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苦難盡頭是苦難

    大帥成親這種事情。不是說娥子過去拜天地就算完，要是這么簡單的話，全天下的人都得笑破了肚皮。再怎么說一切從簡，李四這樣的身份在那里擺著，這大婚之事也不可能簡了。

    別的先不去說，就是送親這一項，也絕對不是娥子坐了車馬到北都這么簡簡單單的事情。大帥那邊派過來迎親的隊伍，還有送親的隊伍要有多少人，要用什么屬相的，男女成員的數(shù)量都有嚴格的說法。用什么樣的儀仗，沿途的地方官員迎來送往采用什么樣的規(guī)格，這些瑣碎繁雜的事情都有定制，雖然能把人麻煩個半死，卻也容易，只要老老實實按照規(guī)矩去做，就不會有什么大錯。

    譬如說“段家集”這樣的村鎮(zhèn)，因為段家和斷家是諧音，忒不吉利。不僅不能經(jīng)過，還要遠遠的繞過去。再比如說鳴鳳堡這樣的地名，一聽就是個好去處，寧可繞點兒遠路。也要在這個地方歇歇腳……

    出了淮西進入河南之后，迎親的隊伍加上送親的，嗚洋嗚洋好幾百口子，這些還都是有用的人手，根本就沒有把地方上迎送的人員計算在其中。

    說是長途跋涉，其實比行軍打仗要容易的多，最起碼不必攜帶多少多少的物資給養(yǎng)，也不必顧慮有什么敵襲和危險，只要按照預(yù)定的里程往前走就行了。

    可地方上還要迎送，還要擺一擺倚仗。尤其是那些地方官員，十有七八是赴死軍出身，大帥大喜了，怎么著也得意思一下吧，如此一來，愈發(fā)走不快了。

    在私下里，娥子也時常的念叨：“這也走的忒慢了，要照這么個走法，再有一個月也到不了京城，豈不是要耽誤了吉期？

    旁邊的女人們急忙解釋：“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一天走多少里，早就有了定數(shù)，現(xiàn)在是走的慢，可以后就快了。主要還是時間充裕嘛。等過了黃河，耽誤的也就少了……”

    隊伍里頭多是穿軍裝的，這些赴死軍的戰(zhàn)士不能不趕路，真要是到了時候，就這樣的隊伍，一天一夜跑出去一百四五十里都不算個什么?？蛇@迎親不是打仗，不能那么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亂撞，一切都得按照規(guī)矩來。要是有好的歇腳地點，一天就是三四十里的慢慢磨蹭，要是路程稍微趕不對了，稍微加點兒勁兒，也能走出去七八十里。反正是車多馬足，又多是當(dāng)年老路手下的馬步營老兵，也算是娥子的“嫡系”部隊了。

    到了歸德的時候兒，老知府馬相文郊迎十里，帶著一桿子地方官員把娥子安置妥當(dāng)，鞍前馬后的著實忙碌了不少。

    馬老頭原本就是刀把村的客家住戶，每年都辦個冬學(xué)什么的，和娥子熟的不行，也算是老鄉(xiāng)親了?，F(xiàn)在身份不一樣了，馬老頭子都不敢和娥子見面兒，隔著車簾子就磕頭……

    娥子哪里知道什么規(guī)矩，就算是知道也不會把這些繁文縟節(jié)放在眼里，跳下車就把馬老頭子攙扶起來?？砂疡R老知府唬的不輕：“這可使不得，大爺這個稱呼以后可不要再用了，下官可擔(dān)不起的，這要是放在以前，娥……您還是我的主母大人哩……”

    馬老頭子這種人絕對算不上是什么學(xué)究，他的水平也就是給刀把村附近的孩子們開開蒙而已。水平有限的很。因為忠誠可靠，就被李四臨時任命了，本想著以后再把馬老頭子撤換下來。可這老頭子做了知府大人之后，雖然沒有什么出彩之處，卻也是兢兢業(yè)業(yè)，把地方治理的四平八穩(wěn)，這也就足夠了，所以一直留任，看這架勢，很可能還要繼續(xù)留任下去?；蛟S是看野史雜記太多的緣故，在不知應(yīng)該如何稱呼娥子的時候，連主母這樣的字眼都出來了。

