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嚴范被堵在育陽村之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之際,從遠方傳來陣陣如滾雷的馬蹄聲,而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快速的逼近育陽村,灌入耳中聽的人心驚肉跳。
嚴孟太熟悉那種聲音了,那是東胡人的馬蹄聲,他曾經(jīng)作為嚴氏的族兵,被國君征召,參與過對東胡的征討。他側(cè)耳細細聽著,大約有幾百匹戰(zhàn)馬的樣子。作為一個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來說,若是依城而戰(zhàn),嚴孟認為東胡人也不過如此,可如果是野戰(zhàn),人數(shù)相等的情況下,那么燕國的戰(zhàn)車與步卒則然不是東胡人的對手。
戰(zhàn)車沒有馬匹靈活,他們追不上東胡人的快馬,只有結(jié)陣抵御挨打的份。也就是說中原華夏對上北方戎狄,只能徐徐推進,不可能追擊造成殺傷。
那些胡人來去如風,鬼魅似箭,在北方的草原上無人能敵。嚴孟慶幸現(xiàn)如今的東胡、匈奴、林胡都是一盤散沙,內(nèi)部征戰(zhàn)不休,如果讓這些北方的一地聯(lián)合起來,那么千百萬騎南下,燕國將不是對手,不僅僅是燕國,只怕中原諸夏聯(lián)合起來,也不見得與能于其與其爭鋒。
只因那些揮舞馬鞭手持弓箭長大的胡人都是天生的戰(zhàn)士,不是拿著耒耜耕種的耕農(nóng)可比的。而現(xiàn)在自己手下的三十余人,只有一輛戎車。嚴孟自己訓練的嚴氏族兵他明曉什么水平,欺負欺負普通人還可以,對上東胡騎兵,訓練不周的嚴氏族兵十死無生。
嚴范與嚴孟對視一樣,心道糟糕,眼前的這些人絕非良善,他們定然是與東胡人勾結(jié),而嚴氏妄想擄獲百工的計劃居然打到了東胡人的頭上,如今救兵已至,只怕他們今天都要交待在這里了。
“族司馬,如何是好?!皣婪秱€士人,雖然六藝皆通但他并不是知兵之人,如今周圍三十族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馬蹄聲震得心頭發(fā)顫,嚴范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退,肯定是不能退的。一輛戎車外加三十步卒在潰逃之時只會東胡騎兵追擊一一斬殺。而戰(zhàn),如今是在一片河岸的平原處,無險可守,列陣防御也不過只能撐一時罷了。況兼嚴孟對自己的部下的戰(zhàn)力再清楚不過,欺負手無寸鐵的黔首可以,對上來勢洶洶的東胡人只怕一觸之下就跪地求饒。如今想要活命,或者說死的晚些只能尋找一處可依托的防御處,可如今!
“傳遽,去搶門!”嚴孟環(huán)視一圈,這平原之處可依險而守的地方不就在眼前嗎!一個修建的還算整齊的城邑,有簡陋的院墻,雖說依然避免不了攻破被殺,但依然有一線生機,也是唯一的機會。
“傳遽,前方的這些人手中兵械不良,布陣毫無章法,我們一鼓作氣沖進去,守住城邑,或許還能抵抗一陣?!眹烂先绱私ㄗh著,也正中嚴范下懷。可是隆隆馬蹄聲傳來,眼前的這些髡發(fā)野人臉上并沒有一絲喜色,反而面面相覷。難道,那些遠處滾滾而來的東胡人并不是他們的幫手,而是……
嚴范不敢想,他們知道此處有一個能做陶器的百工之所,翻山越嶺而來,而碣石之東本就離東胡人更近。他們得知此處有豪利可取,自然也會前來。只怕今天是自己碰巧趕在了東胡人前來劫掠之時來的此處,倒是主動羊入虎口送食了。
“司馬,有異?!碑攪婪墩f出來他的想發(fā)之后,嚴孟也覺得有理。因為方才還與自己侃侃而談的那些野人已經(jīng)緊急收兵回去了。在邑墻之后如臨大敵,看起來倒是比他們還要緊張。他們與自己一樣,都把那些如浪濤般逼近的騎兵當做敵方的援軍了。
如此一來,育陽村前就出現(xiàn)了一副滑稽局面。在不知來者何人的情況下,育陽兵卒迅速回撤,龜縮進了邑墻之后。嚴氏族兵進退不是,被夾在了兩者中間。而遠方的東胡馬蹄愈來愈近,似乎幾息之間就可以殺到他們面前,將他們的頭顱砍落。
劉方軍已經(jīng)與公孫過等退回育陽邑墻內(nèi)。與眼前的三十多人不同,震撼耳膜的是千騎萬騎的噠噠馬蹄聲,他們雖然不知道來者是誰,但知道對方不懷好意。
“陳委員,可是圖里部落折返回來了?”劉方軍猜測是圖里部落回來了,可聽聲音又不像。圖里部的實力如何他是清楚的,女人老人小孩比成年男子多,而且他們作為一支行商的東胡人,手里也沒有這么多的馬匹。
