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黑暗里只余一方光亮,細(xì)看朦朧的光亮之下是一名穿著灰衣布衫的老者,老者顫巍巍地跪在地上,對著遠(yuǎn)方虛幻的空間,言詞低微道:“懇請夢神出手,幫幫小老兒,小老兒大去之期不遠(yuǎn)矣,可心里還有記掛?!?br/>
說出訴求后,老者靜靜地等待著,他雙膝跪地把頭緊緊貼著地面,他的頭上插著一支墨綠色的長簪,把他那幾根花白稀疏的頭發(fā)高高束在了頭頂中央,再加上他身上的那一身灰色布衫,這樣的打扮很像寺廟里的道士。
老者等了許久也不見四周有任何變化,他在心里盤算著這是他第一次求助夢神,能被夢神選擇的機(jī)會幾乎是零,所以也就沒有抱太多失望。
老者想到部族里的先輩們,他們但凡是見過夢神的總是會評價說,每一屆的夢神腦子都有問題,性格也是十分怪異,現(xiàn)在經(jīng)過驗(yàn)證這話也不無道理。
老者知曉之前幾屆夢神的規(guī)矩,凡是求幫忙的人都得繞著夢境空間學(xué)兔子跳,誰學(xué)的最像,就有可能被夢神選中。上一屆,也就是他死去的爺爺?shù)哪且粚茫莻€夢神有嚴(yán)重潔癖,要見他需得齋戒沐浴,焚香禱告七日。他聽說這一屆的夢神立下的規(guī)矩也奇怪的很,說是得連續(xù)在夢境空間里出現(xiàn)十九次才有見到他的機(jī)會。這比上一屆更難,誰都知道有緣進(jìn)入夢境空間的機(jī)會不是日日都有的,若是沒有很大的契機(jī)有些人等一輩子也是入不得的。
今天是他第一次進(jìn)到夢境空間,原本就是靠著碰運(yùn)氣,現(xiàn)在看樣子也沒碰成功。
那就算了,老者也不打算多糾纏在此。他抬起一直貼著地面的頭,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按了按跪的有些發(fā)麻的膝蓋,打算站起來。
不想正要起來時,他眼尖,看到不遠(yuǎn)處有一個黑影走了過來,能在這種地方來去自如的……,難道是夢神?他居然這么幸運(yùn)?
老者見黑影離自己越來越近,此刻他好想把來人的樣子看的更清楚一點(diǎn),但是先輩的話卻在耳邊響起,“若是有幸見到夢神,必不可直視于他,否則被他的眼神所控制必將神形俱滅”。
這樣的警告把老者嚇的不敢再往前看,雖然他不確定來人是不是夢神,但他想還是得守規(guī)矩,管他是不是,賭一把運(yùn)氣,先拜了再說,禮數(shù)周到總沒錯。
于是,老者俯下身體,低下頭顱,身體緊貼于地下畢恭畢敬道:“小老兒今日有幸得見夢神,乃是三生修來的福分,請夢神看在小老兒一片真心的份兒上,允了小老兒心中之事。”
不遠(yuǎn)處的人影邁著沉穩(wěn)緩慢的步伐,走到老者面前,站定。
只見那人身著一襲黑色的螺紋法袍,法袍上繡著古老的銘文,他烏黑的長發(fā)全部披散在肩頭,他的面容被他黑色的發(fā)絲遮擋著,讓人無法辨別他的真實(shí)容貌,在這個十分幽暗的環(huán)境下,他的樣子顯得十分詭異。
他自從來到老者面前就始終無話,時間不知過了多久,一陣不知名的風(fēng)吹向他的面容,吹起了他面前的發(fā)絲,這才終是看清楚了他的容貌。
卻見這是一張至多十八歲,少女的臉。這張臉沒有傾城之姿,也沒有傾國之色,只能用“一般”和“普通”這類詞來形容,若是用現(xiàn)代大眾的說法來描述,她就是屬于那種掉在人堆里絕對找不出的人。
少女全身裹著黑色的法袍,看不出她的身形體態(tài),她的容貌也不出眾。唯一能讓人感覺奇怪,甚至是注意到的,要數(shù)她的那雙眼睛。
如若是不小心對上她的眼睛就會發(fā)現(xiàn),這是一雙不屬于十八歲姑娘的眼睛。
少女的眼神中完全沒有這個年齡中小姑娘該有的光彩,她黑色的瞳仁里是深不見底的幽暗,像一攤死水,漆黑陰冷。