    馬老頭子水平很淺，蛾子則是沒有一點而水平，再說幾句的話，指不定說出什么不中禮的話來呢。這要是鬧了什么笑話兒，可就真的貽笑大方了。

    這中原大地名義上還是大明朝的，可赴死軍卻是李四的私家軍，蛾子很快就是赴死軍的主母了，這種事情的錄到地方志書里頭去……

    馬相文的絕對不僅僅的迎送蛾子這么簡單，還有更加要緊的事情。

    把蛾子及其相隨的人員安置好了，天色早就漆黑如墨，老頭子忙的滿頭大汗，焦躁的問下邊的那些差役：“那個事情怎么樣了？人到了沒有？”

    “路上走的慢，還沒有到，不過也快了，天亮之前肯定能到……”

    馬老頭子一聽就急眼了，這都什么時候了？要來的人怎么還沒有到？這可是大帥密令的事情，半點而也不敢耽擱了：“備車，隨我再去催……”

    黑夜之中，輪聲碌碌，馬老大人也顧不得奔波之苦。帶著幾個人就出城往北而去。

    次日，送親的隊伍早早啟程，馬老大人出城相送……

    這些日子以來，京中喜慶的氣氛愈發(fā)濃烈。大帥要大婚了嘛，如今四海大定生民安樂，自然是要好好的熱鬧一番。

    沿街的五彩牌樓還在扎制，各處的喜旗子已經(jīng)挑起來了，很多比較顯眼的去處也都重新粉刷了，就是犄角旮旯里那些不知道積攢了多少年月的雜物也正在清理。雖然大婚的日期還有些日子，可京城里頭的女人們早早就把大紅的喜字給弄好了，張貼的到處都是，好像這就是全城人的集體婚禮一般。也就是這幾天的工夫，陳舊的京城竟然煥然一新了……

    以李四現(xiàn)在的身份，他要是成親的話，基本上也可以算是國之大喜了。就算是再說什么一切從簡，也不可能真正的簡單了。這種大喜的事情，要是不鬧處動靜來就悄沒聲息的辦了，丟人掉臉面的可不光是忠誠伯一個人。

    聽說很多人攛掇著大帥，要弄什么大赦天下的勾當(dāng)呢。

    這些年里頭，各處都是動蕩不安，作奸犯科的事情也多的出奇，就是那些個潑皮無賴之流也有很多被時勢“造就”成了囚徒，赴死軍一來就被抓捕到監(jiān)牢大獄之中。

    赴死軍這邊的刑法苛刻，只要進去了就沒個好兒。有了大赦的風(fēng)聞，很多有關(guān)的人家都開始托人情走關(guān)系的打聽，想知道這事情到底有沒有個準兒信兒。還真別說，時間不長，就有了確實的消息。

    大帥同意了要大赦的事情，只不過這些奸猾的囚徒罪人要到軍前效力，三年之后才有自由之身。這已經(jīng)算是格外開恩了，要是在大獄里頭，肯定是個死路。現(xiàn)如今趁著大帥的喜慶之機，好歹是能出來了。雖然是要到軍前效力，可赴死軍打仗那就不叫打仗，根本就是直接去立功的嘛。要是運氣好的話，跟著赴死軍三年或許還有能混個好出身奔個好前程，就是運氣不好。只當(dāng)是做了三年白工也就是了……

    在這種大喜的時候，就算是忠誠伯不想辦的太過奢華，下邊的人們還不愿意呢。

    那些個當(dāng)官兒的，那些個富裕了的，哪個不是沾大帥的光？或者干脆就是赴死軍出身。如今大家都發(fā)達了，日子也好過了，在這種大喜大慶的節(jié)骨眼兒上，怎么也不能寒酸了不是？

    很多窮怕了的人家，就是有了錢也不敢露富?？扇缃癫灰粯恿?。平日懷揣元寶啃窩窩頭的家伙們，也報效了不少的銀錢呢，街上的五彩牌樓，各處的喜旗紅貼，都是出自民間，這些個東西花不了多少，可也是大家的一點兒心意嘛。

    赴死軍大征在即，大家發(fā)財?shù)臋C會也就在眼前了。

    大帥打仗，大家跟著發(fā)財。別的不說，就說眼吧前兒征戰(zhàn)兩遼吧。盛京還沒有打下來呢，富了多少人都數(shù)不過來了，多少商號趁著打仗的機會大發(fā)橫財，多少浪蕩街頭的人有了賺錢的門路……

