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成璧翻看完最后一頁書冊,將書慢慢地合上,陽春三月下江南尚能稱得上是風雅,秋天時來江南,便有些受罪了。
白日里粘粘乎乎地熱,整個人像是被放到蒸籠里了一般,晚上時依舊是熱得粘粘乎乎,無論洗幾次澡都沒辦法去掉那種熱得人心焦之感,到了二更天以后,才稍有些涼意。
武景行站在他的門口輕輕敲了敲門,龍睛過去開了門,“武駙馬……”
“連兄可是歇著了?”
“我家老爺還沒睡……”“可是武兄來了,快請進?!蔽渚靶惺莻€武人,本來就是極愛動的,比他這個文人還受不了這幾日的天氣,這次他能來江南,全憑著武景行三寸不爛之舌,跟皇上和劉首輔說什么他本是行武出身,又自幼長在道觀,怕是不懂絲綢好壞,更看不出各種花樣門道,他家則是累世經(jīng)商,見過的好東西成千上萬,又是個讀書人,想必曉得其中門道,要讓他跟著去掌一掌眼,皇上正是崇拜英雄的年紀,對像是俠士一
樣的武景行言聽計從,自然是答應(yīng)了,劉首輔雖覺得帶著他一個翰林院編修去江南挑選絲綢有些奇怪,卻也只覺得是武景行年輕想要帶友人出去見識一番,加上對連成璧印象極好,也未曾猶豫便答應(yīng)了。
武景行進屋之后,先是坐下了,過了一會兒又站了起來,“我有一事想與連兄說……”
“說吧?!?br/>
“錦衣衛(wèi)的楊晏知道這次替圣上采辦絲綢是我們一起來的,他……想要見你?!?br/>
連成璧一愣,慢慢又釋懷了,他這次出京本來就不是什么機密的事,錦衣衛(wèi)又盯因賞金的事一直盯著他,楊晏要見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明日我頭一件事就是去見他?!?br/>
武景行的臉上又露出了為難之色,“他現(xiàn)在就在樓下。”
楊晏背靠著墻坐在客棧的角落里,奇異的是此時雖早已經(jīng)過了飯時,客棧樓下的飯廳里,仍然在各個角落都坐滿了人,只是這些人多數(shù)不看楊晏,楊晏身邊的幾個人盯著這些人的眼神又有些不對。就在此時從樓上走下來一個穿著月白潞綢直綴,頭戴四方平安巾的俊美青年,青年面上的神色似有些倦倦的,走到樓梯口,鳳目一掃便瞧見了坐在角落里的楊晏和分坐在各處的連家所雇的江湖好手,這些江湖人雖說或為了連家的財勢或為了江湖義氣見到身為錦衣衛(wèi)的楊晏都沒避走,可眼睛里都透著幾分的畏懼,自古官匪不能兩立,這幫人就算是號稱走白道的,多少都做過些以武犯禁的事,看見楊晏自然
是極不舒服,楊晏左近還有幾個眼生的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腳下穿得都是官靴,身上帶的兵器都是繡春刀,想來也是錦衣衛(wèi)的人無誤。
楊晏瞧見他來了,站起了身,“連大人?!薄皸畲笕??!边B成璧一邊拱手,一邊微微一笑,原本微顰的劍眉舒展了開來,就算楊晏閱人無數(shù),見到連成璧時也難免感嘆連家這塊連城寶玉,實在是價值連城,就是這般的站在那里,依舊光彩奪目,便是
那些個對他有幾分敵意的江湖人,多數(shù)也忍不住屏神靜氣,連帶著舉止也斯文了不少,連成璧笑了笑,“請楊大人上樓說話?!?br/>
楊晏瞧瞧樓下這許多的人,點了點頭,“打擾了。”楊晏第一次見連成璧的時候就記得十分清楚,他當時為了一樁案子正在大明府公干,聽說勇毅侯和連家的公子來求見,覺得兩個年輕的孩子正經(jīng)八百的來求錦衣衛(wèi)頗為有趣,這才站在旁邊聽了,連成璧一
進屋他就呼吸一窒,只覺得此等少年不應(yīng)是人間之物,美貌而不女氣,言行舉止雖有些青澀,可也透著股子少年的純真。多年未見,他一聽說連家與管仲明案頗有些干系,便主動請纓將這塊無人敢接的燙手山芋要到了手里,聽了他的“指點”來了江南,卻是掘地三尺也找不著管仲明的下落,聽說了他也來了蘇州,楊晏是真心
希望連成璧與此事的牽扯不深,可是就他掌握的情形,怕是……
“連成玨是誰?”楊晏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連成璧愣了一下。
“庶兄?!?br/>
“管仲明與他有何干系?”連成璧自從楊晏約他在他家見面的那一日,就查過楊晏,此人在錦衣衛(wèi)里算是迅速竄紅,蓋因辦事利落腦子靈活,幾樁大案子都辦得漂亮,無論是在民間還是在官方評價都是極高的,唯有出身差些,升到
指揮使的位置是許多人意料之外的事,雖說本朝指揮使是四品,上面還有總指揮使,可也算是皇上重臣了,據(jù)說是因為替劉首輔辦了幾件事,都辦得極妥貼,朝中的人把他默認為劉首輔的死黨兼打手。這也是為什么連成璧始終對他很客氣,他對連成璧也很尊敬的原因,連成璧不管怎么說,都算是山東一系的,與劉首輔是一派,不過既然人人都說此人精明辦事周全,他查到了連成玨和管仲明……也在連成
