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這里住了一夜，在這么小的地方住下三個人實屬不易，而且晚上蚊子多得不可思議――我想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到過蚊子了。

    第二天上午離開的時候，剛一出門，正碰上鄰居大媽，她盯著我和柳叔叔看了一會兒，說：“你們來做客的？”

    “是啊?！蔽业鶕屜然卮鸬溃芭笥?。”

    她瞅瞅柳叔叔，又瞅瞅我，說：“哎呀，你也真是，朋友來了，也不跟我們說一聲，早知道我們家那條鱸魚就拿出來招待客人了。”

    “不用這么客氣?！绷迨逭f，“我們就是偶爾來看看，刻意招待也太客套了?！?br/>
    “什么客套呀！咱不就是愛蹭個熱鬧么？哎，這是朋友的女兒？你看看，人家女兒都長這么大了，你還……”

    “這是我女兒?！崩系f。

    那位大媽把嘴張成了一個字形，過了老半天才說道：“姓史的，你沒在唬我吧？”

    “沒有。”老爹說，“我內(nèi)人很多年前就去世了，所以……”

    “哦，天哪！”大媽夸張地捂住了嘴，“對不住那，我一直不知道！唉，這孩子也是苦啊……”

    “沒事兒的?！崩系f。

    “孩子，你也經(jīng)?；丶铱纯茨愕?，啊。”大媽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語重心長地說，“你看看你，你爹在這住了都這么久了才出現(xiàn)。”

    我不好意思地說：“我在國外念書。”

    “哦，這樣?。∧呛冒。夂?，國外公平，機會多。”她說，“喏，我兒子啊，我也想讓他出國，可惜家里錢不夠，他又拿不到獎學(xué)金，唉……”

    “國內(nèi)也有不少好學(xué)校啊。”我說，“現(xiàn)在國外的野雞大學(xué)太多了，就算是海歸，如果不是特別有名的學(xué)校，用人單位也是不會高看一眼的。”

    “唉，我在意的不是這個?！贝髬屨f，“喏，國外公平嘛！你想想現(xiàn)在國內(nèi)競爭多激烈啊，競爭激烈不說，還是個人情社會，要是沒點兒關(guān)系，哪哪兒都去不成，就算有能力也沒用。我們這一輩吧，反正也不求什么了，在這地方，如果沒病沒災(zāi)，混下去也是一輩子，就這樣吧?？墒莾簩O輩的人，總想讓他們干出點事業(yè)來，對不對？”

    她說得很激動，我只有點頭附和的份。老爹卻是笑笑，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嘛！想得太遠，很多事反而做不好。”

    這天回城的路上，我看著高速公路兩旁的田野，就在想著那鄰居大媽的話：沒有關(guān)系，哪兒都去不成？

    這話我常常在網(wǎng)上看到，可是我并沒有多少切身體會，我從小生活的地方，似乎并不是一個關(guān)系的社會，父親白手起家，從曾經(jīng)的窮光蛋，一直做到公司總裁，我沒見他托過什么關(guān)系，后來公司做大了，給他送禮的人是有的，但也只是作為生意上的朋友，很少有用禮物來換些什么的，倒是老家的親戚，常常有人來要求給自己的兒子女兒介紹個工作。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上初中的時候，父親給老師送過禮，當(dāng)時老師沒能推辭得了，第二天還是托我?guī)Щ厝チ?，那時老師自然不知道我家已很有錢。

    我之前住的小區(qū)，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是外國人，但沒有人在乎，不管是黃皮膚黑頭發(fā)的外國人，還是白皮膚黃頭發(fā)的外國人，大家見了面，互相點個頭，誰也不覺得對方是異類，更不會有人在乎他的親戚是誰，他的朋友是誰。

    我突然明白，為什么這座城市競爭如此激烈，為什么它被扣上了許多糟糕的形容詞，卻仍然有無數(shù)的人趨之若鶩，因為對于異鄉(xiāng)人來說，這里誰都不認(rèn)識他，并且誰也不認(rèn)識他的競爭對手。這座城市，給了那些社會底層的人以憑自己的力量向上爬的機會，盡管爬上頂峰的機會并不多。

    這里冷漠，忙碌，沒人情味，但是這里公平，兼容，有秩序。我不知道我愛不愛這種情形，但我知道，這是我最為習(xí)慣的。但我有時候會擔(dān)心，我既有著農(nóng)村的血脈，又有著城市的頭腦，它們遲早會發(fā)生沖突。

    休息一天后，我和柳叔叔坐上長途飛機，再次踏上了飛往加拿大的旅程，飛機在夜晚起飛，我低頭看著機翼下方的城市，城市燈火通明，像著了火，而在城市的邊緣，是輪廓清晰的黑暗。

    出了機場，沒有人來接，我?guī)缀蹙拖裆焓执蜍?，突然才意識到柳叔叔不在身邊，我就是個到哪都得省錢的窮光蛋。對于一個前一天還坐著高檔私家車聽著立體聲環(huán)繞的人來說，因為兜里沒錢而走向公交車站這件事，會讓人覺得恍如隔世。

