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丶春燕低飛銜蜉蝣
傍晚友上傳)抱樸子順著木籬一手提著道袍下擺,急急過來,清然正在院里生火做飯。
“你還沒回山?”抱樸子推開柴扉說道,話里帶著三分急色,清然卻是聽了面色一紅,攏了攏青絲,問灶下添了根柴火,低聲回道。
“嗯,夜至有用晚膳的習(xí)慣。”
“他人呢?我有要事找他!”尋常時候抱樸子肯定會道一聲,“小師吃喝嫖賭已占其一矣”,不過眼下卻是沒有那閑情逸致。不待清然回話,就急急問屋里去尋。
夜至也聽到抱樸子的聲音,從屋里走了出來,他等著抱樸子給他回信,等了許久了。本以為以抱樸子在藥宮的地位,大衍靈火雖然不好說,但是小衍靈火總應(yīng)是能給他帶回來的。但見抱樸子兩手空空,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目光帶著詢問。
夜小師平日里不言不語,就練就了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抱樸子一看便知。拉著夜至的手,急急說道:“與我進(jìn)屋去談?!?br/>
二人進(jìn)了屋,夜至不疾不徐的默默倒了杯茶,抱樸子卻是從懷里掏出一個錦囊,推到夜至面前。“這個你好生收著,若是遇到什么道盡涂殫之事,當(dāng)可打開,興許能解你一圍!”
夜至凝眉疑惑的看著他,不明就里,不過還是把錦囊收進(jìn)了懷里。抱樸子知道這是該說些別的事了,不待夜至開口,就又說道:“靈火之事,我與小七下了賭約,明日你若還在南殤山,他會助你。”
“哦?”夜至微微詫異,“賭從何來?”
抱樸子面露愧疚,嘆了口氣,“唉……小七給柳家去了封書信,說你在這里?!?br/>
“柳家?什么柳家?”夜至放下茶盞,他不記得自己和這柳家有什么淵源。
“崤山柳家你不識的?”抱樸子驚聲道,看來小七這糊涂行子真是顛倒黑白張冠李戴了,不過和柳家人是沒有道理講得,今晚夜小師是平白添一劫難。面上愧色更濃,“是了,都怪朽門下小師弟,唉……叫小師遭此厄難……”
“怎么?厄難又怎么講?”夜至聽得不明就里。
“唉……此事說來話長,不過這不是其中緊要。今夜定會有柳家人前來找小師尋事,小師能殺便殺,實在敵不過就打開朽交與你的錦囊,畢竟柳家的幾個人都是震古爍今通天徹地的巨子大能。其中之計,或許能助小師躲過一劫?!?br/>
說罷,抱樸子輕拍夜至肩膀三下,給了夜至一個堅定的眼神,轉(zhuǎn)身去了。臨了細(xì)細(xì)叮囑道:“切記危難之時打開此錦囊,不過不是萬不得已,還是不要打開為妙。”
夜至斟滿茶,沒有送。
繁星剛出,清然靜靜的看著夜至用完晚膳,收拾了碗筷,也便在山間裊裊消失在夜色之中。夜至靜靜眺望著山谷,等待著,就在抱樸子剛剛跟他提及“崤山柳家”四個字的時候,確實有什么東西在他腦海之中一閃而過,他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
…………
翌日。
山間下過一場綢雨,雨水匯成小溪順著山石流下山澗,從小山上流下來的雨水帶些紅。
夜至在微綠古槐下,品一口香茗,兩只春燕在他腳下飛過。
“春燕低飛銜蜉蝣,朝生暮死天地間?!币怪凛p吟出聲。
