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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婦交換做愛口述 李白高估了自己的體力僅僅是跑出

    李白高估了自己的體力。

    僅僅是跑出兩條街,就已經(jīng)沒有了力氣。他疲憊的依靠在墻壁上,撐著身體不要倒地。踉蹌向前。

    背后的傷口已經(jīng)感覺不到了。

    只是一片昏沉和困倦。

    如果倒下的話,恐怕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還是太慢。

    他咬牙,想要加快速度,腳步忽然停頓在街口。

    遠方,路燈中的火光飄搖,驟然熄滅。

    黑暗擴散開了看來。

    恍惚之中,仿佛能夠看到一個鹿首的詭異輪廓從黑暗中浮現(xiàn),可是卻看不清晰,那不過是幻覺而已。

    或許并沒有人在那里。

    或許,黑暗中的妖魔早已經(jīng)布下了陷阱。

    并不著急,也并不催促,十足耐心的等待著李白向前,自投羅網(wǎng)?;蛘叩纛^,回到身后李伯卿的府上去。

    那里的大門依舊敞開,等待李白回頭。

    而前面,死路一條。

    “真安靜啊。”

    李白仰望頭頂?shù)囊箍?,月光被層層烏云遮蔽,一片昏暗,輕嘆:“可惜沒有月亮,否則還可以寫詠月的詩……”

    無月可吟,可在他的指尖,詩意所化的劍氣再度流露而出,自衰微中展露出筆直的鋒芒。

    就這樣,踏前一步。

    走向黑暗里。

    黑暗在瞬間沸騰,仿佛有看不見的猛獸在怒吼那樣。

    風(fēng)聲呼嘯,從左右席卷,像是無形的力士手持鐵錘,猛然砸落。緊接著低沉的破裂聲迸發(fā),自李白的雙手中,劍氣揮灑,將虛無的黑暗連同那些幻象一同斬裂!

    可緊接著有更多凄厲的聲音從黑暗里迸發(fā)。

    像是連弩扣動了扳機,破空聲此起彼伏,看不見的箭矢在黑暗里如暴雨一樣撲面而來、

    衰微的劍氣橫掃,相較黑暗中的暴雨,不過是一燈之火。

    可當(dāng)這稀薄的首尾相銜,便劃分出了水潑不進的疆域,反而如同攪動海中的暗流那樣,引導(dǎo)著數(shù)之不盡的暗器飛向兩側(cè),緊接著便有破碎的聲音不絕于耳。

    這便是妙到巔毫的神來之筆。

    黑暗中傳來鹿角冷笑。

    妖魔潛伏在黑暗中,并不焦躁,只是冷眼俯瞰著走入陷阱里的獵物,不斷消耗著他的精力。

    刀劍相搏不過是亡命徒的手段,對于刺客來說,目標只要死了,用什么手段并無關(guān)隘。

    “你的劍呢,李白?”

    嘲弄的聲音回蕩在黑暗里:“看不出以前的骨氣了啊,這么狼狽,不僅丟盔棄甲,就連自己的佩劍都丟了。

    這副窮途末路的樣子,還有什么臉自稱為劍客?”

    “誰說沒有劍就不是劍客了?”

    李白搖頭,不屑一笑:“不要指望我束手就擒,鹿角,我的心還沒有死——想殺了它,沒那么簡單!”

    在黑暗中,他依舊昂著頭,踏著自己的血,可手中所延伸而出的劍氣染上一縷赤紅之后,就越發(fā)的熾盛。

    隱隱的青光將黑暗撕裂了,照亮他的眼瞳。

    只要有了光,不論是多么微小的光,黑暗都將不值得恐懼。

    哪怕身受重創(chuàng),疲憊不堪,可李白依舊能夠看得清晰。

    聽得見遠方回蕩的聲音,感受得到腳下石板的震動,也能夠察覺到黑暗中不斷醞釀的攻擊,也終于嗅到了殘存在風(fēng)中的氣息……

    在絕境的壓迫之下,李白再度迎來了精進。

    可這一份成長,卻無法令他喜悅。

    反而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到悲傷。

    “回去,李白?!?br/>
    鹿角沙啞警告:“不要浪費烏有公的仁慈,那才是你唯一的生路。”

    “何必喋喋不休呢,鹿角,我們難道不是敵人么?”李白凝視著眼前的黑暗,不曾回頭:“生路在何方,我并不在乎??捎行╅T,一旦走進去,一輩子都會后悔……”

    他忽然問:“我說的對嗎,黎鄉(xiāng)?”

