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蘭啊，前幾日與村頭柳家阿蕊一塊家去的那小后生是哪個？可是柳老二家的替她選的夫婿？”阿牛嬸攔住正背著草‘欲’返家的章月蘭，試探著問。-

    章月蘭不高興地瞪了她一眼，“阿牛嬸，這話你可不能‘亂’說，阿蕊清清白白，你這般說她，小心柳二嬸和耀海哥來找你算賬！再說，那人是小時候曾在阿蕊家住過的魯家小哥哥，如今跟著魯家伯母來探望柳二嬸她們，怎的到了你嘴里就變了個味兒了？”

    阿牛嬸訕訕然地干笑幾聲，片刻又湊上來道，“他兩家既然如此要好，便是結(jié)為親家也并非不可能……”

    “這位大嬸，古語有云，‘利口偽言，眾所共惡’，淑身涉世，謹(jǐn)行慎言，‘女’子清譽何等重要，又豈能容你信口雌黃妄加惴測！”正氣凜然的男子聲音乍響，讓‘欲’再分辨的章月蘭下意識便回頭望去……

    見一身靛藍書生長袍的紀(jì)淮神情嚴(yán)肅地望著阿牛嬸，句句擲地有聲。

    阿牛嫂被他鏗鏘有力的話語說得臉‘色’青紅‘交’加，尷尬地‘摸’‘摸’鼻子，“我就說說，就說說，我家中還有事，先走了先走了！”邊說邊退后幾步，接著轉(zhuǎn)身加快腳步離開了。

    章月蘭怔愣片刻，這才向他微微行了禮，“紀(jì)公子！”

    紀(jì)淮認(rèn)出她是平日經(jīng)常到柳家去尋柳琇蕊的‘女’子，又見她方才出聲維護，心中便多了幾分感‘激’，“章姑娘！”

    兩人稍問候了幾句便各自離去了。

    紀(jì)淮今日訪友歸來，偶遇上這阿牛嬸糾纏章月蘭打聽柳琇蕊之事，聽她口中硬是將魯恒旭與柳琇蕊扯到了一塊，心里頓時升起一股莫名怒火，待他反應(yīng)過來之時，已經(jīng)站了出來制止。

    他心情不暢地歸家去，路經(jīng)柳家‘門’前，聽里面?zhèn)鱽眙敽阈袼实男β?，想起方才阿牛嬸的話，眼神更為幽暗?br/>
    大步進了家‘門’，便見一團白影向他奔來，他腳步一頓，彎下身子抱起阿隱，用力掂了掂，滿意地點點頭，“嗯，果然又重了，看來書墨那小子貪吃的同時仍不忘照顧你！”

    抱著阿隱進了書房，將其放于書案上，順手從一旁‘抽’出一本書來，翻開幾頁念道，“離坐離立，毋往參焉；離立者，不出中間……”

    魯恒旭本是跟著神捕父親魯耀宇一起到的祈山村，哪知父子二人剛抵達村口，魯耀宇便發(fā)現(xiàn)了手頭上一宗兇.殺案至關(guān)重要的線索，只得匆匆叮囑了兒子代他向柳家長輩致歉，便馬不停蹄地趕去追查真相了。

    魯夫人金氏原聽聞夫君兒子要到祈山村來，想到多年并見高淑容，便也跟在父子兩人身后到了祈山村，如今便與魯恒旭暫住柳家。

    高淑容見閨中好友到訪，自然喜不自勝，親自下廚置辦了一桌酒席招待金氏母子二人，柳敬南對魯恒旭這位‘性’情開朗，行事大度的晚輩印象頗深，又想到另一位深得他贊賞的年輕人紀(jì)淮，遂吩咐柳耀海到隔壁邀請紀(jì)淮前來，想著也讓這幾位年輕人彼此認(rèn)識一番。

    紀(jì)淮應(yīng)邀而來，與柳家父子三人及魯恒旭相互見過禮，便不動聲‘色’地打量起讓他心口堵了幾日的‘恒旭哥哥’。見他膚‘色’黝黑，卻是劍眉星目，相貌堂堂，頭上裹著石青‘色’布巾，一身同‘色’的短打，整個人給人一種干凈利落之感。

    神捕魯耀宇之子，果然不可小覷！

    他心中既有贊賞，又覺憋悶，一聲不吭地又灌了杯酒。

    喝得似有暈眩之感，他方停下來，告了個罪走出屋內(nèi)，沿著小院里的籬笆墻慢慢踱著步子，直至前方一高一低兩個身影映入眼內(nèi)……

    紀(jì)淮定定站立原處，愣愣地望著魯恒旭似是從柳琇蕊手中接過了什么，他只覺得暈眩感更重了些。

    “阿蕊！”步伐不穩(wěn)地往前走了幾步，喚住了正‘欲’轉(zhuǎn)身返回屋內(nèi)的柳琇蕊。

    “紀(jì)書呆？”柳琇蕊回過頭來，見一向極重儀容儀表的書呆子臉龐泛紅，那一身無論何時看來都是整潔干凈的書生袍居然還沾了幾棵干草。

    紀(jì)淮怔怔地望著她燦若星辰的雙眸，腦中一片空白，有些隱隱的念頭似是要從內(nèi)心深處冒出來。

    “你可是喝多了？娘煮了解酒湯，你先回屋里坐著，待我給魯伯母回了話再端過去?！绷L蕊見他望著自己一言不發(fā)，神情與平日大不相同，猜測著他許是喝高了，想到方才魯恒旭亦是如此，又擔(dān)心父兄，是以想著干脆把剛煮好的醒酒湯端到廳里讓大家都喝上一碗。

