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概是屬于習武之人的感覺,夢中的崔粲然總覺得有人在看自己。但是那種看,又不帶半分殺氣,甚至連侵略的意味都不曾有。只是那樣默默地注視著她,好像永遠看不夠一樣。
那人也不叫她,就是這樣看著,崔粲然終于被看得不耐煩了,用力睜開眼睛看向來人,卻讓她嚇了一跳——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顧明旸。
剛剛醒過來,腦筋都還不清楚,嘴巴已經(jīng)比腦子快一步,脫口而出說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顧明旸瞳孔猛地朝后一縮,崔粲然見他那種反應心里就是咯噔一跳、這句話,絕對不應該出自一個宮女之口。
她連忙作勢要站起來跟顧明旸行禮,“奴婢見過陛下?!?br/>
顧明旸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算了,不差你這一回?!?br/>
崔粲然抬起頭來朝他看去,顧明旸神色如常,仿佛剛才所見不過是她的錯覺。只是,顧明旸為什么會來看她?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顧明旸坐在桌子旁邊的凳子上,說道,“你是段世子身邊的宮女吧?朕記得見過你。王瑯昨天過來找朕,說你跟他說,陳妃這次是有意為難你,是不是這樣?”
王瑯是這么跟他說的?看來這個表弟還真是不太笨啊。
崔粲然點了點頭,說道,“奴婢昨天本來是去宮學給世子拿作業(yè)的,誰知碰上了陳妃娘娘,她上來就問奴婢,那天去御書房跟陛下告狀的是不是奴婢,然后就非說奴婢宮規(guī)沒學好,讓奴婢跪在宮學外面的花園里背宮規(guī)。后來王公子下了學,想跟陳妃娘娘求情讓她放了我,陳妃娘娘卻說,奴婢跟以前的昭烈皇后有關,她不放,還讓兩個太監(jiān)抓住奴婢,狠狠地掌了嘴。”
顧明旸看著她笑了笑,笑容里面意味不明,“怎么朕從陳妃那里聽過來的,和這些有些差距?”
崔粲然本身就不指望顧明旸會因為一個小宮女而去處置陳氏,他平常最喜歡維護的就是跟她作對的人。她也不在意,直接說道,“同一件事情在不同的人眼中會有不同的看法,這很正常。在奴婢看來是據(jù)理力爭,在娘娘看來就是不敬貴人,要處罰奴婢,奴婢也認了,只是,對陳妃娘娘來說,照亮皇后不照樣是貴人嗎?她不是照樣不敬皇后?陳妃娘娘以宮規(guī)來規(guī)范奴婢,自己卻做不到,這樣的懲罰,不要說奴婢,就是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會接受的?!?br/>
“呵。”顧明旸輕笑出聲,“幾日不見,你這小宮女到越發(fā)伶牙俐齒啊。”他偏頭看著崔粲然,“那你說,要怎么懲罰陳氏?”
這會兒又陳氏了。
顧明旸這個人吶,還真不知道該說他什么。
崔粲然知道他是不可能聽一個小宮女的話的,這么問多半都是消遣,‘于是又將皮球踢了回去,“陛下圣明,如何處置怎會輪到奴婢來置喙?奴婢雖然身份低微,但還是有自知之名的,只懇請陛下能給奴婢一個公正?!闭f完,便伏身在床上,深深地給顧明旸行了一個大禮。
“嗯?!鳖櫭鲿D點了點頭,“公正會給你的。不過不是現(xiàn)在?!彼戳丝创摁尤唬f道,“你也算是昭烈皇后身邊的舊人,這漪瀾殿里也是曾經(jīng)伺候過皇后的,要不然不要回鶴唳園了,過來當差吧?”
過來漪瀾殿?顧明旸為什么會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崔粲然下意識地想拒絕,但又覺得不妥,她想了想,說道,“奴婢謝陛下恩典,只是可否讓奴婢想想?”
一個宮女,敢跟皇帝提這樣的要求,已經(jīng)是大膽了。崔粲然不認為顧明旸會答應她,連被拒絕的準備都做好了,誰知道顧明旸居然輕輕地“唔”了一聲,說道,“你想好就去跟采薇說吧,讓她給你安排?!毖粤T便起身走了出去。
崔粲然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
所以,顧明旸進來看她,究竟是為什么呢?
這個問題一直到了晚上睡覺,她都還沒有找到答案。
漪瀾殿里處處都透著一種熟悉,按理來說,這種熟悉會讓人覺得安全,但崔粲然卻沒有來由地感覺到危險。仿佛有什么東西是她沒有抓住的,而一旦錯過,就將會給她帶來滅頂之災。
顧明旸她是再了解不過了的,就算是求情的人是王瑯,他也不可能去救一個宮女,更加不可能讓一個宮女住到漪瀾殿來。還是說五年的時間,可以讓顧明旸改變這么多?她根本就不信好嗎?還有采薇下午跟她說的話,看上去處處在理,但正因為處處在理,反而不合常理。但她又想不出來顧明旸這么對她的理由。單單因為漣漪是崔粲然放在段君庭身邊的嗎?好像也不對。這宮里曾經(jīng)受過她恩惠的人多了去了,要是每個人顧明旸都要這樣對待,那整個宮里不早就亂套了好嗎?