    所以說呀，這仗還是得打，而且要大打特打。反正大帥的隊伍不可能敗，就這么一直打下去才好呢。軍人喜歡立功的機會，百姓喜歡賺錢的路子，如此一來，打仗已經(jīng)不再是兵連禍結(jié)的慘事，反而是很多人都期望的好事兒。

    其實大伙兒都看處來，打吳三桂和收復(fù)兩遼這種規(guī)模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不算個什么了。關(guān)于大征那才是真正的戰(zhàn)爭呢，動員的人力物力之多，準備的兵力之大。前所未有。一看這個架勢，就要玩兒大的了。

    吳三桂是什么人？沾上毛比猴子都精明，他都摩拳擦掌的準備呢，作為赴死軍這邊，誰還肯落后了？尤其是很多消息靈通的人家，已經(jīng)聽說了。聽說張獻忠那個大賊頭子都投靠了大帥這么了，雖然這個消息還沒有得到證實，也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聽說四川那邊正在做規(guī)模更大的軍民總動員，張大賊拿出了好幾十萬大軍要參與到大征之中，要是沒有好處，張大賊肯這么賣力氣？

    所謂的大征是怎么回子事情，大伙兒心里就跟明鏡一樣。很多人都中的了，對付那些蠻夷小邦，可不是嚇唬嚇唬吳三桂這樣的點到為止，也不是震懾一下張大賊那樣雷聲大雨點小。這一回是要來真的了，能打到什么地步算什么地步，能搶到多少算多少，這叫下手不留情。

    這可是個好機會，能有多大的油水就看個人的本事了……

    只要和利益扯上了關(guān)系，肯定就會有爭奪。尤其是這種大利大益面前，其中的爭斗也就更加慘烈。

    作為浙商當(dāng)中領(lǐng)袖群倫的任務(wù)，潘慎行代表的是東南的利益。在預(yù)備大征的時候，浙商也是帶著真金白銀過來的。這些銀子說起來是給忠誠伯大婚的儀程，實際上卻是前期的投資，是本錢。拿出這些錢來是為了賺更多的錢，可不是白白送禮的。就算是送禮表人情，誰見過拿著兩百多萬的金銀來送的？

    浙商的手面大，也是下了真本錢，可他們的要價也高，在很多人看來，簡直是高的離譜。

    按照潘慎行的意思，無論浙商徽商還是和赴死軍打的火熱的晉商，大家都是同道，都是做生意求財頭的，就應(yīng)該講究個和氣生財嘛。所以，浙商準備讓一大步，大征之中的金銀財物盡著讓著別人先賺……

    潘慎行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說的也是有理有節(jié)，好一副和氣的嘴臉。

    徽商首領(lǐng)胡家胡朝宗一看到潘慎行笑呵呵的樣子，就恨的后槽牙都癢癢，恨不得一巴掌甩在潘慎行的胖臉上：“你們浙商就是如此這幅模樣么？和氣生財？你要是退出奴隸買賣，我們徽商也把金銀財物這些明帳上盡著你們……”

    浙商的小算盤打的啪啪亂響，明著看是退出了對戰(zhàn)爭紅利的瓜分，可他們的胃口未免也太打了，居然想著壟斷西邊的奴隸貿(mào)易。

    赴死軍所到之處，所有的戰(zhàn)俘和征服地帶的奴隸貿(mào)易都要由浙商先做，剩下的才給徽商和晉商。江南工勝于商，需要大量廉價的勞動力。奴隸這種東西無戶無籍，完全可以當(dāng)作牲口使喚，一次投資永久收益，可以把人工方面的費用降到最低。然后就可以利用低廉的成本再一次打擊其他商家……

    這樣的算盤別人也會算。

    無論是江南還是淮西，以及各處地方，奴隸根本就沒有在官府的冊錄上，也就是說不受法律的保護。當(dāng)時的牛馬畜力都不能私自屠宰，可奴隸不在此列，想怎么使喚就怎么使喚，實打?qū)嵉囊槐救f利。要是把西邊的奴隸貿(mào)易壟斷了，比搬一座金山還要劃算。