    紀(jì)淮原聽了她上半句話便覺心中升起一陣愉悅之感，待那個‘魯’字蹦出來，尚未來得及勾上去的嘴角便又垮了下來。

    “阿蕊！”

    “嗯？”柳琇蕊奇怪地望著他回了一聲。

    紀(jì)淮被她盯得有些不安，他也不知道自己叫住她到底是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識便叫出聲了。

    “離坐離立，毋往參焉；離立者，不出中間……”心里一緊張，白日里對著阿隱念的《禮記》便脫口而出了。

    柳琇蕊納悶地望著他，這書呆子叫住她便是為了沖她念這些有的沒的？

    紀(jì)淮念了兩句，腦子里突然靈光一閃，困‘惑’他幾日的不解似是有了解答，他‘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道，“阿蕊，紀(jì)淮既擔(dān)了你一聲‘大哥’，有些事便不得不教導(dǎo)你一番，正所謂‘男‘女’不雜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櫛，不親授’……”

    柳琇蕊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巴，這、這書呆子喝醉了便學(xué)她外祖父那般訓(xùn)導(dǎo)她？

    “內(nèi)外各處，男‘女’異群。莫窺外壁，莫出外庭。男非眷屬……”紀(jì)淮背著手滔滔不絕，臉上是柳琇蕊從未見過的嚴(yán)肅認(rèn)真，讓她頭大如牛。

    “二哥二哥，紀(jì)書呆喝醉了，你快扶他進去，娘尋我了，我先去一趟！”瞄到柳耀海的身影，她慌不迭地大聲招呼，將這突然化身高老舉人的書呆子推了出去。

    “阿……”紀(jì)淮阻止不及，被柳耀海用力夾住了手臂半扶半拖地扯著往屋里去，眼睜睜看著柳琇蕊的身影兩三下便消失在視線內(nèi)。

    **

    “阿蕊！”柳琇蕊如同平日一般抱著洗衣盆外出，方拉上院里的柵欄，便見紀(jì)淮清清爽爽地朝著她微笑，她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身子，假裝沒看到他一般加快腳步往外走。

    這個書呆子也不是吃錯了什么‘藥’，這幾日每回見了她便啰啰嗦嗦地在她耳邊訓(xùn)誡，從《‘女’誡》、《‘女’則》、《‘女’訓(xùn)》到《禮記》，但凡是古書里關(guān)于‘女’子言行的，他都念叨幾遍。

    紀(jì)淮也不惱，悠哉悠哉地跟在她身后，嗓音一如既往的不疾不徐，“凡為‘女’子，當(dāng)知禮數(shù)?！拖噙^，安排坐具……”

    柳琇蕊被他如同念經(jīng)一般絮絮叨叨不停，一個按耐不住猛地停下腳步回過身來盯著他，隱忍著道，“鄉(xiāng)野人家的姑娘，又哪顧得了這么多的禮！”

    “阿蕊此言差矣，‘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也禽獸之心乎？夫惟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是以圣人作，為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于禽獸?！奔o(jì)淮亦停下來正‘色’道。

    柳琇蕊暗暗咬牙，再三叮囑自己，這個書呆子除了啰嗦點，倒不曾有什么惡處，絕不能動手！

    她深吸口氣，極不友善望著他道，“你到底意‘欲’何為？”

    紀(jì)淮微微一笑，“愚兄不過是告誡阿蕊妹妹，魯公子雖與你自幼相識，但如今年紀(jì)已長，男‘女’七歲不同席，他又是外男，阿蕊務(wù)必時時刻刻以‘禮’相待！”

    不錯，這便是他思前想后得到的答案，他視柳琇蕊如妹，為了她清譽著想，自然是不愿見她與外男那般親近，是以連日來才會焦躁難安！

    柳琇蕊蹙著兩道秀眉反駁道，“恒旭哥哥是外男，你亦是外男，怎的不見你處處以禮待我？”

    紀(jì)淮一窒，瞬間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

    柳琇蕊見自己把大才子駁得啞口無言，心中得意，揚起腦袋又道，“男非眷屬，莫與通名，可你又怎喚我之名？”

    紀(jì)淮徹底僵住了……

    柳琇蕊沖著他揚揚眉，學(xué)著他平日的樣子搖頭晃腦地道，“禮聞取于人，不聞取人，禮聞來學(xué)，不聞往教。”見紀(jì)大才子仍是怔怔愣愣的模樣，她抿嘴一笑，抱著洗衣盆邁著歡快的腳步離開了。

    “恒旭哥哥是外男，你亦是外男，怎的不見你處處以禮待我？”柳琇蕊的話不斷在他腦中回響，讓他眉頭越擰越緊。

    是了，若論親疏，他比魯恒旭更為不如，又憑什么要求柳琇蕊差別對待？除了她的父兄，其他均是外男，他又憑什么覺得自己可有等同于柳家父子的待遇？

    再有便是他本人，往日待‘女’子均是客氣守禮，為何對柳琇蕊卻從不知禮？

    紀(jì)淮魂不守舍地折返家中，愣愣地坐在椅上，苦思不得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