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正欲對陳媽媽發(fā)火，秦楚青已朝陳媽媽微微頷首，讓她立在了自己身后。

    她端坐在陳媽媽身前，以一種保護(hù)者的姿態(tài)，眉目清朗地望著老太太。

    老太太看著屋子正中的秦楚青，惱得胸中火氣亂竄，心口發(fā)疼。

    那抹丹色正大光明地杵在了這烏漆墨黑的屋子里，亮得直扎人眼。

    秦楚青淺笑道：“還請老太太有話直說。轉(zhuǎn)彎抹角，我是聽不懂的。若那您現(xiàn)在讓我即刻出去，我必然頭也不回地就走了。我身子不好，再讓我來，可真是沒那個力氣了?！?br/>
    老太太發(fā)現(xiàn)如今不化妝了的秦楚青，心特別的硬。

    好似以往多年的柔順乖巧，都只是貼了一層面具后的偽裝。如今這咄咄逼人鋒芒畢露的她，剛剛露出伯府嫡女那掩藏了多年的犀利模樣。

    老太太將佛珠握得死緊。那一顆顆珠子，仿佛一粒粒棱角分明的石子，硌得她的掌心生疼。

    她依然不肯罷手，堅持緊握著。

    半晌后，慢慢說道：“先前，磊哥兒被正陽打了，是怎么回事？”

    秦楚青不慌不忙地道：“老太太莫要聽人信口胡言。小六一向懂規(guī)矩。打到四堂兄身上那一下，不見得就是小六出的手?！?br/>
    她以往都叫秦正磊為‘四哥哥’，如今卻是‘四堂兄’……親疏頓分。

    老太太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聲音不由得又拔高了稍許，“老二和磊哥兒親眼所見，怎還有假？青姐兒莫要因為他是你弟弟，就幫親不幫理了！”

    她口中的‘老二’，自然是親生獨子二老爺秦立謹(jǐn)。而四少爺秦正磊，便是秦立謹(jǐn)之子。

    秦楚青靜靜看著氣得嘴唇都在發(fā)抖的老太太，半晌沒說話。

    眼看著老太太按捺不住，又要出言斥責(zé)了，她方才勾了勾唇角，說道：“老太太這話說得著實讓人傷心。若我?guī)托×菐陀H不幫理，那您不信我們所說、一味護(hù)著四堂兄，又該如何算？”

    “被打的可是我的孫兒！害人者與受傷者，怎能相提并論！”

    秦楚青瞥一眼已經(jīng)氣極的老太太，緩緩說道：“我聽說鳴少爺和小六打起來的時候，四堂兄挨得并不太近，只不過被輕輕撞了下，并未實著打到?！?br/>
    這話是她問鳴少爺?shù)臅r候，鳴少爺親口告訴她的，應(yīng)當(dāng)不會有假。

    那家伙雖脾氣躁了些，卻也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刻意說謊。況且，他那時候也說了，他和小六倆人只顧著互相揍，恨不得每一個拳頭都落在對方身上，哪還舍得‘不小心打到別人’？！

    “不可能！”老太太斷然說道：“磊哥兒手臂上青腫了一大塊。若不是被人打到，怎會那么嚴(yán)重！”

    老太太說著，比量了個約莫一尺的長度。

    秦楚青看仔細(xì)后，微一挑眉。

    ——若是被拳頭打到一下，怎會是這么長的一個傷處？

    莫不是……

    她將事情的前因后果捋了一遍。忽地記起，鳴少爺曾經(jīng)無意間說過，他把那東西擱在了柜子上層，壓在了一個木匣子下面。東西丟了后，木匣的板子銜接處也有些松動?？茨菭顩r，許是作祟之人偷拿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將匣子一起帶了下來，將它碰松了。

    當(dāng)時屋外的人并未聽到異響……

    那會不會是匣子并未跌倒地上，而是砸在了人身上？

    秦楚青得到了有用的信息，便不準(zhǔn)備再多待。

    她微微抬手。煙柳會意，上前來扶著她起了身。

    “無論傷勢如何，我都無力再管了?！鼻爻鄬咸裱哉f道：“我今日身子實是乏了。其中諸多事情，不想再去插手。還望老太太見諒?！?br/>
    說著，不等老太太發(fā)話，便朝外面行去。

    老太太的想法很好理解。

    先前煙柳她們過來的時候，就告訴了他，伯爺已經(jīng)去了六少爺那里細(xì)問事情緣由，故而無法將那吃食親自給她送去。

    依著她對秦立謙的了解，他絕對是會護(hù)著小六，而不是心疼那個四堂兄。想必老太太準(zhǔn)備讓她插手此事，便是想用她來牽制伯爺?shù)南敕ā?br/>
    可如今的她，又怎會任人擺布！

