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什么了？”

    陸云疏看著淚流滿面深深哀求被拎出去的蘇闕，不由得將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他向一臉冷然的蕭闌問道，如此還看不出楚涯是發(fā)怒了，但就真是傻子了。

    “我不喜之事?！笔掙@隨口答著。

    “你倒是連這點事都不愿告訴我了?！标懺剖栌朴频卣f著，這一聽便是敷衍之詞，他有些醉意的眼落在蕭闌臉上，臉上卻多了幾分不悅。

    “云疏，你別多想，沒有的事?！笔掙@知道陸云疏這話是在暗示他不信任他，但蕭闌此時又怎么去和陸云疏解釋楚凌的事，總不能說自己突然間良心發(fā)現(xiàn)準(zhǔn)備好好善待楚凌。

    “哼，你算算你是多少時日未找我來?！标懺剖枥浜咭宦?，自是不信。

    蕭闌不語。

    在以前陸云疏總是隔三差五地便被楚涯召來，并不是在房里把酒言歡，而是讓陸云疏診脈。因為楚涯有被害妄想癥，所以總是害怕自己會被人下毒。楚涯說到底就是個內(nèi)心毫無安全感之人，陸云疏作為知己，又作為神醫(yī)，自然深受楚涯信任。

    陸云疏雖然覺得楚涯過于焦慮和小心，但他與楚涯相知已久，也知道讓楚涯改變不太可能。更何況楚涯身為青城門門主，警惕也并非壞事，陸云疏也便承了楚涯的意，沒多說什么。

    陸云疏前些時候被同門的師叔帶了出去去江南祭祖，本來走水路來回也不過是二十日左右的事情。但是因為楚涯的緣故，陸云疏總是常年在楚涯身邊，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從青城門了出來，陸云疏到了江南自是順便好好游玩了一番。等到陸云疏回了青城門，已經(jīng)倒是有兩個月時日了。

    其實陸云疏也覺得自己這樣有些不太厚道，扔了楚涯一人在門里自己卻在外面玩樂。他也有想到楚涯會起些脾氣，卻沒想到楚涯竟然倒還為他辦了接風(fēng)宴。對他先斬后奏得說了只去江南祭祖，卻是游玩了兩個月的行為也并未說什么。

    但后來陸云疏也意識到有問題了，即使等他回來了，楚涯也并未召過他。

    一開始陸云疏以為蕭闌是生氣了，所以尋了其他醫(yī)者為他診脈。陸云疏好歹也是青城門的坐鎮(zhèn)神醫(yī)，一番打聽下來，也知道并沒有其他楚涯信任的醫(yī)者。陸云疏格外寵愛的也就只有那蘇闕，想那嬌滴滴的男人也不會有一身好醫(yī)術(shù)。

    這也便怪了。

    以楚涯如此多疑謹(jǐn)慎的性子，竟然連了好幾個月都未曾召他診脈。

    “我無病無難，也未過兩月沒找你診脈。你怎么不算算，你倒是整兩月都在江南玩樂，你倒是想著我了？”蕭闌挑眉看向陸云疏。

    陸云疏不禁勾唇笑了，“這么說，倒是我要向你請罪了？你要打我?guī)妆?？?br/>
    “罰你斟酒一杯?！笔掙@自然不會去罰陸云疏，他也不擺架子，將地上的白瓷酒杯撿了起來。

    蕭闌才剛撿起，一只溫?zé)岬氖滞蝗蛔プ×俗约旱氖滞螅种笢?zhǔn)確無誤地切在蕭闌的脈上。

    “你！”蕭闌一時詫異，轉(zhuǎn)頭去看陸云疏。

    陸云疏一言不發(fā)，臉色卻是越發(fā)暗沉。

    “楚涯，你是不是該解釋下？”陸云疏一切脈便什么都明了，他眉頭緊蹙，面色凝重。

    “練功一時不察，走火入魔罷了。”蕭闌甩開了陸云疏的手。

    “罷了？你竟然與我說罷了？”陸云疏怒急，“走火入魔本就并非小事，你武功剩下幾成你自己明了，更別提你經(jīng)脈受損，內(nèi)海受創(chuàng)！既然如此你便早該對我說，平日找我找得勤，到緊要時刻你偏生卻就不記得了！”