    按照浙商的預(yù)想，金銀等明面上的財富，主要是給徽商預(yù)留的，畢竟徽商在赴死軍的根基之內(nèi)，這些明打明的東西就留給他們好了。至于資材等物，就給晉商預(yù)備出來的，反正他們也習(xí)慣于就地加工，然后再次返銷，這樣做也是方便了他們。至于人口，準確的說是奴隸，就是浙商的口中食了，江南比任何一個地方都更加需要這些便宜的勞動力，只要把奴隸貿(mào)易壟斷了，銀子還不得如大河之水一樣流淌近腰包？

    可誰都知道奴隸貿(mào)易是最賺錢的，這樣一大塊肥肉不可能讓出去。大征還沒有開始，可大家出的銀子處的力氣都不在小處，怎么能把這樣大的好處拱手讓人？

    平日里的時候，這些工商傭典的一方領(lǐng)袖都是謙恭君子的模樣，可一涉及到大的厲害了，什么偽裝也就撕破了，什么樣的和氣也就沒有了，大喊大叫的同時難免推搡拉扯，有時候還會動手呢……

    這些巨商大戶之間的爭斗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爭吵了這些日子也爭不出個結(jié)果來。在利益面前，人人都嫌得到的太少，恨不得把其他兩家都排擠處去，在這種大前提下，互相達成妥協(xié)已不可能，至少暫時看來是沒有妥協(xié)的可能。

    因為地緣的優(yōu)勢，晉商的人力物力已經(jīng)在西邊集結(jié)，還有不少的晉商子弟直接進入赴死軍中，充當(dāng)向?qū)Ш屠娲匀?，這一點兒別人比不了。

    徽商就更不必說了，本身就和赴死軍有這樣那樣的聯(lián)系，在稅賦方面的貢獻最大，有了好處的時候，自然是肥水不落外人田。

    如此一來，浙商的地位就有點兒尷尬了。不過也不要緊，浙商有關(guān)系。浙商當(dāng)中本就有潞王的影子，潞王和浙商互相資助互相“幫助”早就是明鑼明鼓的事情，為了大征的利益，浙商早就鼓動潞王出兵，準備和大帥一同大征……

    誰都有資本，誰都不讓步，和前幾天一樣，鬧來鬧去也鬧不出互相認同的結(jié)果，只有再次找大帥裁決了。

    幾個商界領(lǐng)袖互相拽著衣裳，拉拉扯扯就來找李四。

    外面都是在等消息的各地掌柜、東主，這些人看到他們的領(lǐng)袖為了爭取利益已經(jīng)和市井潑皮無異，也是大聲的為自己人鼓勁兒叫好。

    這不是說哪家哪戶的利益，牽扯的人和資本已經(jīng)大的不可想象，對于后世商業(yè)格局都有巨大影響，想不爭也不行。

    不過這一次，卻沒有見到李四，因為門口的衛(wèi)士已經(jīng)說了：“大帥正在商談軍機秘事，任何人不得靠近……”

    說不清的人力物力都集結(jié)起來了，多少個營頭都已經(jīng)整裝待發(fā)，多少悍勇將士嚴陣以待。大征已是箭在弦上，兵力的調(diào)度，軍隊的給養(yǎng)，物資的調(diào)度等等……這個時候自然是要有許多軍機之事要做。

    現(xiàn)在見不到李四，不要緊，大家就在外面等好了。只要能把大事定下來，等三天三夜也絕對值得。

    在所有人的想象當(dāng)中，既然是在商議十分緊要的軍事秘事，肯定是有許多將領(lǐng)云集，可事實上卻不是這么回子事情。

    正廳之中根本就沒有什么將領(lǐng)云集，因為李四個人的命令就是赴死軍的最高命令，無論對錯都必須堅決執(zhí)行，李四一手締造了赴死軍，一手栽培了那些個將領(lǐng)。所以李四不必和任何人商議什么事情，完全就是一言而決。正廳之中只有三人：

    一站，一坐，一跪。

    不消說，坐著的就是忠誠伯李四。

    站著的卻是一個女子，腰肢臃腫，顯然是身懷有孕了。這女子一件子粗布小褂，荊釵布裙，額頭和兩頰各有一個十字交叉的碩大疤痕，看起來就如同形容丑陋樣貌兇頑的夜叉一般。

    跪在地上的則是一個男子，分明就是久已不見的魯識字。

    “大帥……”魯識字說話都帶著顫音呢。

    自歸德一別之后，如今的大帥已是霸業(yè)宏圖，而魯識字這個昔日的英雄也成了當(dāng)世有名的奸賊叛逆，不僅一身是病還斷了條腿，早不復(fù)當(dāng)年英氣勃發(fā)的雄壯模樣。

