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真的很靜。

    我能夠感受到房間里每一?？諝饩徛娘h動。

    但全世界于我而言都沒有了聲音。我唯一能聽到的聲音，便是自己的心跳。

    我會像現(xiàn)在一樣失聰失聲到什么時候？

    我突然想起來以前對酒保小李說過“嗓子倒了就不唱了唄”。當(dāng)時很輕松，但現(xiàn)在真的這一天來了，我的心里卻像壓了一塊兒石頭一般，無法釋懷。

    我現(xiàn)在好想爬起來，去再摸一摸衣柜里的吉他。

    可是我卻連抬起手指都做不到。

    我現(xiàn)在好后悔那傷敵一千，自己還剩二百。我突然想到一句話，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若當(dāng)時沒有催動血玉，現(xiàn)在會如何？

    可惜沒有如果。只不過自己徒增煩惱罷了。

    我不敢張開眼睛。我怕看見這個讓我心痛的世界。

    時間就這么一點一滴流逝著。轉(zhuǎn)眼就到冬天了。

    我靜靜地站在窗邊，看著白雪皚皚覆蓋冥山，手里，捧著那個吉他。我想起了孤兒院的時候，想起了和孩子們嘻嘻鬧鬧的時候。每一個人的笑臉都在我腦海里揮之不散，一日比一日清晰。

    我日日都做火燒孤兒院的夢。夢里還如以前一樣，我沒辦法掙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只能一遍又一遍在腦海里加深那一張張的笑臉。

    呵，笑于我而言，是多么的諷刺。我摸了摸僵硬的臉，我已經(jīng)多久沒笑過了？

    我將手放回吉他上，一個掃弦，又彈起了那首南山南。

    我想起了狄均揚手把手教我的畫面。我感受著絲絲琴弦的振動。但是卻再也無法聽到吉他的聲音。

    現(xiàn)在的我身體上的外傷已經(jīng)恢復(fù)的差不多了。

    脊柱和肋骨基本愈合，只要不是氣壓很低的天氣，我便不會疼了。四肢也可以順暢地聽從我的調(diào)配。

    唯一的遺憾，我依舊聽不見，也依舊說不了話。

    我和隰曄跟姜玨的交流，靠紙筆或者手機。

    姜玨是我目前僅存的唯一的親人了。況且她真的很有妹妹的樣子，我不能動的時候，她日日過來幫我喂藥，喂飯，擦身，按摩。所有一切能做的，都做了。且沒有一絲抱怨。她話不多，臉上永遠(yuǎn)掛著讓人如沐春風(fēng)的微笑。

    后來我漸漸能活動了，便執(zhí)意什么事情都自己做。雖然是血緣上的妹妹，但我畢竟沒有了之前的記憶。不知為何，就是親近不起來。獨自生活了這么多年了，我還是不太習(xí)慣于來自親人的關(guān)心和照顧。

    隰曄有時候抱著貍貍來看我，讓貍貍陪我玩。他知道我不能說也不能聽，偶爾也會在紙上畫一些好玩的故事來逗我笑。我才發(fā)現(xiàn)他畫畫是那樣的好?；蛟S兩千五百年的寂寞，總能讓人有什么事情是做的非常好的。

    只是我笑不出來，我覺得我的笑肌可能是和耳朵嗓子一起壞掉了。

    但，自從兩個月前見過隰明那一次之后，我再沒有見過他。

    我知道他逃避什么。

    他應(yīng)當(dāng)沒有辦法面對我對他的感情吧。我知道他能感受到我對他的依賴。其實即便他來了，我也不知道可以對他說什么。

    這些日子，我逐漸想清楚了。本來也沒有什么實實在在的證據(jù)可以來證明前世的事情。畢竟，我的記憶不在了。就憑以前的那一段幻境，確實不是什么可以定性的實錘。

    目前，知道前世的事情的人，只有姜玨一個。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解釋的，也根本不知道現(xiàn)在的狀況和大家之間的關(guān)系。