    那片涌動的黑暗陡然一滯。

    可在那一瞬間,卻有鶴唳的悠遠鳴叫自李白的手中迸發(fā),奔流的劍氣突進,將黑暗撕裂,揮灑!

    就像是從天而降的星辰那樣,爆發(fā)出熾熱的焰光。

    一燈如豆,可燎阿房!

    彈指間,便跨越了漫長的距離。

    當(dāng)陰影中的鹿角猛然抬頭,便發(fā)現(xiàn),那一張肅然的面孔,竟然已經(jīng)近在咫尺!

    緊接著,劍氣揮灑!

    斬!

    青色的幻光一閃而逝。

    死寂之中,鹿首踉蹌的后退了一步,面目之上,那一具猙獰的骸骨鹿首自正中分裂開來,落在地上。

    緊接著,琵琶弦斷的聲音不絕于耳。

    漫天陰云仿佛也被這一劍所斬裂,驚恐的裂開一隙,落下了冰冷的月光。

    照亮了李白。

    還有他面前少年空洞的雙眸。

    那一雙毫無任何神采的眼瞳被月光點綴著,仿佛也變得靈動起來。只是,不知那瞬間所浮現(xiàn)的,是愕然還是困惑。

    唯獨未曾改變的,是那一張面孔之上的冰冷與陰沉。

    “果然是你啊,黎鄉(xiāng)?!?br/>
    李白沉默了許久,自嘲的笑了起來:“我早該想到的,天底下哪里有這么巧的事情呢。

    云間樓、九霄館、盧道玄的工坊,還有那一輛奚車上……每次鹿角出現(xiàn)的時候,你似乎都在我的身邊,對嗎,黎鄉(xiāng)?”

    沒有人懷疑德高望重的大機關(guān)師盧道玄就是烏有公,也不會有人懷疑,一個盲眼的少年琴師,是整個長安最可怕的刺客。

    會這么想的人,腦子一定有毛病吧?

    一個飽經(jīng)苦痛和折磨,笑容卻依舊那么單純的少年,為何會和殺人如麻的刺客、殘忍冷酷的妖魔是同一個人呢?

    “為什么會是你呢,黎鄉(xiāng)?”李白失望的問。

    黎鄉(xiāng)好像沒有聽見,充耳不聞,只是疑惑的面向了自己曾經(jīng)的朋友,語調(diào)依舊那么輕柔,充滿禮節(jié):

    “是我哪里露了破綻么,李白先生?”

    “因為你身上有蘭花的香氣啊?!崩畎咨硢』卮?。

    這才是在奚車頂上,狂風(fēng)之中被他忽略了的東西。

    那一縷稀薄的香氣。

    分明是自己親手栽培出的蘭花。

    一旦反應(yīng)過來的瞬間,便再無任何的曖昧和模糊,一切都水落石出。

    除了黎鄉(xiāng)之外,還有誰可能是鹿角呢?

    可在那之前,李白卻在祈禱,除了黎鄉(xiāng)之外,誰是鹿角都沒有關(guān)系……

    匪夷所思的事情已經(jīng)太多了,難以置信的事情也太多了。

    陡然一夜之間,好像整個世界都已經(jīng)面目全非。

    往昔的一切盡數(shù)墮入了陰霾之中。

    他深深敬仰的老人是一切的幕后元兇,他發(fā)自內(nèi)心想要保護的朋友,也變成了刀劍相對的敵人。

    “為什么要說謊呢,黎鄉(xiāng)?!?br/>
    李白輕聲呢喃:“從一開始,你就在說謊,對吧?”

    自始至終,從未曾有過那么一句真話。

    他隱藏在名為黎鄉(xiāng)的幻象里,就像是鹿角隱藏在黑暗中那樣,從不曾以自己真正的面目面對過這個世界。

    “這難道不是很正常么,李白先生?”

    黎鄉(xiāng)理所當(dāng)然的回答,就仿佛描述著什么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那樣,“不能說謊就能活下去的人生,恐怕就連神佛都會羨慕吧?”

    沒有人可以永遠說真話。

    也沒有人能夠永遠的面對現(xiàn)實。這個世界總是這么殘酷,倘若就連謊言都沒有了的話,又該如何繼續(xù)活下去呢?

