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四章前緣后果（二）
“哐當(dāng)”一聲。
宋昆將手中的藥碗應(yīng)聲而碎，黑稠的湯藥汁撒了一地。他用雙手緊緊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捶了又捶，只覺一口氣堵在里面，吐不吐不出，咽又咽不下。
沈云珠站在床邊，忙伸手幫他順順氣兒，卻被他突然一把推開?！袄蠣?，您這是作甚？飯也不吃，藥也不喝?！?br/>
宋昆臉色蒼白，沉聲道：“我不喝，我要去見皇上，我不服...”只不過，一番話未說完，便又咳嗽了起來。
沈云珠聞言，微垂眼瞼，僵著臉沒作聲。朝廷的旨意都下來了，如今，只給他們?nèi)帐帐凹耶?dāng)，實(shí)在倉(cāng)促得很。
宋昆咳了幾聲，又道：“你去叫孩子們都回來...”
沈云珠聞言，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扭身?yè)]一揮手，讓身后的丫鬟婆子們下去收拾東西，免得耽誤了出發(fā)的時(shí)間，待見下人們都走了以后，她才寒寒說道：“都這個(gè)時(shí)候了，見與不見還有什么用？”
老大和老三，因?yàn)樽o(hù)主有功，這次并沒有受到不利的牽連，不過，他們畢竟也是宋家人，往后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敢再偏差半步。此時(shí)，正值最最敏感的時(shí)候，他們自然要和宋昆保持距離。
沈云珠重新給他倒了一碗湯藥，遞到他的嘴邊道：“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老爺，不管怎樣，也得先把身子養(yǎng)好。”
宋昆看向妻子，神情黯然道：“我乃是朝中的一品大員，戴紅花騎大馬走街的狀元郎，如今卻要落得如此落魄的地步，永不入京...永不入京...”
沈云珠又把藥勺往他的嘴邊遞了遞，耐住性子，勸道：“老爺，你就想開點(diǎn)兒吧。來，先吃藥..”
宋昆搖搖頭，忽然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容有些悲戚，“這藥不吃也罷。生死于我已無大礙，多活一天就多難受一天，還不如死了干凈?！?br/>
沈云珠聞此，心中甚是惱怒，捧著藥碗的雙手微微發(fā)顫，只道：“老爺，您這是在說什么話？在這個(gè)節(jié)骨眼上，您忍心就這樣扔下妾身獨(dú)自一人...”說到這里，她的睫毛顫了顫，落出幾滴眼淚來。
“死是這天底下最容易的事兒老爺，您可不能這么撇下妾身啊....”
宋昆聞言，輕輕闔上雙眼，沒有說什么。
沈云珠氣得臉色青白，只覺，當(dāng)年的自己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竅，才會(huì)看上他。
“鐺”
沈云珠將藥碗重重地?cái)R在桌上，再也不想理他，徑直起身往外間走去。
宋昆離開京城那天，李闖特意準(zhǔn)了宋歡顏出宮看看，她坐在一輛青頂?shù)鸟R車中，看著被眾人攙扶出來的宋昆，機(jī)不可見地蹙蹙眉。
許久不見，他似乎變老了不少，雖說乃是一介布衣百姓，但身邊依然還有一幫忠實(shí)的主仆伺候左右。
宋歡顏蜷了蜷手指，片刻沒有作聲，思襯著半響，方才緩緩道：“看來他的日子過得還不錯(cuò)?！?br/>
金嵐陪在她的身邊，見她神情有變，正欲開口，卻聽她吩咐道：“讓馬車過去，既是永不入京，我也得跟他告?zhèn)€別吧?！?br/>
金嵐聞言，稍微猶豫一下，“姑娘，依您的身份，恐怕不太合適吧？不少字”
宋歡顏淡淡道：“沒什么不便的，他是一介平民，我也只是布衣百姓，尋常人見尋常人，不果說兩句話而已?！?br/>
金嵐聽罷，也不好再攔，只得掀起簾子吩咐小太監(jiān)，道：“小喜子，駕車去宋府門口?！?br/>
“是?！?br/>
此時(shí)，沈云珠站在府院門口，暗暗出神，卻見不遠(yuǎn)處駛來一輛馬車，不由心中一動(dòng)，還以為是自己的長(zhǎng)子過來給他們送行。
誰知，簾子一掀，最先走出來的竟是一位面容白凈的中年婦人，而她伸手扶著的那人，正是宋歡顏。
沈云珠大吃一驚，沒料到她竟然會(huì)來此處，三年未見，她出落得更加清麗可人了，那雙眼眸里透著清寒寒地目光。
宋昆抬頭望來，更是詫異，向前走了一步站著，緊緊地盯著她看，輕呼一聲道：“孩子...”