    況且，他應(yīng)當(dāng)早就預(yù)料到有這么一天吧。即便是之前，姜玨沒有出現(xiàn)的時候，他對我不也很少有過多的曖昧嗎？

    況且，我也不知道應(yīng)該如何面對他。那個我醒來之前的夢，我清清楚楚看到是我放火燒了隰家。

    即便我和姜玨長得再像，別人分不清，我自己還是分的清，我和她。

    姜玨和隰曄也從未說過我昏迷的那段時間發(fā)生了什么，姜玨如何回來的，我什么時候能徹底恢復(fù)。我也一句都沒有問過。

    其實，我也是不想知道的。感覺所有的一切，都和我無關(guān)了。

    就這么如行尸走肉般，活著吧。

    其實我想離開了。只是我沒能力。

    以前身體好的時候，出于好奇的心理，也試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一次成功的單獨離開過。冥山于我而言，怕是一座牢籠吧。

    我畫地為牢，也再沒有出過這個房間。

    不能出冥山的話，出不出這個房間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我指間下的琴弦跟著我的心在一絲絲的顫動。我感受著這絲顫動和靜謐。

    忽然，手機亮了。

    我放下吉他，從桌邊取來了手機。

    我只看了一眼，便猛然抬起頭，用目光向四周掃射，門還是關(guān)著的，我依舊自己在房間里。

    再三確定沒有人進來之后，我再次拿出手機，飛快的打開簡訊。

    發(fā)件人雖是意料之外，但卻是情理之中。

    是易品之。

    內(nèi)容只有一句話：“小凡，你想離開嗎？”

    只這一句話，我的淚水便浸滿了我的眼眶。我做夢都想，但卻沒有辦法。

    現(xiàn)在，我知道，我的辦法來了。

    雖然知道易品之讓我離開不過是想利用我而已，但，現(xiàn)在的我情愿被利用。

    我問了有什么辦法，他說只要我能再去酒吧，他便能帶走我。我回復(fù)我試試看。

    之后，我抹去了所有的短信，也抹掉了臉上的眼淚。當(dāng)作一切都沒有發(fā)生一般。

    我知道，我的生活又可以繼續(xù)了。

    離開，便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從這天起，我便日日在房間里彈吉他，沒有再理會過任何人。只要我醒著，便彈吉他。

    他們知道我對自己失聰?shù)拇驌籼罅?，只等待我自己恢?fù)。

    這樣過了十幾天之后，還是午飯時間，這天是隰曄送飯進來。

    他如往常一樣，放下就打算離開的時候，我忽然停了下來。

    往常的我，即便有人進來，也是不停的。

    隰曄聽到斷了的曲子，便愣住了，腳步一頓。下一秒，他回過身來，驚喜地看著我。

    我微笑了一下，放下吉他。起身拿來了紙筆。

    我這么久以來的第一個笑容，是為了我的自由。同時也證明了，我的笑肌并沒有壞掉。

    他看到我的笑，更加驚喜了。立馬歡呼雀躍地跑到書桌旁，看我寫什么。

    我寫下：“我想回酒吧，登臺表演。”

    隰曄看到這里，好看的眉毛皺了起來。

    他猶猶豫豫的在紙上小心地寫道：“可是你，你現(xiàn)在的狀態(tài)。”

    “你是說我啞了嗎？”我知道他顧及我的感受，不想揭開我的傷疤。

    我笑了一下，繼續(xù)寫道：“我可以伴奏。我知道我可能一輩子都好不了了，但我不想當(dāng)一個廢人。登臺表演，是我這輩子唯一想做的事情了，答應(yīng)我好嗎？”

