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曼的腦袋里充滿了激情,她需要把成套的動作記錄下來。她害怕這些突如其來的畫面會消失。她現(xiàn)在不是在旅途中,可以坐著反復冥想強化記憶。
可惜的是,她手頭沒有紙筆。
最后還是奧古斯汀幫忙,替她問工作人員借了紙筆。服裝秀結束的秀場,跟開始前一樣亂哄哄。不時有工作人員大聲說著什么。他們需要盡快將秀場恢復成原樣。
周小曼蹲在地上,將紙攤開在椅面上,準備開始畫。尷尬的是,這里的椅子是軟墊的,筆一戳上去,就戳出了一個小洞。她情急之下,簡直想要直接趴在地上繼續(xù)畫了。
設計師正在跟人一邊說著什么一邊往外走,看到了急得團團轉(zhuǎn)的東方少女,兩人都停了下來,不明白她到底想怎樣。
奧古斯汀本人對設計就非常感興趣,知道靈感轉(zhuǎn)瞬即逝,不敢打擾周小曼。見到跟設計師一起的大胡子男人,他快速說了句法語,然后周小曼就得到了一張桌子,她可以把紙攤開在桌面上畫。
她下筆的速度飛快,一套十幾個動作被她拆分成三十多個畫面,一一記錄了下來。
周圍人聲鼎沸,設計師本人都不得不為工作人員讓道。這里下午四點鐘還有另外一場發(fā)布會。這些人需要在最短的時間里將秀場裝飾成另一位設計師需要的風格。
這些都與畫成套動作的少女無關了。她的筆尖飛快地在紙面上游走,留下了一張張動作分解示意圖。她只用兩三筆勾勒了動作模特兒的形象,然而看到的人都知道她筆下的少女就是她本人。
周小曼整整用了十張紙,正反兩面全部用光了,才完成了她的成套動作圖解。她放下筆,微微吁了口氣,抬起頭來,眼睛清亮的近乎于閃閃發(fā)光。她急切地詢問著設計師,他的秀選用的都是哪些音樂。
設計師饒有興致地看完了少女作畫的全部過程。他原本以為是他的秀給她帶來了設計靈感,嗯,這是個比較微妙的事情,也許這位東方少女想要借鑒。后來他看著簡筆畫,又懷疑這位少女是在畫漫畫,嗯,這倒是有趣??傻搅酥苄÷猛炅艘粡埣埖臅r候,他又變換了想法。她到底想要干什么?難道是他的設計給她帶來了靈感,她創(chuàng)造了一種新的武功?
周小曼完成了所有的圖稿以后,從昨天早晨起一直忙碌到現(xiàn)在都沒有合眼的設計師,終于看明白了,這大概是一場表演里頭的動作。球、棒、圈、繩,噢,這是藝術體操。
設計師的助手過來邀請他的老板,他必須得出席慶功酒會。中午的慶功酒會是小型的自助餐形式,設計師在這里跟對他感興趣的主顧們可以交流一下感情。
奧古斯汀也被邀請去參加慶功酒會,一并的,周小曼等人也獲得了邀請。
最興奮的人是米姐跟孫喆,能夠出席這樣的酒會,說不定還能遇見時尚圈的達人,是相當不錯的體驗。米姐告訴周小曼,開場秀的模特是今天紐約時裝周的走秀第一人,時尚界都看好她這顆明日之星。
周小曼懵懂地點點頭,不是非常能反應過來。
孫喆帶著個傻妹妹出門,總是有操不完的心。他痛心疾首地提點著周小曼:“你就沒有一點兒想法,比方說三五年后,你就變成了她?!?br/>
周小曼滿臉懵逼,特別老實地告訴了孫喆一個殘酷的事實:“孫哥,我一米六八?!蹦勰8W钪庇^的區(qū)別在于,大長腿啊大長腿。
孫喆被這死孩子噎得不輕,敲著她的教訓:“戴文·青木知道不?人家也就一米六八,而且還是不會再長高的一米六八。你這才多大,一點兒追求也沒有?!?br/>
周小曼大言不慚:“誰說我沒追求了,我的理想遠大著呢,我要站在世界冠軍的領獎臺上。我要讓全世界都為我矚目?!?br/>
孫喆苦口婆心:“那你更加應該當超模了啊。別的不說,我問你,有幾個人知道現(xiàn)在的藝術體操世界冠軍是誰?全球排名前十的超模,又有多少人不知道?”