    大家每個人都一樣。

    真正的異類,反而是李白才對。

    一塵不染,永遠的純白,在這個渾濁的世界中那么鮮亮,刺痛了每一雙仰望的眼眸,哪怕什么都看不見,卻也能夠感受到那樣的光輝。

    讓人自慚形穢。

    像你這樣的人,為何要到我們中來呢?

    太耀眼了。

    “為什么要為了盧道玄做到這種程度?”

    李白嘶啞質(zhì)問:“難道,仇恨就這么重要么?值得你放棄自己的人生,去當(dāng)一個不見天日的殺手!”

    “我并沒有仇恨過什么,李白先生?!?br/>
    黎鄉(xiāng)搖頭,平靜回應(yīng):“大崩落發(fā)生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我并沒有荀青哥哥他們那樣美好的回憶,所以,從一開始,我就不在乎?!?br/>
    他說,“我只希望它從來沒有存在過,僅此而已——”

    李白愕然,緊接著,便看到黎鄉(xiāng)抬起手。

    鹿角妖魔的幻影從那少年的身后浮現(xiàn)。

    再然后,他終于看到了鹿角真正的武器,奪走了無數(shù)人生命的殺人手段……

    只是揮手,便仿佛奏響了無形的琴弦,令風(fēng)聲擾動,創(chuàng)造出無形的妖魔,而真正的殺機,卻隱藏在風(fēng)里。

    是聲音!

    被賦予實質(zhì)的聲音!

    無聲之中,驚雷霹靂襲來,無數(shù)細碎的音波在空中激蕩,彼此重疊時,便交織成了隱約的鋒刃!

    失去了黑暗的偽裝之后,這一份殺機再不掩飾,越顯猙獰。

    當(dāng)屬于鐵琵琶的錚鳴迸發(fā)的瞬間,利刃已經(jīng)從四面八方將李白包圍,總數(shù)十六道,前后左右封死一切,瞬間合攏。

    劍氣同化為鋒刃的聲音彼此激蕩,便有琴弦蹦斷的聲音不斷傳來。

    黎鄉(xiāng)擺手,再度有殺意的旋律走向。

    自毫不留情的廝殺中,步步緊逼。

    踏前!

    “在我小的時候,盧公告訴我:我的姓氏不是黎,是哥舒。我的名字,應(yīng)該叫做哥舒離鄉(xiāng)才對……這是我母親為我起的名字?!?br/>
    黎鄉(xiāng)說,“哥舒泉的哥舒,遠離故鄉(xiāng)的離鄉(xiāng)。”

    聲刃劈斬,撕裂了墻壁,無數(shù)碎石飛迸。

    李白踉蹌后退。

    難掩心中的震驚。

    哥舒離鄉(xiāng),他是安樂坊坊主哥舒泉的遺腹子!

    “你的呼吸亂了,李白先生?!?br/>
    黎鄉(xiāng)冷漠揮手,“不要走神!”

    劍氣將聲刃劈碎,可破裂的聲音卻驟然分崩,炸開,刺傷了李白的手掌,留下深可見骨的傷痕。

    再然后,百道無形的投槍,從天而降。

    暴雨!

    地面上青石磚接連不斷崩潰,無數(shù)碎石飛迸,塵埃彌漫,像是洪水,將那一道漸漸孱弱的劍氣吞沒。

    “我的母親,是一個可憐的女人,喜歡上了一個不愛她的男人。

    為了那個男人,她不惜毀棄的婚約,背叛家族,舍棄一切,選擇了所謂的愛,可笑的是,愛卻沒有選擇她。

    自始至終,那個男人心里卻從來沒有過她的位置,他只愛自己的坊市。可母親卻為此顛沛流離,空過一生,一直到死都念念不忘?!?br/>
    黎鄉(xiāng)說,“我的母親,是餓死的?!?br/>
    就在大崩落之后……

    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人,帶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無家可歸,在長安城里流浪。她的親人都不肯接納這個淫奔的女人,將她視做恥辱。

    他就是蕩婦的孩子。

    天生雙眼目盲。

    當(dāng)盧道玄從夾縫間的陋居中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jīng)奄奄一息

    彼時,一無所有的流浪機關(guān)師留下了自己所有的食物,期望舊人珍重,來日能夠再度相逢。

    期望一切能夠好轉(zhuǎn)。

    然而并沒有。

    她本來能活的,可她把所有的食物,都留給了自己的孩子,抱著他,溫柔的在孩子耳邊唱歌,分享著最后的體溫,就這樣,他們一起熬過了那個最冷的冬天。

    當(dāng)春天到來的時候,黎鄉(xiāng)最后摸索到的,是她的笑容。

    她死了。

    “他們說,她是個狐貍精,克死了自己的丈夫,又害得兒子瞎了眼睛,這一定是她作孽的報應(yīng)……

    這不是她的報應(yīng),是我的。”

    黎鄉(xiāng)的面色猙獰:“如果安樂坊沒有存在過就好了!”