    老太太看秦楚青要走，面露不悅，卻也沒再遣人攔著她。

    如今老太太算是看明白了。

    病愈后的秦楚青，已經(jīng)跟換了個人似的，斷然不會再幫她和秦立謹(jǐn)、秦正磊說話。若真去了，說不定還會臨時反水，倒打一耙。留下也無益。

    只是……

    老太太用力一擲，手中珠串落到地上。繩鏈斷開，珠子散落了一地。噼里啪啦跳動著，紛繁雜亂。

    ……既然這丫頭再不是自己人，那往后，就休怪她不客氣了！

    秦楚青出了院子后，又行了段路。到了無人處，她低聲對煙羅、煙柳二人說了同樣的一番話。而后讓兩人分別去秦正寧和鳴少爺處，轉(zhuǎn)告給他們倆。

    “快去！務(wù)必將我的話原封不動告訴他們！”她速速叮囑了她們幾句，就讓二人趕緊行事去了。

    陳媽媽看著兩個丫鬟跑遠(yuǎn)的背影，有些擔(dān)憂，“姑娘，就這么半半拉拉幾句話，能成事兒嗎？”

    她怎么聽了半天，也沒明白姑娘說的‘砸至人身、傷處一尺’之類的是什么意思？

    秦楚青笑道：“你不必弄懂這個。這些事情，本也不需我們多管。”

    秦正寧心細(xì)如發(fā)，她將那疑點稍作提示，他便能立刻明白過來。

    至于鳴少爺……

    那人雖然性子躁了些，卻不是傻的，自然也能聽懂。

    這兩人一個是伯府世子，一個是不知身份的少爺。去到一處，稍稍合計下，便能將事情的前后脈絡(luò)梳理出來。再加上還有個明遠(yuǎn)伯……

    還小六公道、找出作祟之人，那是他們抬抬手就能做好的事情。

    哪還用得著她出面？！

    “姑娘，那您現(xiàn)在準(zhǔn)備去做什么？”陳媽媽望了望這回院子的路，一知半解地問道。

    “先去看看小六，再回去試試那幾身衣裳。若是不合適，明兒還得讓人去改呢?！鼻爻嘈χ鸬?。

    她本是打算去探望下秦正陽，看看這個悲催的弟弟如今怎樣了。誰知因了查那東西被偷一事的真兇，他已和秦立謙、秦正寧去了族長家，并不在府里。

    秦楚青就歇了那心思。試過衣裳，又獨自用過晚膳后，便早早地睡下了。

    煙羅將燈吹熄之前，還特意提了句，說是伯爺和世子爺如今都還在族長家，與鳴少爺一起查那事。今兒怕是得熬夜了。

    她半晌沒聽到秦楚青說話，一扭頭，才發(fā)現(xiàn)秦楚青壓根沒去注意這些，早已合上雙目，呼吸勻長，沉沉睡去。

    煙羅看秦楚青睡得香，很是欣喜。她輕手輕腳地去到外間，小心地合上了房門。

    第二日一早，秦楚青正吃著早膳，就聽院子外先是一陣輕微慌亂，緊接著，屋門被打開，二人邁步進(jìn)了屋。

    秦楚青看看立在自己跟前的父親大人和兄長大人，又看看手里頭只剩下一口的肉包子。

    糾結(jié)了一瞬后……

    她果斷把包子塞進(jìn)口中，然后起身，朝兩個人頷首微笑。

    秦正寧又好氣又好笑，“慢點吃，沒人和你搶。自家人，不用那么多禮?！?br/>
    秦楚青慢條斯理地把口中之物吃完，方才問道：“爹爹和哥哥可是有事？”

    秦立謙看著她紅潤了許多的臉色，欣慰道：“不錯。瞧著比前些日子好許多了。昨晚睡得可好？”

    “回到家中睡，自然是休息得極好。”

    煙柳端了盆來，秦楚青想要凈手，卻被秦立謙攔住了。

    “你繼續(xù)吃。我們不過是來看看罷了?！?br/>
    “不用，也已經(jīng)好了?！?br/>
    秦楚青將手放入沁涼的水中，想起昨日之事，問道：“小六那邊怎么樣了？”

    提起這個，秦立謙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鳴少爺借住之處，就在族長家隔壁。秦正磊昨日在族長家待了沒多久，就去那邊玩了會兒。