周小曼這個專業(yè)拆臺子沒商量的,相當不給攝影師面子:“我知道世界冠軍是誰啊,我不認識一個超模。”
然后嘴欠的孩子就被憤怒的攝影師敲腦袋了。你個死丫頭,哥白給你那么多時尚雜志看了?敢情你個死孩子就光顧著看八卦了。
酒會在秀場旁邊的酒店舉行,是自助餐的形式。然而在這種場合里,正常情況下,沒有誰會給別人看到自己張嘴吃東西的不雅姿態(tài)。人人都衣冠楚楚,女士們踩著高跟鞋,微笑著相互交談。即使落單的人,也一樣姿態(tài)優(yōu)雅,仿佛非常享受獨處時的寧靜。
周小曼胃口小,她不碰酒精,只拿了杯牛奶慢慢喝著。奧古斯汀跟他的朋友們打完了招呼,快活地回到周小曼身邊,問她下午有什么安排沒。
少女郁卒地示意了一眼孫喆:“他說好了,下午帶我去盧浮宮的?!?br/>
圖稿完成了,盧浮宮就又有市場有地位了。
奧古斯汀立刻眼睛閃閃發(fā)亮:“我給你一塊兒去吧,我們可以在盧浮宮里好好逛一逛,然后共進晚餐?!?br/>
周小曼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少年,薛教練也微笑著走到了弟子的身邊。然后奧古斯汀大大方方地邀請了薛阿姨,他們可以一起共進晚餐。
孫喆餓得前胸貼后背了。他總要保持形象,不能真在人家這種主要用來看的酒會上大肆掃蕩各種甜品吧。
周小曼胃口小,一杯牛奶下肚,再吃點兒水果,就能優(yōu)雅地解決午餐問題了。她壞笑著看孫喆,小聲道:“你好好總結出經(jīng)驗來。以后就專門寫一本書,教別人如何在這種環(huán)境下混個肚子飽?!?br/>
中午的自助餐持續(xù)時間不長,一般晚上的酒會才是重頭戲。
周小曼看著還端著酒杯跟客人侃侃而談的設計師,覺得真是哪行哪業(yè)都不容易。即使是終于熬出頭的設計師,也是辛苦的要死要活,超過三十個小時不休息,人家照樣得神采奕奕地出現(xiàn)在臺前。
奧古斯汀跟主人告辭,帶著他的朋友們出去了。
米姐看上去有些沮喪,她苦笑著告訴周小曼,她不知道該怎樣跟這些人攀談。她甚至羨慕這個才十四歲的少女,因為她能自如地跟設計師聊天。
周小曼大笑,因為跟她聊天,設計師可以趁機放松一下自己啊。她能說,那位灰藍色眼珠的艾瑞克先生,壓根兒就是在聽她說,如何從他的設計中獲得的靈感,設計出成套的藝術體操動作么。
或者用另外一個說法,當時她說什么壓根都不重要。只要表達對他設計的贊美跟感激,而不是攻訐,疲勞的設計師都愿意跟她聊一會兒。何況她當時身邊站著的人是奧古斯汀呢。沒有設計師愿意得罪VVIP的。
孫喆笑瞇瞇地看著米姐:“巴黎就是個大秀場,任何人的生活都是一場秀。跟咱們國內(nèi)的那個電影一樣,對,《生活秀》嘛。你正常地看待這一切,就覺得沒什么了。”
米姐沒跟孫喆爭辯,只琢磨著下一場秀,她該怎樣表現(xiàn)得更好。她存了半年的積蓄,漂洋過海來看秀。
周小曼聽了之后,笑著唱起了那首《漂洋過海來看你》。一開始是笑著唱的,忽然間,她卻想到了前世今生。她可不是跨越了時空,從三十歲回到了十四歲,笨拙地用盡了所有的一切,來安慰陪伴鼓勵十四歲的自己。
一時間,淚盈于睫。
