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1日雞鴨魚肉，土財主家過年，也沒有太多講究。

    林深河這個晚輩，被族叔拉到身邊坐下：“到了叔這里，就不要客氣，放開了吃，來，大雞腿?！?br/>
    林家的管家穆好古在旁邊湊趣：“大少爺是在廣州武昌見過大世面的人，雞鴨魚肉是不稀罕啰，可這湯，是廣東獨有的啊，煲了三天三夜呢。”

    大少爺？林深河心里暗暗冷笑，自己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聽同族的人這么叫自己。

    酒過三旬，小孩子們都去外面放炮，年長的開始打牌，族叔帶著林深河和穆好古，到自己的書房。

    “賢侄啊，叔算是沒看錯，我們林家村就是你有出息。”

    “叔啊，你叫我來，不是為了夸我吧?！?br/>
    “這孩子，怎么這么說話呢？你是我侄，叔叫你過來團個年不應該??？”族叔抱怨了一番，慢慢把話題引開：“深河啊，這族里的家業(yè)，可都是你們年輕一輩的啦，你弟他們不懂事，你要幫他們看著啊?！?br/>
    “以后公司通農(nóng)戶，各家各戶單算了，叔您就別擔心，您七個兒子呢，分出去單干，加上您有八戶，您吃不了虧?！?br/>
    “可是不許雇工，不許放田收租，誰下田，就算誰的地，這不是作反么。老穆，他爹在世的時候還幫本家爺爺下田看著呢，難道算他家的田。他是外鄉(xiāng)人呢，老穆，你說呢？”

    “對呀，我還是客家人，難道算我的田？”穆好古附和著說。

    “算、怎么不算?！绷稚詈友劬σ坏?，“你老穆家來我們林家村五代了吧，說實話，要不是你做狗腿子，我林深河還真沒把你當外人?！?br/>
    “這孩子，就是嘴上不饒人。”族叔打馬虎眼。

    冷場了一會兒，族叔又說：“分戶單干，我七個兒子，都不會作田，完不成合同，就要罰款，三罰兩罰，我這家業(yè)可就沒了。”他想想這樣說不合適，改口說：“這可是我們?nèi)宓募覙I(yè)?！?br/>
    “那族叔您就認了唄。不是還有另外的出路嗎？”

    “什么出路？”族叔問。

    “鄉(xiāng)以下公司化，咱們清溪鄉(xiāng)就要成立農(nóng)業(yè)公司了，族叔你可以拿田入股，公司分十年贖買，還給分紅?？墒嵌６ｍ懙默F(xiàn)大洋啊。”

    “十年之后呢？十年之后怎么辦？你叔七個兒子啊，就靠贖買這幾塊大洋？喔，有時候還給紙鈔?！?br/>
    談不攏，怎么說都談不攏。族叔的意思是往西，深河偏往東邊說。外面小孩在放炮，讓族叔心驚肉跳，不勝其煩。

    上村的花佐亭家也在守歲，自然說到清溪鄉(xiāng)辦公司的事情。

    “老豆，你怕什么？以前交租子是交，現(xiàn)在按合同收糧食也是收，我們還能拿到好種子，你看，棉花，沒有農(nóng)聯(lián)供，你知道怎么種么？”

    “哎呀，想著東家?guī)状说亩髑?，有點過意不去啊。”

    “恩情？那年姆媽病了?！被ㄔ掠昂莺莸恼f，“他有沒有少收一個銅板？一說他還是我爺叔，他可念著一點骨肉情？”

    “老東家都過世這么久了，十年前的事情，老大你怎么還記著呢?，F(xiàn)在的東家心里清楚捏，總夸我田把式好?！?br/>
    “現(xiàn)在這個，算你堂弟吧，他心里當然清楚，不然怎么當你糊涂捏?！被ㄔ掠坝痔崞鹨患?，“講作田，你算得一角，田里功夫，樣樣都來得。五年前，你在他家里家里當作頭司務。他看見你門門里手，心里歡喜，一口一個老哥哥，那個親熱。有天你正要用牛，少個牛攀頸，去問東家要。那個狗婆養(yǎng)的冷笑一聲說：‘這倒時興了，你問我要，我問哪個去要呀？’當天就打發(fā)你走了。你這家伙稱一世英雄，叫人拿個牛攀頸卡得挪都挪不得。你用自家的牛，耕他家的地，連個牛攀頸卡得不能動?！?br/>
    “哎呦哎呦，你們又不做田，都是我在作田，我自己做得受得，要你們來鼓噪？”花佐亭被自己兒子擠兌得發(fā)了肝火。

    “哎呀，你們少說兩句，過年呢?！被姨每驮谝慌詣裰?br/>
    花黑影說：“也不用爭，反正公司那么大來頭，族長也扛不住，也不是老豆你攔得住的，我們只管跟公司簽合同就是。”

    “東家要是讓家丁把地都圈起來，不讓我們?nèi)シN呢？”花佐亭還是擔心。

    月影和黑影兩兄弟相視一笑。講人多，自然是無地的農(nóng)民多。只是以往沒有組織，對上族長是單對單?，F(xiàn)在，有錦衣衛(wèi)了。

    就算族長拿出家法來也不怕，天地君親師，君在親前，共和自然在族長前面了。

    但這些道理，和糊涂老爹是說不通的。反正，真干起來，就什么都清楚了。

    露絲雅回到自己在嘉應鄉(xiāng)下的老家，其實她在南洋出生，在老家沒什么親人，但既然回到了嘉應，回來看看也是應該的。沒想到，居然還碰到一個認識的——蘭芳會以前的首領葉騰輝。三年前楚劍功在婆羅洲整合蘭芳會與和順會，葉騰輝想圖安逸，辭去了蘭芳會總舵主的位子，回了老家。

    雖然露絲雅是和順會的，在婆羅洲她老爹沒少跟蘭芳會沖突，但回了老家，居然覺得葉伯伯最親近，便留在葉騰輝處過年。

    據(jù)葉騰輝說，和順會和蘭芳會得到了共和送去的步槍，去年秋天和萬那蘇丹打了一仗，拿下了萬那金礦。荷蘭人和英吉利人都出面干涉了，現(xiàn)在各方面都不知道怎么動作，還在僵持著。

    “鈞座呢，鈞座什么指示？”

    “唉，不知道。”葉騰輝嘆了口氣，“我也是聽淘金回來的人說的，婆羅洲那地方，發(fā)點財就趕快走，不是久居之地?！?br/>
    露絲雅默然?，F(xiàn)在共和北有清廷，東有太平天國，內(nèi)部又在專心土改，還被英法等五國實行貿(mào)易禁運，實在難以顧及到婆羅洲。

    “反正你我已經(jīng)離開那風險之地了，”葉騰輝口上這么說，卻掩不去蕭索之意。

    露絲雅還是想安慰安慰這位老人：“英吉利、荷蘭人，也沒什么了不起。葉伯伯，您知道，我們有了一種新軍艦，比英吉利人的風帆艦隊還要厲害，江湖級防護巡洋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