    李四看著魯識字，心中何嘗沒有萬千感慨？可局勢也把人改變成了今天的樣子，也沒有什么好說的。昔日手下的愛將已成殘廢之身，這當(dāng)然是他李四一手造成，心中有什么樣的念想也就只有李四本人知道了。

    不管心里是不是有憐憫的想法，李四依舊是鐵心冷面的決絕神色：“起來，咱們赴死軍的戰(zhàn)士不跪生人，這是規(guī)矩。莫不是你和韃子處的久了就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聞得此言，魯識字眼中已滿是淚水。

    大帥親口說出這話，自己就還是赴死軍的人，還是一個戰(zhàn)士，怎不讓魯識字淚流滿面？

    因為斷了一條腿，魯識字站立的極是艱難，旁邊的女子伸手要去攙扶，李四已在厲聲大喝：“讓他自己起來，我赴死軍中的戰(zhàn)士，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自己站起來。當(dāng)年是你自己要栽倒的，我要看著你自己爬起來……”

    敬畏和感激是魯識字對李四的全部感情，聽大帥說話，伸手就要推開攙扶的女子。

    那女子卻不吃這一套，也是個牙尖嘴利的，連譏帶諷話里話外也是夾槍帶棒，含沙射影的說道：“哼，大帥好大的威風(fēng)，卻也管不到我，我不是你的戰(zhàn)士，也不必聽的命令。魯識字是我的男人，我就扶他一把，你忠誠伯還能用軍法治我不成？全天下人都怕你忠誠伯，我可不怕……”

    李四冷冷的看著這個女人，聲調(diào)柔和了一些：“林千金？”

    “大帥還記的我這么個女人的名字，真真的是我?guī)纵呑有迊淼母７帜亍．?dāng)年大帥促成我和魯識字的婚事，在這里先謝過了。”林千金嘴里是這么說，可冷冷的語氣哪里有半點兒要感謝的意思？

    李四看著魯識字夫婦二人，站起身子有坐下，緩緩說道：“你們都坐吧，辛苦你們了。”

    林魯二人能有今日匹配之婚，確實是李四很高興看到的，尤其是林千金已經(jīng)懷有身孕，讓李四心里也有一種莫名的寬慰。

    林千金拉著魯識字坐下，尖著嗓子說道：“我的男人是你忠誠伯手下之卒，也說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既然他愿意如此，誰也說不出什么。可這里頭就沒有你李大帥的推波助瀾？就沒有你忠誠伯的精心算計？我本還當(dāng)你忠誠伯是何等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英雄，原來也算計我們這些小人物，哼哼，什么英雄，說你是奸雄還差不多……”

    “大帥，千金不知……也不會說話，她不是這個意思……”魯識字最知道大帥的脾氣，這么直眉白眼的說李四的不是之處，全天下也沒有誰敢當(dāng)著李四的面這么做。大帥要是發(fā)了脾氣，林千金就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大帥砍的。

    “我就這么個意思，咱們的好大帥做的是什么事情，他自己不清楚么？”林千金還在大喊大叫。

    魯識字看見李四臉色愈發(fā)陰沉的厲害，知道這就是大發(fā)雷霆的前兆，趕緊拉住妻子，急忙說道：“大帥做的事情，你我怎么能夠了解，快別說了……”

    “哼，你原本是何等的英雄蓋世，先做成了人人唾罵的奸賊，身子也殘了，還說個什么？我原本是什么樣子？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咱們受了多少苦楚，為什么不說？”魯識字和林千金之間，確實是有一個美好的姻緣，眼看著就要完美的時候，卻成了今天的這幅樣子，心中的怨氣還能沒有？

    “你讓她說?！崩钏某谅曊f道：“我也想聽聽你們夫妻是怎么個想法。”

    “若是如此也就罷了，可再過幾個月，我們的孩兒就會降世，那片沙洲是什么樣子大帥心中有數(shù)。難道大帥就要我們的子孫后代永遠禁錮于沙洲之中？后世子孫的前途……”林千金越說越快，說著說著，忽然就不說了，而是戚然一嘆：“這些東西，自然是不能和大帥眼里的網(wǎng)圖霸業(yè)相比的，犧牲了我們也不算個什么？”