璧的意料之外?!按耸挛乙彩亲罱胖赖??!边B成璧說完坐了下來,“我原只覺得奇怪,為何管仲明要留在京城,還藏在我家附近,原以為是因我為妻姐之事出了銀子懸賞他的人頭大大地得罪了他,可我身邊的一個丫鬟……”連成璧加加減減把梨香的事說了,“梨香包藏著禍心,可她斷無與管仲明勾連的可能,一直到我家有個老嬤嬤,無意中說我庶兄連成玨早逝的母親……是姓管的,她因是丫鬟出身,入府就改了名字,知道
她本姓的人極少……因此早無人想到……”“連成玨沒死?人在蘇州?”依著大齊的律令,連家子弟與悍匪有勾連,就算是連家交了贖罪的銀子,連成璧的前程也要大大地受影響,削去功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連成璧隱瞞此事也不算錯,關(guān)于連成玨
沒死的事和連成玨的生母姓管的事都是他在山東的線人查到的,連成璧年紀小,此事知道的晚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
“正是?!?br/>
“他在蘇州哪里?”這個就是線人查不出來的了。
“他已經(jīng)被穆家招為了姑爺?!睏铌绦闹幸幌?,穆家雖說是鹽商之家,上幾代卻與官場頗有些瓜葛,雖說到了這一代勢微,卻也不是尋常人家,再加上嘉秭園占地極大,穆家也頗養(yǎng)了些鷹犬……若是這兩人真有瓜葛,管仲明必定藏在穆家
!連成璧看見楊晏的神色就曉得,楊晏必定是要出手了,錦衣衛(wèi)不可能放管仲明活生生地在外面,他是錦衣衛(wèi)的大把柄,被人抓住了,錦衣衛(wèi)上下都要吃不了兜著走,這也是自己敢跟楊晏說明此事的原因,“
連成玨雖然未入我連家祖譜,可好歹也是我父的兒子,請大人動手的時候,勿要傷了他?!边@是交待了底細了,連成玨未入祖譜,嚴格上來說就不算是連家的人,他跟連家有得只是血緣上的干系。
“此事還得請他行個方便……”楊晏還是不想事情鬧大,能無聲無息地弄死管仲明是最好的了。連成璧皺了皺眉頭,他本來不想見連成玨,雖說兩人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可是自小到大,誰也沒把誰當成兄弟,到了今日更是仇人,連成玨從通州碼頭跳水循走之時,就不當自己是連家的人了,可是……他
不見連成玨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連成玨看見拜帖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連成璧?他不在京里好好的當他的官,跑來蘇州做什么?連成玨剛想問送帖子的人在哪兒,一抬頭卻看見站在自家店鋪門外的連成璧。許櫻讀著連成璧的信,看到他見連成玨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抖了起來,雖說他輕描淡寫地說兩人見了面,只說了管仲明的事,可字里行間還是透出當時的兇險,連成璧在信里寫到:他雖自絕于連家,卻并
非傻子,管仲明與他亦是拖累,連成玨有萬般壞處卻有一樁好處,若是一事與他有利,兩方一拍即和,斷然不會為了所謂仇怨,誤了真正的大事--殺管仲明。后面的事連成璧只是了了數(shù)語罷了,無非是連成玨將錦衣衛(wèi)和數(shù)名江湖好手放進了梅園,又在送給管仲明的酒肉里加了份量不重的散功粉,管仲明百密一疏,怕自己的外甥拿劇毒之物害他,卻不成想自己
的外甥用了江湖人才會用的價值千金的散功粉,老鼠沒有內(nèi)力武功,吃了摻著散功的食物自然無事,他卻是內(nèi)力深厚的練家子,用了散功粉立時手腳酸軟沒了力氣,被錦衣衛(wèi)的人干脆利落的解決掉了。
連成玨……又一次逃掉了,又擺脫掉了管仲明,日后怕是……海闊憑魚躍山高任鳥飛……連案底都未曾留下,楊晏雖明知道他窩藏欽犯,卻也一時拿他沒辦法。
真所謂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翠菊站在門邊,欲言又止,“太太……”
許櫻抬起頭,“可是廖奶媽又來了?”
“是?!?br/>
“你說我身子不舒爽,讓馮嬤嬤招待她就是了?!?br/>
“可她說要帶麥穗走……”翠菊就算恨麥穗不尊重,見了麥穗現(xiàn)在的可憐樣,還是……
“麥穗的身契還在我手里呢,雖是她兒媳婦,卻也是我的人,我讓麥穗在府里幫幾日工,她難不成還不樂意?不許見,讓她走?!薄翱墒恰溗虢阋娝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