    “云疏，你別氣?！笔掙@看著陸云疏的怒容自然知道這人是真的為自己好。

    “別氣？我當(dāng)你知己好友，你卻這般事卻不對我說！你瞞著我，是怕我會將此事傳出去，還是怕我連著其他人來害你？”陸云疏怒極反笑，他一把將桌上的酒壺拍下了桌子，“這么多年，我有哪件事做的讓你楚門主失望了。你若想不為人知，我自有千種方法，你何必瞞我！”

    “你總說我練武急于求成，你這一走我便走火入魔，說了自是被你笑話?！笔掙@看著陸云疏如此氣憤，此時自是放軟了態(tài)度，“我武功也不算盡廢，大不了再練而已?！?br/>
    “你倒是經(jīng)了這一遭心態(tài)都不一樣了?！标懺剖璨[起了眼，似是還有幾分氣惱，但看著蕭闌在眼前主動服軟的態(tài)度，也不由得消了幾分氣，“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武功可以再練，但你受損的經(jīng)脈和氣海又怎是可以經(jīng)你如此放任不管的?！?br/>
    “是，是，聽你的，日后都聽你的?！笔掙@連忙道。

    陸云疏點了點頭。他突然想到，楚涯在武功上急于求成，也是因為一直在楚旬天江湖武林泰斗的陰影下，總想要超越自己的父親。而且身為青城門門主，楚涯對于武功自有過多的偏執(zhí)。走火入魔，武功大傷，內(nèi)海受創(chuàng)，這對于楚涯來說必定是一大打擊。

    只是看如今楚涯似乎并未太過鉆牛角尖，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而且楚涯的性子也似乎并未像從前那般過于多疑偏執(zhí)，看來經(jīng)此一遭，楚涯的心境也有些轉(zhuǎn)變，也算禍福相依。

    “云疏，中秋將至了。”蕭闌看著陸云疏有些氣消，連忙轉(zhuǎn)移話茬。

    “怎的？是要邀我與你一同易容外出，尋歡作樂？”陸云疏頓了頓，便也順著蕭闌的話說下來。

    “尋歡作樂而已，易容便不用了?！笔掙@想了想，認(rèn)真回道。

    直至中秋清晨——

    陸云疏一身面粉，手拿搟面杖站在空曠無人的東廚，面帶怒容地轉(zhuǎn)頭看向正低頭忙活的蕭闌。

    “楚涯！你沒告訴我尋歡作樂竟是來陪你做月餅！”

    當(dāng)晚，青城門中秋宴上，眾堂主護法和長老竟是每人收到一枚門主親手制作的月餅。

    堂主護法不禁感動至深，各個如似珍寶般小心捧著月餅，齊齊下跪盡表忠心。

    長老更是喜極而泣，直言要將門主賜下的月餅帶回家中，日夜好好供奉。

    蕭闌：……你們開心就好。

    入了深夜，蕭闌易容又來到了那偏僻破陋的柴房。只見楚凌正站在月下，長身而立，樹影婆娑，清冷的銀輝之下少年顯得愈加身骨蕭立颯爽，似是在等他。

    “我還以為你今日也不會來了，師兄。”

    楚凌這般說著，向蕭闌走了過去。

    蕭闌來楚凌這里的次數(shù)變少了，他原先每夜都來便是為了教楚凌武功。在意識到楚凌是武學(xué)奇才后，他便也就將一本本武功秘籍贈與了楚凌，讓他自行習(xí)武。他之前還擔(dān)心楚凌被人欺負，后來也發(fā)現(xiàn)是自己多慮了，畢竟楚凌心狠，而又并非善類。

    想著楚凌曾經(jīng)說過的要殺死楚涯的話，蕭闌明知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也不覺有些心冷。蕭闌想著如今還是少與楚凌接觸的好，以免露出破綻，蕭闌也怕楚凌對自己太過依賴。