    “大帥，這點而犧牲不算個什么，我愿意……”魯識字急急忙忙的解釋，卻被李四一個手勢制止了。

    “為什么要讓你們過來，你們知道么？”

    林千金大聲說道：“如今兩遼大局將定，幾十萬韃子總也不可能真的就殺的一個不留。若是滿山遍野的追殺，也不知道要殺到什么時候，更不知道要牽制多少兵力浪費多少軍資。大帥讓我的男人過來，就是想著利用我家男人在韃子心里的地位，讓韃子以為有了希望，然后如飛蛾一般聚集在我男人身邊。到時候，大帥或畫地為牢或是一舉殲滅，都是易如反掌，是也不是這么個想法？”

    李四面色陰沉如冰，魯識字則大聲說道：“什么救星不救星的，都是大帥給的，只要大帥的事情能成，犧牲我又算個什么？當(dāng)年初入赴死軍之時，就已是大帥的人，不論生死。既然韃子已經(jīng)數(shù)次請降了，大帥不若納了他們……”

    “不行，絕對不納降，我已經(jīng)給程子棟下了死命令，寧可殺光絕不納降。”李四霍然起身：“韃子殺咱們的同胞有多少？我若不殺個通透，無法對天下同胞交代。我也不怕你知道，程子棟已經(jīng)圈住了韃子的去路，已經(jīng)拿下了整個建州，屠小城十四，屠大城三座。程子棟不是你，他不會心軟，蒙古人更加不會心軟。你知道他們殺了多少韃子么……”

    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直透頂梁。

    程子棟指揮著北伐大軍，斷了韃子的后路，左有蒙古聯(lián)軍大軍殺伐，右有朝鮮人的堵截，已經(jīng)是一部完美無缺的殺人機器。會有多少生靈喪命，十萬？二十萬？還是更多？魯識字不敢去想。

    當(dāng)年屠殺漢人的時候，死了多少人已經(jīng)無法統(tǒng)計，血可泊舟尸塞溝谷都不足以言其慘?？涩F(xiàn)在赴死軍殺過去了，就是為了復(fù)仇，就是為了把韃子連根拔起。在這種情況下，必然又是一個血腥的殺戮過程。

    而且程子棟會忠實的執(zhí)行這個命令，會是怎么樣的一個情形，魯識字已經(jīng)在戰(zhàn)栗了。

    “大帥，既然韃子已經(jīng)真的怕了，何不網(wǎng)開一面……”

    “不行，想必你也想明白了，赴死軍不能放過敵人，這是絕對不可動搖的原則。我也知道把這些韃子斬盡殺絕不劃算，不如把納了他的降。”李四微微偏過眼光說道：“可大勢已然如此，仇恨不可能化解，我就是利用這個才把赴死軍發(fā)展壯大的，現(xiàn)在不能自己推翻這些。所以赴死軍絕不納降，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什么辦法？”

    林千金氣呼呼的說道：“大帥已經(jīng)說的很目標(biāo)了，是要你去收服那些個韃子……”

    “哈哈，確是如此?！崩钏哪樕辖K于有了笑模樣兒，說的也很輕松：“山海關(guān)以北還有點兒韃子的兵力，也已經(jīng)微不足道了。不過韃子也不是一無是處，眼下大征在即，反正現(xiàn)在也殺的差不多了，不如利用他們一下。不過赴死軍是要和韃子死拼到底的，所以納降的事情只能由你去做，你愿意去么……”

    程子棟的大軍和蒙古各部人馬，已經(jīng)把韃子的出路堵的死死。韃子本就已經(jīng)虛弱不堪奄奄一息，早已經(jīng)不住什么風(fēng)浪。大軍之一摧，也就是摧枯拉朽而已。赴死軍嗜血嗜殺，又抱著為同胞復(fù)仇的心理，指揮官程子棟的個人想法如何已經(jīng)微不足道，就算他再怎么心軟，也會忠實的執(zhí)行大帥的命令，即使那是無差別屠殺令。