那,究竟是為什么呢?
唯一特殊的就是,她是跟在段君庭身邊。難道特殊的就是段君庭嗎?不對啊,首先她當初肯定沒有讓漣漪跟在段君庭身邊打探消息,其次,如果是后來漣漪得了顧明旸的命令,那為什么剛才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顧明旸絕口不提,還要讓她到漪瀾殿來?
不對不對,跟在段君庭身邊不是她唯一的特殊之處,她真正的特殊之處在于,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漣漪!
崔粲然遍體生涼,她再也睡不著覺,趕緊爬起來,用被子將自己包了個嚴嚴實實。假設,顧明旸其實已經(jīng)知道了她是崔粲然,這里面當然不排除顧明旸一開始就知道她是崔粲然,是的,顧明旸知道了她是崔粲然,所以才讓她住進了漪瀾殿,所以才讓采薇來見她,所以才親自來看她。再往前推一點兒,也許那天在花園里見到紺鸞和她身邊的那個宮女,也不是偶然。
這樣一想,全都有了答案。顧明旸多半已經(jīng)知道了她是崔粲然了,要不然也不會問她怎么處置陳氏。但是,顧明旸究竟是怎么知道她是崔粲然的呢?她重生之后和顧明旸見面不過三次,顧明旸以前不可能熟悉漣漪,她也自認在顧明旸面前偽裝得很好,根本不可能讓他看出來。那他究竟是怎么認出自己來的?
再有,為什么顧明旸認出她來了卻不跟她相認呢?是還在忌憚她當初的行為嗎?不對,崔粲然又否認了自己的這個想法。她現(xiàn)在在漣漪身體里,絕世武功早已經(jīng)不復存在了,顧明旸沒道理會忌憚她。不跟她相認,是不是其實,顧明旸自己也不能肯定她就是崔粲然?那今天下午找采薇來,就是在試探她了?找采薇來試探她,采薇她知道嗎?
不,采薇肯定不知道。采薇這丫頭大而化之的,顧明旸要是告訴了她自己有可能是崔粲然,今天下午見她的時候,她不可能那么平靜。
采薇不知道,但是顧明旸多半猜到了。他是怎么猜到的自己重生在了崔粲然身上呢?
重生……不止顧明旸一個人猜到了,當初段君庭也猜到了。他是因為跟漣漪很熟悉,所以漣漪有什么改變他都發(fā)現(xiàn)了。段君庭為什么不吃驚,那天晚上他是怎么說的?哦,他說南疆有種秘法,可以讓人在別人身上重生,只是他見到的都是殘章,具體如何并不清楚。
段君庭或許是在胡謅,但這并不能說明世上就真的沒有這種秘法。顧明旸能猜到她就是崔粲然,是不是也有人曾經(jīng)在她身上施過這樣的秘法?對,極有可能。歷代皇帝之中不乏有人追求長生之術(shù),其中有還魂之術(shù)也未可知。畢竟皇室之中秘辛甚多,當初她剛剛進宮也不清楚,但是顧明旸是皇帝,多少應該知道些。
那,如此說來,她的重生,其實就是顧明旸干的了?顧明旸為何要讓她活過來?還是活在段君庭身邊的一個小宮女身上?如果是顧明旸,那他為什么又那么不肯定呢?
顧明旸希望她重生嗎?那這么說,顧明旸其實還是愛著她的?
一想到這里,崔粲然整顆心都忍不住狂跳起來。讓人重生,普天之下能做到這樣事情的人不多,顧明旸恰好是其中一個。如果這件事情是顧明旸干的,那他又不肯定,說明重生到了漣漪身上他也沒有想到。重生之術(shù)頗多周折,崔粲然不用想都知道,或許是這中間出了什么岔子,才讓她重生到了漣漪身上,超出了顧明旸的預期。這種事情畢竟匪夷所思,說出來也不會有多少人相信,所以他才一而再再而三地來試探自己。
越想越是如此。崔粲然忍不住笑了起來,這顧明旸,看來還沒有忘記自己嘛。也是,想她崔三小姐容貌絕世,又在他身邊那么多年,他怎么會忘了自己呢?想來顧明旸對她用情極深,所以才善待生前和她有關的所有人事,他這些年肯定也過得不好,要不然也不會老得那么快了。
想到這里,崔粲然有些心疼,她自己腦補了一遍在她死后顧明旸的凄慘境遇:沒有人再幫他拉攏大臣們的夫人了,更加沒有人幫他處理后宮事務了。在她死后,顧明旸才發(fā)現(xiàn)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于是更加想念她,連后宮都不去了,只經(jīng)常呆在她住過的漪瀾殿,還到處尋找和她有關的宮人,妄想從別人身上聽來一星半點兒關于她的舊事……
唉,崔粲然越想越心疼,算了,明天早上就去跟顧明旸坦白吧。反正這個漣漪她也裝不下去了,正好讓顧明旸給她驗明正身,然后把昨天陳氏打她的仇給報了。這么多年,從來都只有她找別人麻煩的時候,還沒有人來找過她的麻煩。
陳氏小賤/人,你給本宮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