    東西就是那個時候被他拿走的。

    后來將秦正陽引至鳴少爺要去之處，特意讓秦正陽將東西撿起、讓鳴少爺看到，也是他做的。

    昨兒為這事，折騰了將近一夜。

    秦立謙、秦正寧和鳴少爺都沒睡。他們將族長家、楊四爺家的人盡數(shù)叫了去，挨個詢問，慢慢將事情的脈絡(luò)梳理了出來。最后證據(jù)都全了，秦正磊無話可說，這才認(rèn)了下來。

    秦正寧唇角噙著慣有的溫和笑意，語氣冷然地道：“……最后老四挨了鳴少爺三鞭子，暈過去了。族長就沒再動用家法。不然，單憑他敢誣蔑正陽，我們就絕饒不了他！”

    三鞭子就把人打暈了？

    秦楚青回憶著鳴少爺?shù)难孕信e止。

    難不成，那小子竟是個會武的？

    她正暗暗思量著，便聽秦正寧說道：“幸好昨日妹妹特意提醒，不然的話，怕是不會注意到這些?！?br/>
    秦楚青用布巾擦著手，笑道：“那個就算我不講，哥哥你們只要去看過，遲早也能留意到。我不過是聽到后盡自己的一份心，與你們說一聲罷了。老太太如何了？”

    秦立謙說道：“不知。還沒起身。”

    他提到老太太的時候，唇角閃過譏誚的笑意。雖時間極短，但秦楚青卻看到了那其中隱含著的厭惡情緒。

    這樣的排斥之意，恐怕不是一朝一夕驟然形成的。

    秦楚青手中一頓，將布巾遞給了煙羅。正思量著要不要將話題引開，一旁秦正寧已經(jīng)將屋里伺候的人盡數(shù)遣了出去。

    待到屋里只剩下他們?nèi)说臅r候，秦正寧拿出一張折起的紙張，攤開，露出里面畫著的一物，指了它問秦楚青：“你可認(rèn)得此物？”

    秦楚青瞧了一眼，心下暗驚。

    她認(rèn)得。

    她當(dāng)然認(rèn)得。

    是先鋒營的牌識。

    沉香木所做條形牌，牌周刻有纏枝紋樣，正中雕著所有者的名字。

    這個是……

    先鋒營一等兵士？

    算是士兵里的小頭目了。

    秦楚青搖頭說道：“看上去像是身份牌記。具體的，我卻是不知曉了。”

    “你不識得也是正常。此物除了軍中之人，等閑見不到。”秦正寧低聲道：“這是軍中的身份牌識。具體哪一處的，我們亦是不知。不過看這紋飾，應(yīng)當(dāng)是極北之地的植物樣子。”

    秦楚青默默頷首。

    秦立謙行了過來，指了那牌識中本應(yīng)刻有名字的地方，說道：“這圖是正陽憑著記憶畫下來的。此處，本應(yīng)有個‘鳴’字?！?br/>
    秦楚青將父親的話在心里過了一遍，突然反應(yīng)過來，拿著紙張的手不由就加大了力氣，“這東西是鳴少爺?shù)?？難道就是當(dāng)初他丟了的那物？”

    “不錯。當(dāng)時正陽撿起來后仔細(xì)看過，故而印象頗深?！?br/>
    秦楚青瞬間理解了鳴少爺為什么會那么生氣了。

    軍中最重的就是紀(jì)律。他將這個弄丟，再回去，鐵定要挨罰的。而且，這懲處，絕對不會輕了。

    “不對啊?！鼻爻噢D(zhuǎn)念一想，喃喃說道：“這個時候，不應(yīng)當(dāng)是軍士離開營地的時間?！?br/>
    而且，若是正規(guī)離開營地的話，應(yīng)當(dāng)把軍中牌識上交給將軍或者副將?；貭I之后，再去領(lǐng)取。

    “難不成，他是偷跑出來的？”她疑惑地側(cè)首去問父兄。

    秦正寧沉吟道：“還記得我與你提起過的那個人嗎？”

    “先前在族長家看到他后，你說起的那個？”秦楚青見秦正寧微微頷首，便道：“記得。只是當(dāng)時哥哥不太肯定，并未說出他是誰?！?br/>
    “我所說之人被其兄帶入軍中歷練，也有幾年了。只是如今正值盛夏，還不到離營的日期，王爺治軍甚嚴(yán)，斷不會讓他肆意而行，先前我便想著許是弄錯了罷。如今看來，倒真有可能是他。”秦正寧將紙張折起，收好，“倘若果真如此，阿青往后和他相交，需得謹(jǐn)慎小心?！?br/>
    秦楚青明白，這最后一句話，應(yīng)當(dāng)就是父兄今日匆匆趕來的真正原因。

    不過——

    “他到底是誰？”

    “敬王爺?shù)亩?，霍玉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