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與高縣尉的約定是匪山靠北七寨，取其一！其實，這個約定說得并不是特別清楚，到底是驅(qū)逐還是擊潰，或者是屠滅才是勝利的標準?？h尉也許是一時疏忽，也許是有意為之，反正王晉不會傻乎乎的湊上去要求說清楚，那不等于給自己套上了枷鎖？

    勝利標準的多樣，十丈崖爬上去就有地利之勢，又是乘夜偷襲，又可舉火焚山，匪賊彪悍但也是人不是，所以王晉敢用五十人沖進近百人的山寨，還堅信一定能勝利，如今，熊熊燃燒的十丈山，無頭蒼蠅一般四處奔逃的山匪都證明著這一切算計很正確，等到天亮十分，王晉相信溪水至少可以擊殺三分之二的匪人，這丈當是可以算勝利的，唯一出現(xiàn)的意外，則是住在山頂最大屋子里的匪首陸大手，卻似乎跑掉了。

    進攻發(fā)動以來，偵查隊一直聚集在王晉身邊，在王晉認為可能會有悍匪聚集的時候，他們負責聯(lián)絡周邊小隊，聚攏過來圍殲或者打散敵人，這對習慣圍獵生活的溪水獵人們不算太有難度。

    匪首王晉卻很希望找到，一抹額頭的汗珠，他向偵查隊大喊到：“兩人一組，找，找到每一具尸身，抓賊人指認！有了匪首，任務便算圓滿了！”

    “諾！”石名等人睜著黑亮的眼睛，很快四散開去。

    寬叔沒有離去，滿臉胡渣被血絲膠粘成了黑黑的一塊，等石名等人消失，他才開口問起：“晉郎，山下怎么辦？”

    在攻擊發(fā)起不久，王晉等人都發(fā)現(xiàn)了寨墻處聚集起了一小撮山匪，這撮人若是長期把手在哪里，雖然對抹平十丈山?jīng)]有威脅，卻存在節(jié)外生枝的可能!只是鄉(xiāng)勇人手太少，在肅清山寨內(nèi)的山匪主力之前，溪水鄉(xiāng)勇的攻擊范圍如果觸及寨墻，危險系數(shù)會大大增加，寬叔問起，王晉思慮來思慮去，還是只能從牙縫擠出一個字：“等！”

    這一等，天邊翻起了魚肚，晨曦透著山間的霧氣與血氣開始升騰，夜色開始向白晝過度!

    “小夫子，東面有點亂！”

    “小夫子，那石屋子里有四五個賊人，打不進去！”

    “王郎，石東死了，二富傷了腿！”

    “王郎，西面殺完了！”

    ......

    十丈山匪賊越來越少，卻越來越展現(xiàn)處兇殘本性與強大的搏殺能力，血腥味越發(fā)濃烈的彌散開來，盡管王晉盡力在指揮，但畢竟人太少了，天亮以后的夜襲帶來的優(yōu)勢也消失來，于是傷亡陡然開始出現(xiàn)，并有增多的趨勢！

    眼巴巴看著一個個傷者被抬向自己集中看護，寬叔其實也焦急得不行，但還是努力提醒王晉冷靜：“王郎，沉住氣！你做得夠好了！”

    王晉一邊不停指揮著偵查隊左右沖突的救急，一邊抓著自己的頭發(fā)，仿佛隨時會暴怒，至于匪首陸大手早不在考慮范圍了！其實王晉努的不是別人，而是怒自己，如果不是他提前把偵查隊拆出來去找什么陸大手，情況或許不會有這么大波動，！

    “啪”

    看到自己都很著急的寬叔還努力勸自己，王晉突然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火辣辣的感覺如同一陣及時雨，澆滅了心中的焦躁后，他總算緩過勁來：“呼，叔，不用安慰我，晉知道自己又沒做好！不過你放心，大伙都還看著我，我不傻，不會這時候自暴自棄的，咱們一定能抗過去！”

    正當王晉努力平復心緒，給自己鼓勁之時，石單孤身穿過火場朝王晉奔來，一邊跑一邊喊了起來：“小夫子，王郎，下面打起來了，下面打起來了！”

    王晉一聽，剛剛平復下來的心緒頓時就惹火了：“怎么回事，不是不讓咱們的人殺下去么？”

    “不是咱們的人！”石單一聽知道王晉理解叉了，趕忙解釋到：“我沖得靠前些，正好看見寨墻上的匪賊不顧山上的人開山們沖了出來，起初以為他們是要跑，結(jié)果隱隱聽著寨墻外有喊殺聲，就壯著膽跑去探了一下，我一看就傻了，沖出去的匪賊與山下不知哪里來的一伙人殺在了一起。”

    “高少府？”王晉一愣，第一反應想到了高縣尉螳螂捕蟬，但隨即他又搖頭自己否定了，縣衙如果會出兵，早就來了，怎么會找上溪水？雖然一時想不出其他端倪，但王晉突然想到了一點別的什么，眼前一亮后追問到：“能確認寨墻處沒賊人？”

    “能!”石單斬釘截鐵，隨后解釋到：“我已經(jīng)上墻看過了！”

    “單哥，集合偵查隊！咱們先探他一探！”王晉此刻已經(jīng)很適應領導者的角色，當機立斷的下了命令，想不通緣由也不要緊，自己還來不及頭痛的寨墻，算是已經(jīng)解決，這才是重點，石單撒腿就去招人，王晉又對寬叔說到：“十丈山就一條下山路，寨墻一空，山上的賊匪就是甕中鱉，我和偵查隊先下，叔，你集合其他人，放棄原計劃，立刻趕來寨墻布防，咱們爭取不放跑一只蚊子?！?br/>
    王晉說完，抬眼就看到了偵查隊已經(jīng)聚攏過來，他便拖起手中的長刀朝偵查隊奔了過去。寬叔的聲音這時才在他身后響起：“你們小心些！”

