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懷信迎上她的視線,笑道:“警察已經來過了,可惜這邊的老師也不清楚情況,她們建議我去心理咨詢室問那邊的老師,說不定學生們曾找某位老師做過指導?!?br/>
杜若予站起身,一簇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她戴著墨鏡渾然不覺,看在衛(wèi)懷信眼中,卻不知不覺有了暖意。他走近她,還是牽住她的手腕,牽引著她小心繞過弧形的石椅,“杜小姐,你剛剛在想什么?”
杜若予沉吟片刻,老實回答,“你聽過養(yǎng)兒防老嗎?”
衛(wèi)懷信微怔,想了想,笑道:“聽過,也懂它的意思?!?br/>
“是什么意思?”
“一筆自以為是的等價交換買賣?!毙l(wèi)懷信側過腦袋笑看杜若予,敏銳道,“方未艾和你談過我們家的情況?”
想來這不是個輕松話題,杜若予故意夸張埋怨,“好呀,你偷聽我講電話?!?br/>
“猜也猜的出來,他同事剛來問過互助會的事,他怎么會不知道?!毙l(wèi)懷信笑了笑,坦白,“好吧,我是有聽到一些你們說話的內容,我聽力不錯?!?br/>
杜若予聳肩,“你想了解懷瑾,他想查出真相,這些都繞不開你們的家庭,況且他是警察,警察有知情權?!?br/>
“當然。”衛(wèi)懷信并沒有受到冒犯的惡感,他牽著杜若予走下辦公樓的臺階,從側門來到大樓外,他們倆都沒留意到杜若予的傘落在石椅旁了,“是不是國內大部分父母,在生養(yǎng)孩子這件事上,都認同養(yǎng)兒防老的觀念?都帶有直接的目的性?就像金融投資一樣?”
“并非全都如此,養(yǎng)兒防老雖是固有陳舊的觀念,但不能因為這么一句老話,就全盤否定父母孕育子女的意義。”杜若予頓了頓,“不是所有人都能從字里行間參透人生教條的,有極大一部分人可能只是純粹繁殖,那么必然也有一部分人,只是想成為父母,想傾盡全力養(yǎng)育下一代,不計回報,不管得失,人不是只有性-交和生育的本能,也有為人父母的愛的本能?!?br/>
“我確實見過那種叫人尊敬的父母,因此才忍不住比較、疑惑。”衛(wèi)懷信對他父母的討論總是點到即止,隨即轉移話題,“杜小姐,你平時不與人交往,看起來冷淡古怪,但你的許多想法和做法,都意外地讓人感覺溫暖和舒服。你雖然喜歡和我開玩笑,但我感覺得出來,你其實是個體貼善良的人?!?br/>
杜若予盡管看不清他的臉,也知道他說這話時的神情,必定十分認真。
大樓外冷風裹挾著暖陽,忽然從杜若予周身毛孔里穿揚進去,叫她打了個了激靈,同時,心頭狂跳。
這種感覺像極新年夜他們并肩站在絢爛焰火下,美色惑人,春心悸動。
她暗叫,不好,不好。
此事不妙。
他們一起走在校道上,開車來的衛(wèi)懷信想直接送杜若予回家,杜若予忙說自己還有其他事要做,讓他先走。
“我可以開車送你去?!毙l(wèi)懷信問:“你要去哪兒?”
“不必了?!倍湃粲杞┬χ芙^,“我需要找一個人,但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在哪,慢慢走著還好,就不耽誤衛(wèi)先生的時間了。”
“怎么突然這么客氣?”衛(wèi)懷信忽的湊近杜若予的臉,手指在她眼鏡上壓了壓,強行露出她黑白分明的上半視線。
兩兩相對,衛(wèi)懷信笑得幾分促狹,“是不是因為我剛剛夸了你,你現(xiàn)在對我心有愧疚,覺得過去不該那么嚇唬我?”
杜若予眨了下眼,不假思索反駁,“你想得挺美?!?br/>
衛(wèi)懷信勾唇一笑,雙手替她扶正眼鏡,又去牽她的手腕,“我不問那人是誰,但你總有個目的地吧?不管你想去哪兒,我都送你過去。你這樣子,很不方便?!?br/>
杜若予壓壓受驚亂跳的小胸口,心里念經似的來回念叨十來遍不至于,才百般不情愿道:“那……沿著學府大道往南,路過新住宅區(qū)后,有一片工地?!?br/>
她垂下頭,撇撇嘴,“麻煩衛(wèi)先生了?!?br/>
衛(wèi)懷信看她吃癟,倒是身心舒暢,“杜小姐真客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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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杜若予的指示,衛(wèi)懷信很快將她送到目的地――一片正在施工的高鐵橋梁基地。
工地建在荒野上,外圍有幾棟藍白相間的板房,是工人們生活起居的地方。這地開闊向陽,正午太陽暖融融曬上許久,倒不覺得冷。
野地外荒草叢生,還有不少積水的淺洼,這樣的地盤,杜若予根本不敢摘眼鏡,路又難走,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板房挪。
饒是如此,她還是被塊石頭絆到,慌亂往前摔。
好在衛(wèi)懷信不放心她,雖說不過問私事,仍一直跟在她身后,見她要摔,忙一手抓住她胳膊,一手去摟她側腰。
杜若予毫無征兆被攬進衛(wèi)懷信懷里,后背抵著他的前胸,胸腔里那顆心又撒丫子砰砰砰跳得歡。
“……”杜若予故作平靜地自己站直了,好在天高地闊,就算他耳力再好,自己那點不淡定也不至于被聽見。
不至于,不至于。
杜若予悄悄雙掌合十,求了聲如來觀音耶穌瑪利亞。
白日過午,板房附近都是吃過午飯正在休憩的建筑工人,見到杜若予,他們大部分無動于衷,只有幾個好奇心重的半撩眼皮,卻也只是無聲觀望。
工人們全是灰頭土臉的壯年男人,杜若予受到這特定視線的凝聚,本來就混亂的腦子頓時緊張,她清了好幾次喉嚨,才艱澀地問出半句,“請問……”
一樓板房咚地被撞開,一個魁梧男人左手拎著個安全頭盔,右手拖拽著把巨大的工地石錘,哐哐當當走出來。他喉嚨咕噥兩聲,往腳下地里吐了口濃痰,抬頭見到杜若予,又拖著錘子搖搖擺擺走過來,“誰?。俊?br/>
那石錘拖在碎石子路上,聲音沒一秒停歇,杜若予看不清來人,只覺得黑乎乎一團大影子朝自己逼近。
她猛地屏住呼吸,后脖一頓涼潮。
記憶里也有這樣一個巨大的輪廓,拎著個長柄斧頭,在她的記憶里囂張地走來走去。
石錘硌到一塊石頭,發(fā)出咔噠一聲響,杜若予腦子里有根神經被拽斷,牽連到心臟也驀地縮擰。
她下意識后退,再次靠進身后衛(wèi)懷信懷里。
衛(wèi)懷信扶住她胳膊,低頭見她臉色煞白,額頭冷汗涔涔,關心道:“你怎么了?”