宋歡顏聞此，只覺，這兩個(gè)字格外地刺耳難聽，面上卻越發(fā)冷漠，語(yǔ)氣犀利道：“宋大人，別來無恙啊”
宋昆面色一黯，神氣不同往日那般從容，此時(shí)的他，已經(jīng)不知該要如何面對(duì)她。于是，沉默半響，才道：“你終究還是恨我的?！?br/>
宋歡顏從袖間掏出三張疊好的銀票，輕輕扔在地上，道：“你我之間的恩怨，若要細(xì)算起來，遠(yuǎn)不止這么簡(jiǎn)單。想想你當(dāng)年，停妻另娶，已經(jīng)是該千刀萬剮的罪了?！?br/>
一提起“停妻另娶”這四個(gè)字，沈云珠就心里難受，仿佛有人往她的臉面上重重地刮了一個(gè)耳光子，又響又疼。
宋歡顏似笑非笑地吁了一口氣：“看看你這出行的排場(chǎng)，有奴有仆的，倒還是尊貴得很?！?br/>
沈云珠聞此，臉色變了又變，只道：“宋姑娘，我知道你現(xiàn)在已是不同往日，之前的事，千錯(cuò)萬錯(cuò)都是我們的錯(cuò)，還望您能高抬貴手，不要再難為我們了?！?br/>
“難為？”宋歡顏輕笑了一聲：“宋夫人真是會(huì)說笑?！闭f到為難，估計(jì)再找不出比他們更擅長(zhǎng)的人了。
沈云珠深知她話里有話，也不好再說什么，只是轉(zhuǎn)身指使著下人們收拾東西。其實(shí)，大部分的物件都已經(jīng)弄好了，她不過是找個(gè)地方，把心中的火氣撒一撒。
宋昆心沉似鐵，望著宋歡顏，猶豫道：“你祖母還好嗎？”不跳字。
宋歡顏道：“我奶奶好得很，用不著你假好心。世事無常，福禍相依，宋大人還是多想想自己吧。”說完，她上前一步，故意壓低聲音道：“今日一別，你我便是后會(huì)無期。本該讓你活得更加凄涼一些，但我不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從今往后，你自己好自為之吧。”冤冤相報(bào)何時(shí)了，她終究還是放過了他一回。
宋昆聽罷，嘴邊逸出一絲苦笑，心中五味雜陳，很不好受。
宋歡顏說完了話，便轉(zhuǎn)身離去，宋昆不禁忙叫了聲：“歡顏..”
宋歡顏只作未聞，扶著金嵐的手上了馬車，只覺，心中一片安靜祥和，整個(gè)人輕松了不少。
宋昆看著馬車，慢慢追行了幾步，卻終是被下人們攔回。沈云珠忍不住說道：“老爺，咱們走吧，話都說到了這個(gè)份上，還有什么可說的。”
宋昆凝視著越行越遠(yuǎn)的馬車，一而再再而三地嘆息，整個(gè)人猶如泄氣一般地癱了下來。
“漂亮，這里真漂亮?！彼螝g顏含笑站在干凈整潔的院中轉(zhuǎn)了個(gè)圈，引得李闖心情大佳，也跟著笑笑道：“派去的人回話，說是明日一早，你的家人就會(huì)被接過來了?！?br/>
宋歡顏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之色，小跑著來到他的跟前，施禮道：“多謝王爺厚愛?！?br/>
李闖伸過手來，緊握著她的手，道：“王府那邊，這個(gè)月就能修葺完畢，在那之前，本王要正式迎娶你?！?br/>
驟然聽李闖突然說起此事，宋歡顏不禁微微一愣，猶豫道：“可是，皇上的旨意還未下來...”
李闖聞言，手指輕輕地從她的臉頰滑過，繼而落在她的肩膀上，“你不用擔(dān)心，本王和皇兄從小在一起長(zhǎng)大，本王會(huì)說服他的?！边@世上，沒有人比他更明白皇兄李煥的性子。
宋歡顏?zhàn)匀皇切湃嗡?，不愿拂了他的好心情，只將自己心里的隱憂漸漸揮去，復(fù)又露出柔柔地笑容。
李闖道：“這院子不小，咱們?cè)谝黄鸬絼e處看看?！?br/>
宋歡顏點(diǎn)頭應(yīng)了一聲好，倆人并肩而行，在院中各處轉(zhuǎn)了轉(zhuǎn)，末了來到院門前。
孫長(zhǎng)海一直靜候在門外，坐在小杌子上面，神情悠閑地喝著茶。
待見主子出來了，忙將手中的茶壺遞給親隨，滿臉推笑地迎上去道：“主子，這院子您看還滿意嗎？”不跳字。
李闖道：“嗯，還不錯(cuò)，布置得還算雅致，只是里面的家具少了些，還得再置辦置辦?！?br/>
孫長(zhǎng)海聞言，回話道：“回主子，奴才這是為了讓宋姑娘自己拿主意，尋思著先問問她的意思再說?！彼伦约褐棉k的東西，人家不喜歡，到時(shí)候反而白費(fèi)銀子和力氣。
李闖望向宋歡顏，溫和道：“他這話說得也有理。你自己想想，有什么想法，只管和他們說?！?br/>
宋歡顏笑盈盈地點(diǎn)點(diǎn)頭道：“看來，往后我得多多麻煩孫公公了?！?br/>
孫長(zhǎng)海聞言，忙回話道：“姑娘客氣了，能給姑娘辦事，可是奴才的福氣?！?br/>
李闖微微一笑，“孫公公，你越來越會(huì)拍馬屁了。”
孫長(zhǎng)海聞此，忙訕訕笑笑，“奴才又讓主子您見笑了?！闭f完，掀起簾子，問道：“主子，咱們這是回宮??？還是另去別處??？”
李闖想了想，“既然出來了，就不這么早回去了。聽說，城南開了間江南菜館，咱們也去嘗嘗鮮吧?！彪y得忙里偷閑，出宮走走，他自然要帶著宋歡顏各處，走走看看。
孫長(zhǎng)海聞言，忙應(yīng)了一聲是。
一百一十四章前緣后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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