    如果母親沒有愛上那個男人……

    如果,我沒有生下來就好了。

    否則的話,就不會害得她死去!

    轟!

    聲刃推進,自長街之上留下了一道筆直的溝壑,如此凄厲,帶著刻入骨髓的怨恨,延續(xù)到了黑暗的盡頭。

    李白的雙腳自地面上犁出了兩道深深的痕跡。

    橫在胸前的劍氣吞吐不定。

    遍布裂隙,幾乎快要一觸即潰。

    可更令他不安的,是眼前一片昏沉,肢體漸漸麻木。

    喘不過氣。

    “毒?”

    看不見的聲刃里,竟然有藏著毒粉么?

    視線漸漸恍惚。

    黎鄉(xiāng)的身影,也覆蓋了數(shù)道重影,再看不清晰。

    “為何還要掙扎呢,李白先生——”

    盲眼的少年步步踏前,反手拔出了一柄細長的匕首,鹿角的徽記自鋒刃上浮現(xiàn):“放心,不會痛苦。

    只要一瞬間,就可以解脫?!?br/>
    匕首斬落。

    李白揮手,劍氣一閃而逝。

    斷刃飛起,從空中落下。

    黎鄉(xiāng)愕然一瞬。

    竟然還留有理智么?

    “不行?!?br/>
    就在他的面前,李白抬起面孔,在恍惚中緩緩搖頭。

    那么堅定。

    “你不可以殺死我,黎鄉(xiāng)?!彼f,“因為,你是我的朋友?!?br/>
    黎鄉(xiāng)失笑,搖頭:“事到如今,你還……”

    自昏沉和苦痛中,李白輕聲呢喃:“要是我都被你殺死了的話,誰還能救你呢?”

    黎鄉(xiāng)的笑容,僵硬在臉上。

    不是求饒,也并非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

    可哪怕在毒藥和失血的折磨之中,遭遇了朋友的背叛,身陷絕境的時候,他心里卻依舊還想著……如何將自己的朋友,從泥潭中挽救!

    黎鄉(xiāng)陷入呆滯。

    愕然,困惑,緊接著,從胸臆間浮現(xiàn)的,卻不是感動。

    而是難以言喻的憤怒!

    你究竟搞清楚自己在哪里,自己在做什么嗎!你的腦子里在想些什么?我們真的活在同一個世界里嗎!

    聲刃劈斬,瞬間,將最后的劍氣擊潰。

    李白踉蹌后退,跌倒在地上,想要撐起身體,卻再沒了力氣。

    “太天真了,李白先生。”

    黎鄉(xiāng)冷漠發(fā)問,“難道你指望說點漂亮的夢話,就讓我手下留情么?”

    “那就放馬過來啊,黎鄉(xiāng),殺了我,不要在說話!”

    李白疲憊的輕嘆,“不要再講那些你的遭遇和過去了,也不要再流淚……做你應(yīng)當(dāng)做的事情吧?!?br/>
    黎鄉(xiāng)呆滯一瞬,下意識的抬起手,才想起來,那一雙從未曾目睹光明的眼眸,已經(jīng)很久不曾流淚了。

    只有露水的濕痕在消散。

    像是幻覺一樣。

    可看到他的樣子,李白卻輕聲笑起來,滿是欣慰。

    “你在后悔,對不對?因為你知道自己做的不對?!?br/>
    他艱難的喘息:“聽我說,黎鄉(xiāng),你還可以回頭,那些仇恨不是你的,是盧道玄強加給你的東西。

    你可以重新開始,你應(yīng)該有自己的人生……那是你的母親,留給你的,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夠了!”黎鄉(xiāng)怒吼。

    轟!