    程子棟，庚字營第二任營官，魯識字的老上司，所以很清楚程子棟的做派。

    韃子已經(jīng)無路可走了，如果死路也算是一條出路的話，就只有這一條。但是先做有個機會。魯識字本人就是一個機會，就是一個活命的機會。

    “大帥，我愿意去，我愿意讓他們放下武器，只要大帥能給他們一個活路……”魯識字迫不及待的說道：“大帥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去做……”

    “不行，你還嫌身上的罵名不夠多么？沙洲之上那么點韃子，已經(jīng)讓你身敗名裂了，你要是在放過了關(guān)外的韃子。大帥是能落下剛強鐵硬絕不妥協(xié)的名聲，可你呢？你能得到什么”林千金急忙阻止丈夫：“韃子的死活關(guān)我們什么事兒？他們死也好活也罷……”

    “你不明白的?！濒斪R字輕輕推開妻子：“你不明白的，這些事情大帥做的沒有做，可總要有個人來收場，既然我選擇了這個道路，就要走下去，這里頭也是大帥的意思。當(dāng)年在歸德的時候，若是大帥真的要斬盡殺絕，有一百個魯識字也攔不住的……”

    “大帥的意思，就讓大帥自己去做好了，關(guān)我們什么事情？”林千金大聲叫喊著，很有幾分聲嘶力竭的架勢：“以后我們的孩子就奸賊的孩子，就是叛逆的孩子，為世上人所不許……”

    魯識字臉色晦暗，良久方才一字一頓的說道：“這點兒犧牲又算得了什么？”

    從接到馬相文送達的密令開始，魯識字就已經(jīng)意識到要去關(guān)外了。在當(dāng)初的預(yù)想當(dāng)中，關(guān)外的大戰(zhàn)還在繼續(xù)，雖然赴死軍的勝利絕對是個必然，可沒有想到已經(jīng)到了如此的地步。赴死軍咄咄逼人，接連屠城，以血腥震懾敵人而拒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擺開的車馬就是要殺光殺絕。這樣的話，殘存的韃子要么崩潰要么拼死抵抗，然后程子棟就利用蒙古人的傳統(tǒng)和赴死軍兵力上的壓倒優(yōu)勢把屠殺進行的理直氣壯……

    “可是你想過沒有？你知道不知道關(guān)外還有多少韃子？十萬還是二十萬？不管你能不能救了他們，就算你救了，又能如何？這么多人，小小的沙洲養(yǎng)不活的，養(yǎng)不活的?！绷智Ы鸫蠼校骸吧持奚现挥腥齼扇f人，已經(jīng)是生計艱難死亡者眾，每天都有人因這樣那樣的原因死去。要是再有這么多人口進入，就是一個災(zāi)難，就算他們不是死在刀下，也會活活餓死的……”

    “到了那個時候，你還怎么救他們？他們就是把你生吞活剝的吃了，也不夠塞牙縫的呀……”

    只要忠誠伯愿意網(wǎng)開一面，魯識字就能把那些殘存的韃子救走，使得他們免為刀下之鬼。可這又有什么用？這么多人背井離鄉(xiāng)，途中會死去多少又有多人能夠存活下來，這些先不去考慮。那個貧瘠的沙洲根本就養(yǎng)活不了幾個人，沙洲上先做的那點人口已經(jīng)窮盡了魯識字夫婦二人的心智，連溫飽都很難做到，勉強餓不死而已。因為貧寒和物資短缺，每天都有人死亡，可就是這樣，對沙洲上的人來說，就已經(jīng)是天堂了，最起碼是有了生存下去的機會，有了升息繁衍的機會，這就是全部的希望。

    要是忽然涌入眾多的人口，就會破壞沙洲上極其脆弱的平衡，到時候那些把殺走作為世外桃源的人們還是逃不過滅亡的命運。

    “顧不得了，顧不了這么許多，”魯識字不是神，這些不是他能夠解決的：“能活多少算多少，能活多久算多久吧?！?br/>
    林千金道：“可我們的孩子怎么辦？他還沒有出生就已經(jīng)的叛逆的后代……”

    李四看了看魯識字，低聲說道：“魯識字，你生是我赴死軍的人，死是我赴死軍的鬼。你為我赴死軍做了不少，也辛苦了不少，受過的苦難就不說了，也到時候了，還你一個金身正果吧，哈哈……不論是你逆賊還是英雄，你都是赴死軍的一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