    當偵查隊爬上十丈山寨墻，面對寨墻外的情形，哪怕石單已經(jīng)懵過一次，也還是再一次陷入呆滯之中，山下的緩坡上，入眼的就是一片慘烈狼藉的戰(zhàn)場，戰(zhàn)斗或許剛剛結(jié)束，死去的尸體壓倒了雜草，幸存的匪賊則不斷蠕動，長槍短刀仍了一地，熄滅后的火把在晨光中冒著白煙，殘肢斷臂散落在倒下的雜草中若隱若現(xiàn)，噴散的血液將綠色的草皮侵成了黑土?。?br/>
    再細看，有的尸體手中長刀互相捅進對方的身體，有的尸首手還掐著另一人的脖子，到死都不肯松開，還有一個匪賊更是抱著敵人一起頂上了一根大樹的斷枝，讓尖銳的樹杈串死了??！總之，千奇百怪的戰(zhàn)斗方式，同歸于盡的戰(zhàn)斗結(jié)局，兩個好不和諧詞語構(gòu)建出來的就是這樣一幅詭異的畫面。

    “這怎么搞得跟抗日戰(zhàn)場一樣？”

    王晉震撼得無言以對的同時，背脊一陣陣透出寒氣，他猛然發(fā)現(xiàn)，顯然自己還是低估了十丈山山匪的戰(zhàn)斗力，他根本不敢想想，如若山頂?shù)膽?zhàn)斗也以這樣的方式展開，溪水五十鄉(xiāng)勇還能剩幾個？

    “王郎，這都是誰啊？”寧太的問話不只是他自己的，趴在十丈山墻頭，大多也已經(jīng)臉色發(fā)白的偵查隊隊員也紛紛扭頭看向來王晉！

    “我他娘的也不敢確定啊！”王晉嘴上不說，但心里其實已經(jīng)有計較，隨后一指遠處還在爬動的一個人影說到：“但我估計，只能是有仇怨的山匪過來火拼了，那邊還有喘氣的，弄過來問清楚再做計較！”

    老話說：黔中之地，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人物無三文銀，夷州也一樣，大山背后還是山，十丈山南面也還是山，那座山叫老鷹巖，與十丈山周圍幾十里無數(shù)山頭一樣，這里也住著一窩土匪，大當家姓徐！與十丈山全是男匪漢不同，老鷹巖的土匪養(yǎng)著家眷，徐大當家更有個可人的嬌娘子。

    十丈山緩坡與老鷹巖之間是一片茂密的松樹林，林間有一口大泉眼，泉水甘清涼甘甜，那一日也是個燥熱的酷夏，徐家嬌娘子下了老鷹巖，來到大泉取水乘涼，那一日，出山劫掠大勝歸來的十丈山陸大手，正好路過此處，陸大手酒氣沖頭之下，豪氣干云的來了個松樹林大戰(zhàn)徐夫人，當然，是在沒有取得人家同意的情況下。

    等陸大手酒醒知事，才得知徐家嬌娘子已經(jīng)入泉安息，陸大手想來也就是個上了山的女人而已，賠上些錢糧，井水不犯河水的十丈山與老鷹巖當可繼續(xù)平安共存！可惜，土匪也有人生觀，老鷹巖徐大當家的人生觀就與他陸大手截然不同，他十丈山不要家眷不尊倫常那是他陸大手的事，老鷹巖徐大當家視奪妻與殺父等同，誓死要報此仇。

    仇殺，仇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當年十丈山山寨中二百多號悍匪，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只剩一半不到，淪為來匪山中最末號的小山頭，當然，常日里尋思著如何找十丈山的麻煩，動不動就拿人命填仇，老鷹巖的日子其實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們就是樂此不疲，搞得陸大手焦頭爛額！

    如今，徐大當家和陸大手都倒在了十丈山緩坡處，一個死了，一個快死了，他們身側(cè)，則站著與他們之間的仇恨毫不相干的一個人，這便是王晉，而當為妻報仇的徐大當家問起王晉是什么認人時，盡管也是殺人盈野的匪人，王晉還是給他講了講溪水的來歷！

    “哈哈，哈哈！”徐大當家是個面黑嘴歪，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嘴中冒著血泡，他依舊哈哈大笑著：“我看十丈山起火，以為內(nèi)斗已起這才率眾趕來摸魚，陸老賊一直盯防著我，一見我更是直接沖下來跟我玩命！他八成以為山上的人馬是老鷹巖的，想圍魏救趙！哈哈，怪不得與我廝殺還頻頻回頭，這賊廝到死都不知道是被誰弄死的，好，哈哈，好，報應，報應啊！大仇得報，大仇得.....！”

    十丈山頂?shù)拇蠡鹨呀?jīng)熄滅，濃濃的黑煙將整個山頭遮蔽得如同火山口，山下，徐大當家終于笑著氣絕，王晉腦子則不斷回轉(zhuǎn)著故事的來龍去脈，好久，他才哭笑不得的接受自己誤打誤撞的弄死了兩個匪首的事實！看一眼一刀穿胸，一腳被斷的徐大當家，王晉不由將眼光調(diào)向了南面的老鷹巖，這一看，王晉更加錯愕了，同十丈山一樣，老鷹巖居然也冒起來滾滾黑煙，如果不是太陽已經(jīng)爬得老高老高，王晉估計哪里一定會火光沖天！

    略一思索，看一眼已經(jīng)被開了腦殼的陸大手，王晉一揚手中橫刀，在偵察隊眾人錯愕的目光中大喝到：“偵查隊準備出發(fā)！目標老鷹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