    我寫了這些便再沒有寫其他的了。

    我知道以我的性格，點到為止，不能太哀求，不然太反常了。

    隰曄猶豫了半天，然后寫下：“我晚一些回復(fù)你?！比缓髷Q著眉頭，拿著紙條出去了。

    我知道他是去問隰明了。

    呵，我現(xiàn)在是被軟禁了嗎？一個再也不肯見我的人，卻掌控著我的一切。

    不過也對，我們現(xiàn)在沒有什么關(guān)系了，若非說我和他還有什么關(guān)系的話，便是滅門之仇了吧。他看著我也是應(yīng)該的。

    雖然能想通，但不知為何，心里還是揪著疼。

    我只能讓自己沉浸在放空的世界里了，只能專心彈吉他，然后什么都不能想。因為一旦和這個真實的世界有任何的接觸，我的心便生疼，像被刀一片片的割下。

    我常年彈吉他，我的手指早就有一層薄繭。但這十幾天不間斷的彈下來之后，我的薄繭被我硬生生的磨掉了，下面露出來的新肉現(xiàn)在也被琴弦割的血肉模糊。

    十指連心，但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絲的痛。

    心都那么痛了，再多加一點又奈何？

    晚上，隰曄來送晚飯的時候，他將晚飯放下后，我看著他，他只對我搖了搖頭，然后無奈地出去了。

    我知道不會那么簡單。我不知道隰明安的什么心，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會放我出去。

    所以，那一晚的晚餐，我沒有吃。

    之后的幾日的飯，我依舊沒有吃。

    即便餓的沒有一絲的力氣，我也還是在顫顫巍巍地彈吉他。

    我第一次覺得聽不見的感覺真好。因為別人的勸誡一句都說不出來，即便說出來也不會擾我的心。他們寫的字我也可以完全不去理會。我依舊坐在窗邊，看著窗外，彈著一首又一首的曲子。

    第七日的時候，我終于暈倒了。連我自己都驚訝，本來已經(jīng)因大病骨瘦如柴的身體，現(xiàn)下還可以堅持七天。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隰曄坐在我床邊。

    我動了動手指，手指已經(jīng)被涂了藥，包扎好了。

    我感受到了體力的恢復(fù)。應(yīng)當(dāng)是他們給我輸過液了。

    我默默地坐了起來，想拆掉手上包扎的紗布。

    隰曄好像知道我會這么做一般，攔住了我，然后遞給了我一張寫好的紙條，上面寫著：“你去演出，也要把手養(yǎng)好再說?！?br/>
    我知道，他們是妥協(xié)了。

    我將紙條合上，躺了回去。閉上了眼睛。

    隰曄也在我閉上眼睛之后出去了。

    他出去之后，一滴淚順著我的眼角滑落下來。

    我睜開眼睛，用淚汪汪的眼睛打量著這個我住了很久的房間。最后一天和這個房間相處了，以后會想念這里的吧。

    我走到床邊，看了看被雪整個覆蓋的冥山，忽然想起來，yn四季如春，是不下雪的，但我卻對這雪莫名的熟悉。看來，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冬天便會下這么大的雪吧。

    隰明，約莫是對以前的地方懷念，才施法讓這里被白雪覆蓋吧。

    我打開柜子，看了看，沒有什么是值得帶走的。除了那把吉他。

    第二天傍晚，隰曄來我房間里接我，將我?guī)聵侨?。他反?fù)強調(diào)著跟他去酒吧表演完就回來，哪里都不能去。

    我回了他一個微笑，沒有點頭亦沒有搖頭。他以為我默認(rèn)了，笑嘻嘻的領(lǐng)我出去。

    上車之前，我看到了站在亭子里的隰明。

    他遠(yuǎn)遠(yuǎn)的往我的方向望來，但好像又不是。

    他旁邊站著的，是姜玨。

    我回給了他倆一個微笑，不管他倆看不看的見。

    感謝姜玨這段時間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也感謝隰明愿意放我自由。

    我上車之后，車便開出了冥山。

    在快到達酒吧的時候，我收到了一條短信。

    我不知道發(fā)件人是誰，因為這個號碼我從來沒有見過。但我又知道是誰，因為我所有認(rèn)識的人當(dāng)中，我只沒有他的號碼。

    是隰明。

    他說：“你已經(jīng)決定了嗎？”

    我回復(fù)：“是。”

    “你會后悔的。”

    “絕不后悔?！?br/>
    然后便關(guān)了手機。

    我們互相都知道對方的意思。他知道我提出去酒吧是想走了，他可能也知道我會跟誰走。我也知道他知道一切，只是看最后誰會妥協(xié)。

    只是他不明白，這一次，我付出一切代價也不會妥協(xié)。

    我確實后悔引爆血玉，但我不會后悔今日的離開。

    即便多年以后，也未后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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