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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鋒看色豆豆 打了長長一篇腹稿來向母親

    打了長長一篇腹稿,來向母親解釋借錢的請求,但母親沒待我解釋就點頭應允,使我感到一些窘迫,只好支吾幾句作罷。往臥室走去幾步,我又回過頭問母親:“不問這錢的用途?”母親笑笑,搖頭說不必問。我又一陣窘迫,埋著頭仿佛做了錯事一般,沉默地走回臥室。書桌上躺著翻開沒多少頁的,反感作者在主人公兒時的經歷上過分追逐意義,好比拿一把刀切西瓜,竟然細致得連刀也磨損進了西瓜里,那么這西瓜吃起來則怪異而不自然。我皺著眉頭繼續(xù)讀了幾頁,一心希望著母親早點進來??吹貌荒蜔┝耍捅持衷谂P室里來回踱步。到踱了七八個來回,母親走進來,我接過錢揣進袋里。

    不是街上有人穿了薄裝,倒使人感覺春天已經無力經營“征兆”,非要等到春雨靡靡才給人春的意識。春雨不來,小城仍舊是一片塵土垢染的世界,即便樟樹剛沁出的新芽也是發(fā)灰的黯淡??傊@里是詠春詩人們最好的集中營,什么“新綠”“早梅”之類的東西完全不存在,就連這風也是夾著干灰氣味。幸虧世界大,這城不大。

    高知租下來秦依住的那套房,電話里他剛說出地址的時候,我嘴張得可以把手機吞下去。他說里面的陳設一點沒變,房東太太好心地等著秦依哪一天回來,便同意他作為她的朋友暫時租住。房東太太居然認識高知,這叫我大惑不解,但轉而想到高知無論與誰都能聊的性格,這一點又無可足怪。對這個世界我有出奇的冷漠,高知說他也是一樣,即使常在酒吧里混跡,也不過是適可地滿足自己罷了,除去為之外出闖蕩三個月的那個女人外,他幾乎對各種女人不加記憶,如今更是把那個女人忘了,但他沒說是刻意忘還是無察覺地忘,總之是忘了。走上久違的昏暗樓梯道,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仿佛前世來過,今生又帶著巨大的情感記憶再次走來。我滯足停下,微微有些哮喘,視線模糊。兩個半月沒來過,一切還熟悉著,都沒有變,扶手上一條當初我拿鑰匙尖劃的兩尺長的劃痕也還在,像是新近洗過,劃痕里沒有積塵。門半掩著,我悄悄走進去,高知正坐在沙發(fā)上伸長嘴啜咖啡,眼珠子瞪在一頁報紙上,動彈不得。直到我悄悄走到他面前,手指彈了一下報紙的大字標題時,他才回過神來,嚇得一聳肩,咖啡全流在白色短褲上。

    “魂丟了一半!”高知放下咖啡,拿紙擦拭好短褲。

    “另一半呢?”

    “如果我在百年前患上梅毒,可就糟了。瞧瞧報紙上說的,美國首次成功治愈艾滋病患者。”

    “算你運氣。可難保不會某一天,某個女人的丈夫發(fā)現(xiàn)自己的女人與你有染,一怒之下追著殺你。一刀,不中,再來一刀。”

    “你買彩票中過獎嗎?”

    “沒有?!?br/>
    “所以你一向猜得不準?!?br/>
    “打算在這里住多久?”

    “三個月吧?!?br/>
    “那么,你突然遭到禁欲,心里怎么想?”

    “不好辦,這一點不好辦?!备咧獫M臉是痛苦無奈的表情,“但我絕對不會去傳染別的女人。這點道德我還是有。不介意喝我摸過瓶身的酒吧?”他挑著右眉開玩笑說。

    “最好我也染上。”

    “發(fā)現(xiàn)沒有,我們幾乎每次逢面都會喝酒,真咄咄怪事?!备咧幻嬲f,一面為我倒?jié)M一杯。

    “說得上理由?”

    “說不出。但世界上沒理由的事才有情趣吧?比如我找一個女人,問她‘相處一晚?’她要是愿意,我斷不會再問‘為什么愿意?’不然很少會有女人回答‘說不上理由,上一秒還沒想過和你相處來著?!?br/>
    “我想說一個關于你的理由,想聽?”

    “說說看?!?br/>
    “肉欲是世人都有的一面,但道德上人們都不希望這種肉欲表現(xiàn)得赤裸,于是便讓肉欲喝酒,使它墮入清醒之外。即是說,肉欲是最不需要被清醒的。而你,恰恰是世人共有的一面,代表肉欲?!?br/>
    “肉欲是最不需要被清醒的。不錯。而我卻讓肉欲清醒過來,產生野獸一般狂熱的欲望,是嗎?”

    “是這樣?!?br/>
    “那么你為什么喝酒?”

    “作為異性戀愛好者,我面對擺在我面前的男性‘肉欲’,因為納悶,不住地喝酒?!?br/>
    “玩笑開得不賴。”

    “怎么會想到租這套房?”我問。

    “那還用說,因為秦依住過。和她雖然只是朋友,不比你和她親密。但畢竟是有所懷念的。她待人同你一樣不浮夸,很一本正經。幸虧她不比你更了解我的生活,不然難保不同你一樣對我勸誡。說起來,這里的各處都蒙著一層灰,還希望你幫我一起收拾收拾?!?br/>
    隨便在桌上一抹,一層灰。

    “那么這酒是秦依留下的嗎?”

    “是啊。冰箱里剩著一些,但是不多,你我多喝兩口就沒了。好啦,幫我收拾收拾。陽臺上那些干枯的盆景也得另外種點什么,瞧那些東西都枯得沒個樣子,看得連我這種冷漠的人都情感犯難,但初衷我是不想為此動感情的?!?br/>
    那些盆景,幾乎干枯得讓人辨不出它們生前是什么植物,一層干土上蒙著色澤稍微明亮些的灰塵,裂縫最大有一厘米寬,橫貫整個直徑。高知拿來打火機,將枯枝點燃,迅速地噼里啪啦燒起來。陽臺上一列四五個盆景先后熄滅。

    “燒遺物一般?!备咧槐е觳?,一字一頓地從叼著煙的嘴里吐出字來,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冷酷,既不像個旁觀者,也不像個痛徹思念的人,介于二者之間的某個點上。

    我透過窗,感到秦依沒有完整地退出我的世界,她留下了一部分,作為如今有關她的全部,分量依舊不輕。

    “燒完了。”高知擺著同一副模樣,只是香煙短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