“不知道,龍雙聯(lián)剛剛出發(fā)往東去找圖里人,不可能這么快的就追上?!痹跐撘庾R里,陳培燾并不認為是圖里人回來了,隱隱的心悸讓他大感事態(tài)不妙,今天先是燕國人過來收租,其次又是一大批來歷不明但絕對居心不良的人即將到達育陽村外。
“不會是燕人的后續(xù)部隊吧?”張懷問道,他認為燕國人不會只派出區(qū)區(qū)三十人來剿滅他們。可是在燕國人看來,一個逃戶聚集的村落,三十人都是多的了。
“非燕人也?!惫珜O過一直緊隨劉方軍左右,說道,“燕人駕車無馬,來者一定是東胡人?!睂τ谶@個時代的常識,公孫過顯然還是要比初來駕到的穿越眾們了解的更面詳細。
而先是燕人來襲擾,后又是令人不安的馬蹄聲,育陽村內(nèi)的其余人等也都聚集在邑墻之旁。除了負責領(lǐng)著壯年奴隸準備抵御的人外,其余的男女老幼也都手持兵器聚了過來。育陽村內(nèi)唯一幾個不在場的就是還在化學實驗室里悶頭做實驗的許家品幾人了。
“他們來了!”隨著一人大喊,站在邑墻內(nèi)的石臺上,在育陽南邊的天際線上,幾百匹戰(zhàn)馬出現(xiàn)在了視線之中。幾瞬之后,終于看清了他們的面貌。
育陽村外,三十步處是嚴范、嚴孟帶領(lǐng)的三十嚴氏族兵,以主將所在的戎車為中心結(jié)成了一個圓陣,戈矛同時指向南面的東胡人與北面的育陽村。而三百步外,馬上的騎兵站成一個半圓,將育陽之南圍了起來。與此同時,在育陽的東側(cè)與西側(cè)也布置有騎兵,成了一個圍師必闕的三圍缺一之勢。陳培燾以手搭棚遠望,對方肯定不是圖里部的人,又大致數(shù)了數(shù),足足有五百人以上。
“是黑羆部!”就在眾人皆不明所以之時,胡黑父突然大喊了一句。胡黑父是胡圖的小兒子,今年才十二歲,這次以質(zhì)子身份留在育陽村,說是與育陽眾人親近親近,實則是人質(zhì),只等著胡圖把從育陽賒賬帶走的青鹽賣掉換來馬匹牛羊以及其他貨物之后,再來育陽把胡黑父換走。而就是這個眼尖的小子,看到了他熟悉的黑羆旗幟,以及那夢魘一般的斬殺過他族人的黑羆人。
“黑羆部?”焦正東、陳培燾與劉方軍對望一眼。通過圖里部,他們對于黑羆部有所耳聞,也大概知道這個黑羆部與圖里部不死不休??墒侨缃窈诹`部兵鋒到了育陽村,難道,他們要被搶劫了?
“黑羆部,燕國人?!标惻酄c看著邑墻之外正在對峙的兩撥人。那些圍成圓陣的燕人在人馬嘶鳴的黑羆騎兵面前兩股戰(zhàn)戰(zhàn),陳培燾覺得他們隨時會跪地繳械投降。以三十人對抗五百人的野戰(zhàn),也不怪這些燕國人如此不堪。偷雞不成蝕把米,如果那些黑羆部的最終目標不是育陽,那陳培燾不介意作壁上觀看場好戲。
只可惜,黑羆部顯然是沖著育陽村來的。他已經(jīng)想明白了,雖然這樣說有些不地道,但確實是圖里部將這些蒼海之北的東胡人引了過來,他們見到了圖里部販賣的精美陶釉,跟著圖里的商隊前來,此次集合了近五百之眾,就是要將育陽村劫掠一空,說不定他們都被變成黑羆的俘虜,為他們生產(chǎn)陶釉!
嘿,穿越之后就被野蠻人集體俘虜了,這倒是一個有趣的開局。
“公孫過?!标惻酄c喊來了方才在外與燕人對峙的公孫過。“那些燕國人是什么來頭?”
“回委員,他們是孤竹縣令嚴服的家人,那我嚴范小君子在孤竹縣任傳遽,此次前來便是想要將吾等帶回孤竹,編戶齊民?!?br/>
編戶齊民,只怕與東胡人一樣,都是要俘虜回去做家仆的。一邊是來打秋風的燕人,一邊是東胡人的包圍,陳培燾倒是寧愿被燕人俘虜回去,說不定還有出頭之日,可對上不甚文明開化的東胡人,穿越眾們就等著做一輩子陶釉吧!
“他們是嚴氏的族兵?”劉方軍眉頭緊蹙,看著邑墻外的五百馬肥人壯的東胡騎兵,再看看邑墻內(nèi)育陽村可憐兮兮的一眾人。雖然眼下育陽村內(nèi)能拿起兵刃抵御的足足有一百余人,可除了他們穿越眾中二十幾個男人,張氏的二十多個男人,其余的五十多人都是新買來不過兩個月不到的奴隸,而這些奴隸之中還異族居多。
如此人數(shù),還都訓練不足,手里參差不齊的或拿著有金屬矛頭的長矛,或拿著鋤頭耒耜,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支能戰(zhàn)之兵。如果將他們與那些燕人互換位置,現(xiàn)在沒有一面邑墻阻擋著東胡人的兵鋒,說不定自己這群人會立即狼奔豕突四散奔逃。
“放他們進來?!标惻酄c讀懂了劉方軍的意思。雖然陳培燾并不認可自己是燕人,但更不可能認為自己是東胡人。比起自己這些人的戰(zhàn)斗力,似乎那些燕人還更加可靠一些。
最起碼,讓這些燕人背城一戰(zhàn)替自己挨上幾箭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