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房間里，什么也看不見。

    唯有對方的呼吸聲在黑暗中一點點蔓延，像是毒蛇的信子，攀附上夏辰的身體。

    他試著挪動腳步，腳底下傳來細碎的玻璃聲。

    周遭全都是砸爛在地上的東西。

    “滾出去！”

    暴怒的男聲幾乎要將房間震碎。

    “誰讓你進來的？”

    夏辰嚇得一怔，聞言轉(zhuǎn)身要走，身后男聲又忽然響起，帶著一絲脆弱。

    “是你……你不要走……”

    男人不顧地面上的玻璃渣，洶涌逼近夏辰，一把將夏辰緊緊箍在懷中。

    “……”夏辰。

    灼熱壓迫的氣息自上而下，密密麻麻落在夏辰的額頭上，夏辰能感受到眼前人的情緒，激烈卻又壓抑。

    這樣的感情……不像是恨意。

    “唔……”

    他被男人深深困縛于懷中，想掙脫禁錮，卻被抱的更緊了，對方結(jié)實有力的小臂幾乎要嵌進他的身體里，相互挨著的每一寸地方，都有著勢不可擋的灼熱，那溫度來自男人的身體，又要沖出男人的身體，想強勢灌入到他的血肉中去。

    夏辰實在是掙扎不開，便放棄了。

    這人身上有濃郁的酒味，呼出來的酒氣恰好沿著他的鼻梁緩緩而下，讓他莫名的覺得危險。

    “你……想……”

    夏辰突然被他攔腰抱起，摁在了床上。

    “救……救……”

    夏辰不知所措的求救，唇瓣剛一張開，被溫?zé)岬臇|西堵上，胸腔里還未發(fā)出來的聲音瞬間焉下去，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人。

    他……被強吻了……

    怎么會這樣？

    這人是不是酒精上腦神志不清了？

    他感覺那人想要探入到他口腔中去，他便死死咬著牙，不準他探入。

    男人堅持了一會而，但一直被拒絕，便放棄入侵，趴在他脖頸處，唇瓣帶著火一翕一張撩撥著他的肌膚。

    “即使是機器人，你也這么討厭我嗎？夏辰?！?br/>
    夏辰身體仿佛凝固住，一寸寸結(jié)成冰塊，說不出來話。

    真的是覃茗。

    夏辰難以置信的看向身旁的人，窗外的那點曖昧月色此刻成了唯一的光亮，他借著月光恰好與抬起頭的覃茗對上視線，在看清楚覃茗猩紅的眸子充滿了兇狠的的占有欲后，他的心臟重重一顫。

    這人真的是覃茗嗎？

    怎么會與他記憶里的那個人相差那么大！

    在他記憶里，覃茗是神也是惡魔。

    他是神，因為他永遠都是一副完美到無懈可擊的模樣，那張如冰山般的面容，幾乎沒有微笑過，也更沒有露出過挫敗悲傷的情緒。甚至在他朝覃茗比劃中指做出挑釁表情時，覃茗也只是淡淡挑眉睨他。

    他是惡魔，因為他是一座夏辰難以企及的高山，一個夏辰難以超越的對手，無論是在家世、學(xué)業(yè)、工作還是智商上夏辰都被他摁在地上狠狠摩擦，所以夏辰心里很討厭他——這個完美到不像人的家伙！

    但此刻覃茗眼中裹挾著濃烈的情感，仿佛黑睫眨動便能溢出滿滿的悲傷與痛苦。

    怎么會這樣？

    這還是他所認識的那個覃茗嗎？

    夏辰感到害怕，機械跳動的心率似乎也因為情緒的變化而加速，他聲線不自覺的抖動著，“覃……茗……”