一大清早就從山外匆匆趕來了五個身披蓑笠的道士,夜至知道他們是湘西趕尸派的人。他們沒人開口說話,只是奉上一紙拜帖,夜至讓他們進(jìn)了柴門。五個人兀自去了屋后,夜至打了把油紙傘跟了過去,就那么靜靜的看著幾個人把地上斷成兩片的兩具尸身,割成了六塊兒。
頭割下來,一個人脫了蓑笠,露出道袍來,從懷里摸出兩枚銅錢兒,掰開兩顆頭顱的嘴,叫其含了進(jìn)去。夜至看著那兩顆頭顱,仿似腦海里曾經(jīng)無限放大過這兩張臉,這兩個人好像做過一次夜至的劍下鬼,這是一種極為詭異的感覺。
另外四個人,兩兩一起幫著對方用浸了黑狗血的麻繩,把從尸體上割下來的手腳,捆在了對方腿臂上,斷成兩片的身子則馱在了背上,用草蓑遮住,整個人浮腫起來。脫掉蓑笠的那人向夜至不吭聲行了個茅山揖手,夜至知道自己要行個方便。轉(zhuǎn)身從屋內(nèi)拿出一個陶碗,那人接過單手捧著,在雨中接些雨水。此時地上的兩顆頭顱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余下四個人中的兩個又明顯高大粗壯了不少,草笠低低壓著,遮住了面目。脫了蓑笠的那個道士,右手也多了一把銅錢劍,中指絲絲流著血順著雨水滴落下來。已經(jīng)點好朱砂封好了符,這個東西夜至就不能看到了。
道士的道袍濕透了,碗底里有了些雨水。那人收了銅錢劍,右手探進(jìn)碗里,抓了些對著四人灑了灑,兀的一砸陶碗,乒呤一聲。一搖銅鈴,重重一喝。
“上路!”
從懷里掏出一把黃紙冥錢,漫天一撒。
“陰人借路,閑人避讓……”
四個人已經(jīng)走不動了,一跳一跳的跟上,笠檐壓得太低,只能看著腳下黃紙識路,漸漸消失在山間。
他們這些人通常在白天是不趕路的,只是要盡快離開是非之地。
這是湘西的小趕尸,夜至還見過一種大趕尸。
遠(yuǎn)方一聲雞鳴,卯時了,山間沒有人再來。夜至昨夜告訴清然,明日有雨,叫她午間再來。
辰時。抱樸子從山間來了。帶著幾個藥宮的門人。
抱樸子神色復(fù)雜的看了夜至一眼,對與昨夜之事只字未提,幾個藥宮的門人開始搬弄夜至的東西。
“那些花木你們不能碰?!币怪恋膶σ粋€藥宮的門人說道,嚇得那個漢子趕緊縮了手,神色帶著些惶恐?!澳銕麄儊砦疫@里做什么?”
“幫你遷舍,我已經(jīng)同南臣商與好了,你這就搬去西祠峰住?!北阕用蛄丝诓?,語氣有些不同往日的沉重。
“我在這里住得很好?!北阕記]有答話。夜至起身回屋望了一下西舍投下來的半扇光影,把竹榻上的被褥卷了,用青布縛了,背在身上。抱了一樹梨花,起身跟著幾個藥宮的門人走在了山間,抱樸子還在喝著悶茶。
整整一天的功夫,藥宮的門人都看到一個背負(fù)黑布包裹,穿一身青布短褐,草繩束衣,武服打扮的人往返于西祠峰之間。回來的時候他會抱著兩盆花木,不過往返都有一樹梨花,午時的時候他身后就多了一個裊裊的女子,懷里也會抱著一盆花。
夕陽西垂,夜至看著院里的兩葉芭蕉,沉默了片刻,還是把它挖了出來,臨走的時候望了一眼那個剛抽綠的古槐。
夜至同清然一起在新居前用了晚膳,不過屋子是間老舊的木屋,不過夜至并不在意。月光如水,清然在水中走了。夜至很喜歡同她一起吃晚飯,因為她在夜至吃飯的時候不會說話,而且她在夜至腦海中也有一層似曾相識的感覺。總覺得忘了她,有些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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