    目盲的少年揮手,鋒銳的聲刃橫掃,自下而上,斜斜的將大地和墻壁劈斬成兩段。距離李白的面孔,只差淺淺一線。

    “倘若血債累累的鹿角都能夠變成一個好人,這個世界上還要公義做什么呢,李白先生!你不是天上人么?你的俠客行在哪里!你所驕傲的道理和俠義呢!”

    他沙啞的質(zhì)問,“我殺的人比季獻要更多,比青衫會的人還要更多,難道我便不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么!

    我早就是你的敵人了,我是來殺你的,為何總要對我抱有那種不切實際的期望!”

    “拿出你的劍氣,來殺了我!”

    黎鄉(xiāng)冷聲說,“否則,死的就是你了!”

    蒼白的聲音自他手中再度匯聚,一道,又一道,重疊,化為不遜色于神兵利器的鋒刃,對準了他的面孔。

    “都是,謊話……”

    李白勉強的笑了一下,“黎鄉(xiāng),你隨時都能夠殺了我的。可你不想讓我死,對不對?”

    否則的話,他早就可以殺了自己了。

    多少個日夜里,毫無防備的時候,多少次李白爛醉如泥的時候,還有多少次他牽著自己的衣角,漫步在街頭的時候。

    明明只是短暫的一個夏天,回憶起來,卻是那么漫長又漫長的時光。

    他們在同一個屋檐下,同樣的笑聲里。

    就好像家人一樣。

    彼此相伴。

    “你在撒謊啊?!?br/>
    李白抬眸,凝視著眼前的鋒刃,告訴他:“我最討厭撒謊的人了……”

    可那么多撒謊的人里,會為別人流淚的,卻只有你一個而已。

    你不是鹿角,也不應(yīng)該是盧道玄的殺人工具。

    “放棄吧,黎鄉(xiāng)?!?br/>
    他說,“一切都還有挽回的可能,包括你的人生。不論是什么樣的結(jié)果,我和荀青都會和你一起面對?!?br/>
    伴隨著他的話語,遠方,有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來自大理寺的裝甲奚車在迅速的靠攏。

    數(shù)之不盡的人封鎖了街道的兩側(cè),隱秘的花船破開了云層,巨大的探照燈光從漆黑的夜空中灑落。

    將一切照亮。

    “丙字和寅字封鎖左右,剩下的人跟我上,快點快點快點!”奚車頂上,魔種少年元芳跳下,高聲催促。

    狄仁杰從奚車中走出,抬起手,于是數(shù)之不盡的連弩抬起。

    對準了此處。

    “放下抵抗,鹿角!”他肅聲警告:“提供烏有公的情報,本官會為你申請陛下的特赦,不要再負隅頑抗!”

    死寂中,黎鄉(xiāng)僵硬的環(huán)顧。

    “你竟然……通知了大理寺?”

    “要學(xué)會信賴別人,這樣的道理是你和荀青教給我的啊?!崩畎谆卮?,“我在離開工坊之前,給狄仁杰,留了書帖。只要他看到,就會追過來?!?br/>
    他說,“寫東西的時候,我沒有避開你,只是你沒有問而已。”

    “原來如此嗎?”

    黎鄉(xiāng)失笑,嘲弄自己,沒想到,竟然輸在這一雙眼睛上。

    在一片黑暗里,跌跌撞撞的摔跤,卻什么都沒有看清過。

    到頭來,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不知道身在何處。

    也忘記了自己是誰。

    所以才會害怕,所以看到光,才會流淚。

    “投降吧,黎鄉(xiāng)?!崩畎渍f,“我贏了。”

    黎鄉(xiāng)沒有回答。

    只是沉默著。

    可那沉默卻令李白漸漸不安。

    直到最后,他抬起頭,空洞的眼瞳倒映著天上的月光。

    好像能夠看到那溫柔的輝光那樣,如此專注。

    “我來之前,盧公對我說過,這是最后一次讓我下手了。他說,等成功之后,這個世界就會變得很美好,不再需要刺客。

    所有人都能夠幸福的生活下去,包括我自己……”

    黎鄉(xiāng)遺憾的輕嘆,“可我不明白,如果不去做鹿角的話,我還能做什么呢?”

    他握緊了自己的武器,踏前一步。

    向著李白。

    “李白先生,我是鹿角,除了殺人之外一無所有的刺客?!彼f,“我答應(yīng)了烏有公,要帶你的人頭回去?!?br/>
    “住手,鹿角!”