    聽到這一聲呼喊，覃茗的眸子里閃過一絲迷惘，不知道想起來什么，忽然傾身啃住夏辰的脖頸。夏辰啊了一身，躬起脊背，兩只手順勢被覃茗反叩在頭頂上方，掙脫不得。

    覃茗的吻灼熱而又瘋狂，即使夏辰只是一具AI，但也能感受到那極具侵略性的觸感，沿著他的身體緩緩蔓延，讓他有種生起滿身雞皮疙瘩的錯覺。

    他從未被人這樣親吻過，即使在與宋彧熱戀時，宋彧也沒有這么熱忱迫切的吻著他。

    “對不起，夏辰，我不知道做了什么讓你那么討厭我……”

    “但是夏辰，我也愛你啊，為什么你看不到我……”

    ……

    夏辰如雷轟頂，難以置信的看著趴在他身上向他表白的人。

    覃茗愛他？

    他們不是互相厭惡對方嗎？

    “夏辰，我好想你?！?br/>
    覃茗全身的力氣幾乎都壓在夏辰身上，好在夏辰此刻是個AI，身體能扛得住。

    夏辰感到脖頸處忽然傳來濕潤的觸感，是覃茗的眼淚。

    覃茗哭了……

    夏辰接二連三受到太多驚嚇，過去的記憶幾乎全被掀翻，思緒亂得一塌糊涂，一時之間竟讓他分不清，到底是眼前的覃茗出了問題，還是記憶里的覃茗出了問題？

    明明覃茗也討厭自己的啊，處處壓著自己一頭。

    現(xiàn)在怎么會向他表白？

    “夏辰……夏辰……”

    覃茗處于醉酒的狀態(tài)中，喃喃喊著夏辰的名字。聲音從胸腔深處一點點傳出，藏著深厚濃郁的情感。

    那些隱瞞在內(nèi)心深處的秘密，見不得光的渴求，只有在喝醉了，沉溺在黑夜中，他才敢肆無忌憚的泄露出來。

    他緊緊抱住夏辰的身體，明明感受不到一點溫度，但在他心中，這已是最大的慰藉，最大的奢念。

    “夏辰……”覃茗忽然自嘲的笑了一下，大概只有在面對機器人時，他才能表露深埋于心的秘密。

    夏辰從回憶中緩過神，迷惘的看著覃茗，此刻思緒如漿糊似的越想越爛。

    人生二十三年，從沒有這么震驚過，也從沒有這么滑稽過。

    他愛了八年的宋彧始終不愛他，說走人就走人。

    而他斗了八年的死對頭覃茗，卻對自己情根深種。

    還有什么比這更可笑的嗎？

    “覃茗，你……真的喜歡我嗎？”夏辰還是有種在做夢的感覺，撫摸著脖頸處的濕潤，慢慢問著話。

    “嗯?！?br/>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覃茗忽然沉默下，黑夜中只有他的呼吸聲響起，過了許久他才附在夏辰耳邊，聲線中壓抑著痛苦而顯沙啞，他說，“因為你不喜歡我。”夏辰只喜歡宋彧，眼中就只看得到宋彧。

    可自己也想讓他注意到啊……

    他處處壓著宋彧一頭，也不過是想要得到夏辰的注意，想要夏辰知道，他不比宋彧差。但不知道為何，卻將夏辰逼得越來越遠。

    夏辰莫名的被覃茗身上那股悲傷的情緒籠罩住，仿佛能感同身受，體味到覃茗心底的每一處隱秘的情緒。

    他跟覃茗多么相似啊。

    愛上別人后變得怯懦，自卑，抑郁寡歡……受了傷，也只敢在不見天日的黑夜中舔舐傷口。

    可他們又不同。

    他對宋彧的愛，宋彧一直知道。

    而覃茗對他的愛，他卻從來不知道。

    “覃茗，你什么時候喜歡我的？”