奧古斯汀轉(zhuǎn)頭看周小曼的時候,吃了一驚。那雙霧蒙蒙的眼睛,行走在巴黎的陽光下,卻帶著股與周邊所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氣質(zhì)。然而這樣的氣質(zhì)卻分外地吸引人,看一眼,再看一眼。
少年喃喃自語道:“洛雷萊。”
如果洛雷萊如此看著船夫,船夫肯定會心甘情愿地沉入湖底的吧。
“咔擦”一聲,孫喆連餓肚子都顧不上抱怨了,直接抓拍下了這幅場景。他嘖嘖贊嘆:“太棒了,這個畫面實在太棒了。噢,那個,奧古斯汀,抱歉,我沒有經(jīng)過你的同意,就將你帶入鏡頭了。你放心,我會虛化處理,絕對不侵犯你的肖像權。”
奧古斯汀壓根兒沒理睬這位冷酷無情殘忍自私的攝影師,只溫柔地看著少女。作為行走的取暖器,這樣的少年口袋里,紙巾是必備的。
周小曼道了謝,沒有吱聲。
薛教練以為她是想家了,立刻安慰她:“沒事的,咱們晚上就可以起飛了?!?br/>
奧古斯汀立刻流露出心碎的神色,他希望周小曼永遠不要走。
少女哭笑不得,要是她真一直不走;估計這位少年就又要苦惱了。
孫喆拍完照片又想起來肚子餓的事實,去街頭小店買了個沙拉三明治。他咬了一口,就強烈推薦周小曼也來一個,因為真的口感超贊。
周小曼看著那個碩大無朋的三明治,嚇了一跳。她剛才是打算吃點兒東西來安慰一下自己,不過,這也太多了吧。
奧古斯汀立刻表示,他可以跟小曼分食一個三明治。
少女高興起來:“不用對半分,讓店員切三分之一給我就好?!?br/>
孫喆聽了,在邊上大笑。他極度自來熟地拍了拍奧古斯汀的肩膀,小子哎,哪兒那么容易。
薛教練跟米姐照樣沒有在酒會上吃飽,兩人也分了一只三明治。獨享了整個三明治的孫喆,覺得自己可真是個爺兒們。
他們在附近的公園坐下,慢慢吃著三明治。沒想到,他們坐下沒多久,就碰到了熟人??瓤龋凑龑O喆說是熟人,那就熟吧。有過一面之緣的華裔攝影師杜鵬也捧著一個快餐袋過來享用午餐。
孫喆特別熱情地跟對方打了招呼,然后還好奇人家手里的食物跟自己不一樣。
杜鵬笑容滿面地跟他點頭:“在酒會上,我就看到你了。不過當時你們正在說話,我就沒有打擾你?!?br/>
他見孫喆特別好奇地看著自己手里的食物,便大大方方展露出來:“法拉費,黎巴嫩的食物,里面是炸丸子跟蔬菜?!?br/>
孫喆饒有興致地追問:“好吃嗎?貴不貴?不貴的話,我晚飯就是它了?!?br/>
杜鵬哈哈大笑起來,原本還有些疏離的感覺,一下子全沒了。他一邊吃著午餐,一邊跟孫喆討論這趟巴黎之行的收獲。他拍了不少不錯的照片,應該算是不虛此行了。這趟過來還有個商業(yè)廣告要拍,下午又得忙碌了。
孫喆興致勃勃地將自己拍的照片從相機里調(diào)出來給朋友看。嗯,因為都能一起說吃的了,熟人自然進化為朋友。
杜鵬禮貌地欣賞著,不時做出幾句點評。等到最后一張少女垂淚,旁邊的男孩子茫然而擔憂的看著她的照片出現(xiàn)在屏幕上時,他突然轉(zhuǎn)頭看了眼正在小口小口吃著三明治的東方少女:“你是模特兒?”
周小曼茫然地點點頭,追加了一句:“平面模特兒?!?br/>
杜鵬面上顯出了踟躕的神色:“你在巴黎打算待多久?有沒有興趣試鏡一個平面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