    遠方,狄仁杰在咆哮,震怒:“放下刀,放下!”

    黎鄉(xiāng)沒有回應(yīng),只是向前。

    “黎鄉(xiāng),不要再往前了!”

    李白呆滯,努力的想要撐起身體。

    并非害怕死亡。

    而是已經(jīng)明白,黎鄉(xiāng)究竟想要做什么。所以,才會如此恐懼!

    “停手吧,黎鄉(xiāng)。”

    他顫聲低語,“我們不是約好了么,去實現(xiàn)你的夢想,用不著殺人,用不著去仇恨,你的人生是更美好的東西。

    你能夠成為長安最好的琴師,所有人都會來聽你的演奏,不用去成為鹿角,而是以黎鄉(xiāng)的樣子站在陽光下。

    我和荀青,所有人都會在下面為你捧場?!?br/>
    在春天里,花兒盛開的時候,曲水流觴的樓閣之間,歡笑聲不斷。

    少年空洞的眼瞳微動,就好像,能夠看到那一片璀璨的光芒……

    大家匯聚在陽光之下,舉杯相慶。相逢時微笑頷首,道別時便會互相珍重。懷揣著陽光下的溫暖,走在黑暗里便不會孤單。

    醒來的時候,不會流淚。

    在恍惚之中,仿佛迷醉在那一片絢爛的未來之中。

    “李白先生,有夢想的感覺,真好啊?!?br/>
    那個少年落寞一笑,舉起手中的刀,對準自己的朋友,“對不起,我從來都沒有過,夢想那種東西……”

    刺落!

    “不要放箭?。?!”

    李白咆哮,張開雙手,想要撲倒他。

    可是只聽見風(fēng)中凄嘯的聲音接連不斷,如同暴雨,雨從天空中落下來了,落在他的臉上,帶著溫度。

    紅色的,像是血。

    利刃消散無蹤。

    那個目盲的少年倒地,臉上卻帶著釋然的笑容,如此安寧。

    “黎鄉(xiāng)?黎鄉(xiāng)!”

    李白踉蹌的起身,伸手,想要將他扶起,可血色卻從少年的身上侵染出來,將他的雙手染紅。

    “李白先生,只要說謊可以活下去的世界真好啊?!鄙倌晔竦哪剜?,哽咽:“可是,只能說謊的人生,好累……

    謊言和痛苦,都太沉重了。

    那樣的人生,太過漫長。

    早已經(jīng)不堪重負。

    “我已經(jīng)……不想再做鹿角了……”

    “我知道,我知道?!?br/>
    李白用力點頭,想要說什么,可是眼前卻已經(jīng)一片模糊,“堅持一下,黎鄉(xiāng),我一定會救你?!?br/>
    黎鄉(xiāng)艱難的笑起來,大口的嘔出血。

    他說,“謝謝你?!?br/>
    就這樣,那一雙空洞的眼睛映照著月光,再無聲息。

    不論李白再如何呼喚,都不曾歸來。

    他死了。

    漫長的呆滯里,李白看著那一張面孔漸漸失去色彩。

    元芳將他從地上扶起來,有醫(yī)生上前為他診治,注射了解毒的藥劑,放上擔(dān)架,嚴密保護,送進了奚車里。

    狄仁杰在他身旁坐了很久,可他都沒有說話。

    狄仁杰說:“對不起,我別無選擇。”

    “我知道?!崩畎咨硢〉幕卮稹?br/>
    “我們沒有發(fā)現(xiàn)荀青,他可能已經(jīng)遭遇了不測?!钡胰式苷f:“烏有公沒有在那里,盧道玄也失蹤了。

    還有,李伯卿死了?!?br/>
    他停頓了一下,輕聲說:“殺死他的是你的佩劍?!?br/>
    在狄仁杰預(yù)計之中,李白或許會勃然大怒,他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

    可自始至終,李白毫無反應(yīng)。

    只是沉默。

    “你應(yīng)該明白,這件事情有多么嚴重,以李伯卿的身份地位,一個有嫌疑謀殺他的人……”

    “我知道。”

    李白遲滯許久之后,平靜的頷首,看向他,“我只是,有些累而已……”

    “讓我睡一會吧?!彼v閉上眼睛,輕聲說:“一會兒就好。”

    哪怕只有片刻。

    請讓我,暫時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