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天下曾經(jīng)有過一支裝備著全身重甲的騎兵，那是正處于強(qiáng)盛時期的王朝與墨家上千年積累成熟的技術(shù)共同造就的奇跡，在那支騎兵還在的時候，他們從未失敗過。

    但就算是那樣的一支軍隊，他們的重甲也沒有到能夠嚴(yán)密地保護(hù)全身的地步，更沒有能力給戰(zhàn)馬也披上重甲。

    九皇子看著眼前騎兵的全身重甲，覺得自己正身處古老的傳說之中，看著神明的軍隊。

    “麻煩了……”王保保一臉無奈地?fù)u搖頭，“真沒想到……”

    “確實(shí)超出了預(yù)計?！?br/>
    項(xiàng)武看著泛著冷光的黑色重甲，若有所思。

    ……

    “大多數(shù)時候，所謂的天下傾覆，更像是用幾百年時間堆積燃料，而最終的爆發(fā)只需要一點(diǎn)火星而已?！?br/>
    “而現(xiàn)在，”白公子以風(fēng)龍帶著墨一在空中狂飆，“運(yùn)河邊上的那群流民已經(jīng)算得上火星了?！?br/>
    “有你在，這次可以安然度過?！?br/>
    “但江南到處都是火星?！卑坠訉δ还諒澞ń堑姆畛幸暥灰?，“我沒興趣到處跑來跑去平息他人的怒火，這只是一時，你最好能在一切毀掉之前搞定皇帝?！?br/>
    “在皇帝看到儒家做了什么之前，沒人能說服他改變想法?！?br/>
    “但你與任何人都不同?；实壑两襁€沒有真正可靠的支持者，甚至沒能讓大部分人放心地將他視為皇帝。”

    “他不會將我變成千金馬骨的，”墨一笑笑，一臉平淡，“墮天門的動蕩是天賜良機(jī)，他根本不需要顯露仁德，只要贏了戰(zhàn)爭就夠了?！?br/>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br/>
    運(yùn)河到了。

    這里是運(yùn)河南端的起點(diǎn)，與江水交匯的地方，修建了一座碼頭，面積廣大，整個江南的漕糧都會在這里匯聚，然后沿著運(yùn)河去往北方。

    對流民而言，他們只是跟隨著人群漫無目的地行走，但最終的結(jié)果是，數(shù)量驚人的流民聚集在了碼頭上。

    只有真正見過成千上萬人聚集在一起的景象，一個人才能明白那有多么令人毛骨悚然。

    墨一在白公子身后俯瞰著碼頭上密集的人群，心中一片冰冷。

    漕幫已經(jīng)走上了碼頭，他們手中舉著木棒之類的武器，嚴(yán)陣以待。

    僅僅幾天之后，局勢已經(jīng)到了崩潰邊緣。

    更可怕的是，流民之中人聲鼎沸，看上去，所有人都充滿了憤怒。

    墨一不知道這其中是否有別有用心的人，但他知道，白公子能阻止漕幫出手，這世上卻沒有誰能阻止憤怒的流民。

    對一無所有的人而言，他們已經(jīng)沒什么好失去的，就算發(fā)生了再壞的變化，也能算是好變化。

    “阻止漕幫已經(jīng)是我的極限了?！卑坠拥恼Z氣中帶著一種殘酷的平靜，“剩下的交給你了?！?br/>
    墨一想說點(diǎn)什么，比如讓白公子幫忙之類的。

    但他在瞬間就明白，那只是妄想。

    要是墨一在這里失敗了，那白公子與他的交易也就結(jié)束了。

    風(fēng)龍咆哮著將兩人放到地上，然后消散了。

    這一陣奇異的景象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混亂，看到白公子的漕幫迅速安靜下來，但流民之中的混亂不僅沒有平息，甚至開始擴(kuò)散。

    墨一背對著白公子，站在流民前面。

    在他眼前，是一張張麻木的臉，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所有人都滿臉饑餓，在一片絕望掩蓋的眼睛深處，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蠻不在乎。

    然后流民沖了上來。

    長達(dá)數(shù)天的對峙在瞬間結(jié)束，沒人知道是什么將局勢推下了懸崖，流民完全失控了。

    “不許出手?！?br/>
    白公子說話的聲音并不大，但她的話抵達(dá)了每個漕工的耳朵，這群驚弓之鳥強(qiáng)忍著死亡的恐懼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眼睜睜看著流民沖了上來，伸長著骯臟干枯的手指，就要把他們撕成碎片。

    然后他們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背影。

    那像是一堵墻。

    “天心劍?！?br/>
    白公子低聲自言自語著，散去了即將成形的風(fēng)龍。

    但墨一并沒有拔劍，他甚至沒有對任何人出手，只是站在那里，攔住了沖向碼頭的流民。

    一千個墨一站在一起，組成了一堵墻，他面前有一千張扭曲的臉。

    一個女人不甘心地朝墨一撞過來，被攔下來之后大叫著伸出手抓向他的胳膊，但結(jié)果只是讓長長的指甲在墨一身上折斷，鮮血流了出來，在黑色的衣服上留下看不見的四道血痕。

    最終，她還是發(fā)現(xiàn)了自己絕不可能沖過墨一阻擋這件事，女人放聲嚎哭起來，聲音嘶啞如同干澀的鋸子。

    然后后面的流民沖了上來。

    墨一覺得自己快要離開這世界了。

    那是天心劍的詛咒。

    當(dāng)一個人被分成一千個，那只要其中一個人的思想與其他人不同，這個人就會陷入瘋狂。

    而現(xiàn)在，一千個墨一中，有的想堅持，另一些卻想放棄了。

    那個女人的嚎哭被一聲尖叫打斷了，后面的流民沖了上來，她被擠在中間，無處可去。

    然后墨一出現(xiàn)在了女人身后。

    那像是一滴墨落在白紙上，然后向四周暈開。

    “你會死的，”白公子的語氣里有一絲感慨，“而且死之前會發(fā)瘋，大鬧，你要我怎么收拾這個爛攤子？”

    墨一沒有回答，他安靜地繼續(xù)維持著天心劍，最終，整張白紙都被染黑了。

    一萬個墨一站在流民中間，每一個絕望的人身邊都有一個墨一。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那個穿著黑衣的男人帶著流民朝遠(yuǎn)離碼頭的方向走去，很奇怪地，充滿絕望的人們在看著他的臉時，慢慢平靜下來。

    流民離開了。

    留在碼頭上的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想說點(diǎn)什么，可所有人張開嘴卻都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

    白公子笑了。

    “真是了不起……”

    她在心里自言自語：“我開始期待，當(dāng)你看到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時候，會露出怎樣的表情……你已經(jīng)勝過李原，但墨家鉅子也許真的是個詛咒……”

    走在人群最后的墨一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