    “中秋之夜，總得來看看你?！?br/>
    蕭闌進了柴房，楚凌隨后跟上。

    “這是增進內(nèi)力的藥，給你的?！笔掙@將包裹里的幾瓶藥放在桌上。

    “師兄怎么不自己留著。”楚凌問道，想也知道蕭闌帶來增進內(nèi)力的藥必定珍貴。

    “你以前收東西的時候可不吭聲。”蕭闌突然憶起了曾經(jīng)直接拿走包裹塞草堆下的楚凌。

    “師兄也說是以前了?！背枭裆芴拐\。

    蕭闌轉(zhuǎn)過頭來，眼前的少年面容依舊冷漠，但話卻是多了起來。

    雖然并不會像蕭闌那般會無事找事地說話，但至少蕭闌說了，楚凌自然會應(yīng)著。

    “這是送你的月餅?！笔掙@打開了一個黑盒子，里面放著四枚月餅。

    “你做的?！背杩粗窃嘛瀱柕溃m說是問但聽起來卻已經(jīng)肯定了。

    “這也能看出來？”蕭闌詫異了。

    “比以前的點心丑?！背杌氐?。

    “嫌棄就別要?！笔掙@蹙了蹙眉，沒想到這蘇闕倒還被楚凌間接地夸贊一次。

    “要?！背枇⒖探舆^了那盒子，他眉眼低垂安靜看著那月餅似是嘴角勾起。

    “就只有這些？”楚凌抬眼問蕭闌。

    “恩。”蕭闌點頭。

    這四個還是蕭闌挑出來，長得好看的。

    其他難看的，不是給門里的人淚流滿面地吃了，便是給感恩戴德地帶回家日夜供奉了。

    “我還有事要忙，先走了?！笔掙@說道。

    當(dāng)蕭闌走出門一會兒后不由得轉(zhuǎn)身回頭看去，只見那少年佇立在昏暗的房間里靜靜望著他。

    白茫茫的月光下，少年的身影單薄如昔，目光暗淡。

    蕭闌心頭不禁一軟，步伐不由得停了下來。

    “算了，我再陪你一會兒?！笔掙@輕聲嘆了口氣，又向楚凌走去。

    “好。”楚凌卻也只是簡單應(yīng)了一聲，臉上也并未露出什么愉悅的神色來。

    “我也有禮物要送給師兄。”

    楚凌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個木盒子遞給了蕭闌，然后便坐到了角落的草堆之上。蕭闌愣了愣，竟沒想到自己也會從楚凌這里收到中秋禮物，心中似是茫然似是驚詫也似有些欣喜。

    蕭闌陪楚凌坐在草堆上，看著楚凌從黑盒子里拿起了一塊月餅，輕輕咬了一口。

    小餅如嚼月，中有酥和飴。

    那少年一口一口細細品嘗，眉目間的清冷和專注，趁著斑駁的光影，像是一幅久遠的水墨畫。

    似乎有些被迷惑住了，蕭闌下意識移開視線而后打開了手中的木盒。

    木盒里，是一個人形木雕。

    雖然做工有些生疏粗糙，但該有的細節(jié)也是竭盡所能被雕刻出來。能看出來這男子身穿長袍，長發(fā)用一個木冠束起有些歪斜，下擺飄起，似是在風(fēng)中長風(fēng)而立。男人反手持劍放在身后，目光直視前方，盡管面容平凡，但那一雙眼卻好似黑夜寒星，襯著嘴角淺笑。

    蕭闌的手微顫著，霎然心動神搖。

    人形木雕的刻畫即使簡練生疏卻也傳神，不難想象，楚凌在這木雕之上耗費了多少時間與心力。這木人面容溫柔，卻不知是不是這刻木雕之人也將余點的溫柔都傾注在了這木雕之中。

    “師兄?！背栎p聲喚著。

    蕭闌的心弦被如此一聲輕而易舉地挑起，卻一時不敢應(yīng)聲。他感覺到楚凌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蕭闌低垂著眼看到了楚凌的手中到處都是細小的血痕。指腹厚厚的繭摩挲著蕭闌的手背，手心，指尖，然后與他十指相扣。

    “你曾說，若我得了這門主之位，你自有去處，日后不再相見。”

    楚凌沉聲說著，轉(zhuǎn)過頭來目光直視著蕭闌，直白而又深沉。

    他的聲音伴隨著清冷的月光，一字一字恍若碎在這冰冷的夜里。蕭闌的心中似有潮水翻涌而上，洶涌而又炙熱地要將自己湮沒，無法自已。

    “師兄，你留下，我什么都答應(yīng)?！?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