他的聲音將她拉回現(xiàn)實,杜若予搖搖頭,大口喘了聲氣,揉著太陽穴轉身就走,可她神思恍惚,踉踉蹌蹌腳步虛浮。
魁梧的男人跨出一大步,普通話里夾雜外地濃重口音,有些兇惡,“我靠,搞什么飛機?我又沒怎么著你?!?br/>
周圍人一頓笑。
杜若予一把握緊衛(wèi)懷信的手。
她的手很涼。
衛(wèi)懷信回頭看一眼那男人,他這人心平氣和時,對誰都彬彬有禮溫和從容,可若對某個人起疑或生氣,眼神之凌厲就連杜若予都領教過。那氣勢,絲毫不像個公子少爺,倒更符合華爾街頂級投行里殺人不見血的怪物,什么豺狼虎豹,什么流氓混癩,都不過是口中肉,齒間沫,一并吞了就行。
男人盡管莫名其妙,但懾于衛(wèi)懷信的威迫,兩只腳立即老老實實定在原處,半寸也不敢靠近。
衛(wèi)懷信反握住杜若予的手,小心翼翼帶她離開。
他的手與她不同,溫暖干燥,厚實有力。
給足她此刻需要的安全感。
回到車上,在衛(wèi)懷信幫她關車門前,赫奇帕奇竟然從車底躥出來,一溜煙擠上車,擠在杜若予兩條腿間,仰頭大睜著眼,靜靜瞧著杜若予。
杜若予剛剛一瞬間冒出的冷汗已經退了,如今只是絲絲發(fā)涼,她摸摸赫奇帕奇的頭,疲憊道:“你還想找你的主人嗎?”
“汪!”赫奇帕奇想要搖晃尾巴,但空間狹窄,讓它使不出撒嬌手段。
杜若予苦笑,仰靠在車座上,閉目養(yǎng)神,只有手還溫柔撫摸著它的腦袋。
衛(wèi)懷信上車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他立即想起杜若予公寓里嶄新的狗窩和吃剩的狗糧,也知道杜若予除衛(wèi)懷瑾外,確實也養(yǎng)著一條“狗”。
杜若予撫摸的動作很順暢,看不出是自然流露,還是故意嚇唬衛(wèi)懷信。
衛(wèi)懷信想她剛剛的狀態(tài),這會兒應該沒心情和自己鬧著玩。
盡管心里有些發(fā)憷,衛(wèi)懷信盡量不露聲色,眼睛直勾勾盯著杜若予的臉,一點也不想往下移,去看那只虛空拂動的手,“杜小姐,你好些了嗎?”
“好多了?!倍湃粲柚匦卤犻_眼,手里動作也停下,“剛剛謝謝你?!?br/>
“不客氣。我送你回家嗎?”
腦袋被停止撫摸的赫奇帕奇又揚起頭,把下巴擱在杜若予腿上,親昵地蹭蹭,還發(fā)出可憐兮兮的一聲嗚咽。
杜若予低頭,遲疑片刻,“從這塊工地繞過去,附近應該有處流浪漢聚集的窩棚,麻煩你帶我過去。”
“流浪漢?”衛(wèi)懷信問,“你要找的人是流浪漢?”
杜若予嘴唇緊抿,又倏地放松,像是做出什么重大決定,“你在我家見到的那只狗,是只流浪狗,我答應幫它找到自己的主人。我猜它主人也是個流浪漢,流浪漢偶爾會來工地這兒偷建材去賣,所以我本來打算過來問問?!?br/>
“……哦。”衛(wèi)懷信仍然不能適應杜若予這樣坦蕩地和他聊怪力亂神的事,“……它不是已經死了嗎?死了為什么還要找主人?”
“狗的本能吧?!?br/>
“找到主人后,它會跟主人走嗎?”
“不會,它只會從我眼前消失?!倍湃粲璧穆曇艉茌p,“它已經死了,死了很久,它主人又看不見它。”
~~~~~~作者有話說~~~~~~
衛(wèi)懷信不怕人,但怕鬼。
杜若予不怕鬼,但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