    坐公交車回去，到租住處時是上午九點，沒有人在。放下箱子，我就打電話給林書南，說：“我去醫(yī)院看看。”

    “我不在那兒。”林書南說，“而且趕不回來?！?br/>
    “沒關(guān)系?！蔽艺f，“你告訴我地址和病房號，我自己過去?！?br/>
    “成，我一會兒用短信發(fā)給你。你剛回來？還是多休息休息，那邊沒問題的?！?br/>
    “沒事，反正這個點也不能睡覺?！蔽艺f。

    袁芊驪平時所住的地方，是鎮(zhèn)外的療養(yǎng)院，病癥一發(fā)作，就轉(zhuǎn)到了市中心的醫(yī)院來，也就是我曾經(jīng)住過的那一家。我坐車前往，摸到二樓住院區(qū)時，就看到有個人站在走廊里，低頭看著一本書。

    那不是玄曉之么？

    “曉之？”我走過去說。

    玄曉之抬起頭來：“哦呀，你這么快就回來了？咦，發(fā)型還換過了，不錯不錯。”

    “隨便一換的，你怎么在這兒？”我說。

    “假期閑得無聊。”她說，“反正沒事干，不如來這里關(guān)照一下曾經(jīng)的社員。”

    “情況如何？”我說。

    “她剛睡著。”玄曉之輕聲說，“你可以進去看看，我在外面是怕背單詞打擾到她?！?br/>
    我走進去，看見袁芊驪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這病房，比我當(dāng)初住的檔次高了不少，墻是彩色的，兩旁掛有裝飾畫，還有電視機。

    我走到她身邊，才發(fā)現(xiàn)她是醒著的，但是她的眼神一片漠然，仿佛根本沒有看到我，這種神情令我想起以前做志愿者時看到過的自閉癥患兒。

    “你還好么？”我說。

    很久的沉默，久到我以為自己不會得到回答了，她卻說道：“我沒事，醫(yī)生說情況已經(jīng)穩(wěn)定了，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回到療養(yǎng)院了。”

    “你喜歡療養(yǎng)院，不喜歡醫(yī)院？”

    “時不時有人哭天搶地的，當(dāng)然不喜歡?！彼f，“那邊清靜些?！?br/>
    她將頭扭向窗外，然而窗外并無甚風(fēng)景可看，今天天氣不佳，連云都連成灰蒙蒙的一片。

    “我聽說你回過國了?！彼f。

    “是啊?！蔽艺f，“去了海底世界，還有博物館，你想不想聽聽？”

    她想了一想，搖頭：“我現(xiàn)在精神集中不了。”

    于是陷入沉默，我跟她一起望著窗外，外面還是無風(fēng)景可看，過了兩三分鐘，她說：“如果我死了，你會怎么做？”

    “我？”我說，“唔，不管怎么說，日子還得過呀……說句不好聽的，參加完葬禮，不還得繼續(xù)上學(xué)么？”

    “是呢?！彼f，“不管我是否活著，世界都還是一個樣子?！?br/>
    “怎么了嗎？”我說，“為什么你要那么問？”

    “我只是在想，我究竟能對這個世界造成多大的改變。在父母離世之前，世界都是圍著我轉(zhuǎn)的?！?br/>
    “你希望世界為你改變嗎？”

    她搖頭。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吶，如果我死了的話，你就能和林書南在一起了？”

    “哦，天哪！這樣說顯得我很不道德誒，好像專在等你死一樣?！?br/>
    她搖頭：“林書南那個人，他自以為自己不值得被愛，其實……”

    “其實？”

    “你要是不抓緊時間的話，會被人搶走的。”袁芊驪笑著說，我無法看明白她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真心話。

    走出病房的時候，我看見玄曉之正把書收起來，她看見我，說：“這就出來了？我還以為你會多待一會兒的?！?br/>
    “病房而已?！蔽艺f，“知道個平安就可以了，也沒有必要久留，她又不喜歡熱鬧?！?br/>
    “說得也是呢?！毙灾f，“那，我們一起走？”

    我沒有拒絕，步下樓梯的時候，玄曉之問我：“你回國的時候，林書南送你去機場了？”

    “是啊，你問這個干嘛？”

    “好奇?！彼f，“吶，你跟他說你要回國的時候，他是什么反應(yīng)？”

    “這個……我記不太清了，好像也沒什么特別地反應(yīng)?！?br/>
    “你這人那，也是有點木的。”她說，“你沒覺得他表現(xiàn)得有點失望嗎？”

    “嗯？”

    “我跟他網(wǎng)聊的時候，有提到你。”玄曉之說，“期中考試之后的假期，他原本可能是想約你出去玩來著?！?br/>
    “喂，你可別唬我。”我說，“他那種人，怎么可能主動約人出去玩？”

    玄曉之搖搖頭：“你這個呆子。”

    “問題是，假期中他忙得團團轉(zhuǎn)了。”

    “是啊，說不定這就是命運吧，好好的一個假差不多毀了。”玄曉之說，“吶，不過現(xiàn)在芊驪的狀況穩(wěn)定了，他好像還是很忙的樣子，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