    覃茗此刻腦袋很痛，情緒也有些焦躁，但在聽到夏辰的聲音后情緒慢慢平復(fù)下去。他喃喃重復(fù)著夏辰的話，是什么時候喜歡上夏辰的呢？

    應(yīng)該是轉(zhuǎn)校去清開中學(xué)的第一天。

    高中的時候覃爺爺身體不好，覃父為了討覃爺爺?shù)臍g心，將覃茗從英國接回來念書。去學(xué)校報到的第一天，他坐在后車座上，滿臉冷漠的看著新校園的場景。

    目光隨意的游走，直到看到操場上的夏辰，他的眼神才有波動。

    綠圍網(wǎng)格子里，夏辰穿著藍白色運動背心，額前黑色頭帶將偏長的碎發(fā)與眼睛隔開，露出精致秀氣的五官。他甩開圍攻過來的一群對手，一個漂亮的反手投籃，逆轉(zhuǎn)了場上局勢。

    贏下這一球后，夏辰興奮的揚起下頜朝遠處的人露出微笑。溫暖的午后陽光落在夏辰的嘴角上，鍍上淡淡的溫柔繾綣，讓人忽然生出一種想要靠近他，汲取他身上的美好。

    覃茗的視線被夏辰吸引過去后，便再也沒有移開。

    打完球后，夏辰抱著籃球，一邊同宋彧說話一邊走出操場。

    他看見夏辰離自己越來越近，藍白色的身影晃得他眼微微發(fā)澀。路過車子旁時，夏辰的臉清晰的落在車窗上,那一瞬間，仿佛自己稍稍抬頭，便能觸及到夏辰的臉。

    似乎感應(yīng)到什么，夏辰明亮的眸子忽然朝他的放向望過去，在對上夏辰視線的那一瞬，覃茗如同做錯事的孩子被人當場抓包，局促起來，隨后才反應(yīng)過來，夏辰看不見車窗里的情形。

    他暗自舒口氣，透過后視鏡看見夏辰指著車標向宋彧問話，宋彧漫不經(jīng)心的回應(yīng)著他。

    后視鏡里藍白色身影漸漸遠去，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他眼神沉默的望著夏辰消失的地方，教室梨花黃門口貼著個長方形標志牌。

    上面藍底白字寫的高一a班。

    他抿了抿唇，在心中默念高一a班。

    ……

    那些與夏辰相處的記憶清晰如故，鮮明的仿佛昨日般才發(fā)生，可是卻已經(jīng)過去八年了。

    他明明還沒有看夠那人……

    “夏辰……”

    覃茗腦袋又痛了，心也要裂開，只得緊緊抱著身下的人安撫著狂躁的情緒。

    他以為那人會得到幸福。

    可最后為什么會這樣？

    他們的結(jié)局，竟是陰陽相隔。

    夏辰被他箍的很緊，有些難受，卻還是想知道覃茗的答案，“覃茗，你什么時候喜歡上我的？”

    覃茗想，自己一定是在做夢。這個AI，說話時的神態(tài)語氣，與夏辰幾乎一模一樣。

    還是那么固執(zhí)，不得到答案不罷休。

    他抬起頭望著夏辰，伸手觸碰著夏辰的臉頰。

    夏辰?jīng)]有躲開。

    覃茗越發(fā)的相信這是夢了。

    因為只有夢里，夏辰才不會這么厭惡自己。

    “在操場上，第一面。”

    在操場上？第一面？

    夏辰聽得一頭霧水，他們的第一次相遇不是在班里嗎？他還記得那天他遲到了，急匆匆趕去班級，一進門便看到班主任在介紹覃茗。

    他當時沒敢抬頭，悄悄溜到座位后，才抬頭去看覃茗。他只記得那天，覃茗穿了一身黑，臉上沒什么表情，給人一種沉默內(nèi)斂的感覺，卻又隱隱透露出囂張的氣息。

    夏辰一直以為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相遇。

    “覃茗，你……”

    夏辰還想與覃茗說話，覃茗卻抱著他睡著了，那堅硬結(jié)實的胸膛緊緊挨著他，像是一堵墻禁錮住他的身體，不準他離開。

    夏辰身體的電量經(jīng)過一天的折騰快沒了，大腦越來越疲憊，他試著推開覃茗，卻推不動，斷電的那一瞬，意識也忽然抽離軀殼，置身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