看見者徹骨深寒,對視者仿佛會陷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地下跪著的老者一直低著頭,他說完訴求后就一直在等待著對面之人的回應(yīng),可頭頂上遲遲沒有聲音發(fā)出他有些按耐不住了。他微不可見的活動了一下顏色深厚的嘴唇,話到嘴邊,他又思考了一下,覺得不妥,想說的話遂又被他咽了下去。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間,對面的少女終于嘴唇輕啟道:“我只是一名控夢師,不是吃人的妖怪?你可抬起頭來,不必害怕?!?br/>
奇怪的是,她的聲音卻是和她的外貌一點(diǎn)兒也不相稱,那聲音像一汪清泉水一般,潺潺流過,讓人聽起來異常舒服。
老者在聽到女子的聲音時一瞬間感覺很不對勁,這歷屆的夢神不都是男子嗎?他怎么聽到了女子說話的聲音?而且這個聲音還特別耳熟,和他平日里隔三差五會遇上的那個小姑娘的聲音非常相似,不對,就是一模一樣,他查人辨物的能力極強(qiáng),絕對不會有錯的。
在強(qiáng)烈的好奇心驅(qū)使下,他也顧不得之前聽到的傳言,他慢慢抬起彎曲的脖頸望向面前的人,在看清楚少女的面容之后,他雖然震驚,但肯定的疑說道:“你是,洛姑娘?!?br/>
少女的黑色瞳仁一轉(zhuǎn),對上了老者的目光:“你還真是大膽,就不怕我攝去了你的靈魂?”
說這話時,她的聲音依舊清亮,和她沒有光彩的瞳仁看起來很不相配。
“哈哈哈……,你果然是洛姑娘,小老兒我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比別人膽子大了那么一點(diǎn)兒,這下可讓我抓到寶了,”老者高興極了,激動著對少女說道,“小老兒我年歲果然大了,竟然不識得洛姑娘您就是我一直要找的夢神,看我這腦子,早該想到白前輩推薦過來的人怎么會是普通人?”
“你不必叫我夢神,我只是有操控夢境的能力,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洛笙。再有,我時間有限,說出你所求之事,若然合理,我必助之。”少女看著面前的老者,她的聲音清脆悅耳,但是面容上卻是絲毫沒有露出見到熟人該有的喜色。
“是,是,洛姑娘,你讓小老兒我叫你什么,我就叫你什么,你可是我知道的第一個女子夢神。這世界還真是小,果然是認(rèn)識熟人好辦事,”老者也沒注意到洛笙的神態(tài),他只為自己能有機(jī)緣碰到夢神而感到高興,他只著急說出自己的訴求,“就是喜歡您這種直來直去的性子,那小老兒我也不喜歡拐彎抹角,就直說了。您到咱們村落這么些年了,也知道我這一世犯下的殺伐太多,在年老時才醒悟過來,做善事,隱居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算是贖罪了,我做這么多善事其實(shí)就是想看看自己下一世的命格會如何?,還有若可能的話在臨閉眼之前我還想見一見那比我先去的老伴兒?!?br/>
老者說完看了看洛笙,見她面上沒什么反應(yīng),擔(dān)心洛笙嫌他太貪心,遂改口道:“若是洛姑娘覺著麻煩就不看我老伴兒了,就,就允諾我第二件事即可,別的我也不強(qiáng)求?!崩险咚坪跸铝撕艽蟮臎Q心才決定。
洛笙看了一眼老者,“可以,兩件事我都允了?!?br/>
“難道洛姑娘您近來遇上什么喜事了嗎?怎么會兩件事都允給小老兒。”這句話一說出老者就后悔了。
原本老者沒有指望兩個愿望都實(shí)現(xiàn),畢竟夢神不是普通人,不是想提什么要求都可以提的。他原就沒想到夢神會允了他兩個愿望,但突如其來的意外之喜讓他不由心頭一陣激動也沒了顧及,隨口就是這么一問。問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知道這么說會不會惹到夢神不高興。雖然他認(rèn)識洛姑娘,但畢竟洛姑娘是夢神,夢神這樣的人在異世都是最隱秘的存在,如今他見了夢神的真容是洛姑娘不說,還想窺探夢神的私事,若是惹惱了夢神他就得不償失了。
“是有喜事兒,我得趕緊處理完你的事去參加喜事兒。為了讓我能早點(diǎn)兒離開,你就趕緊走吧?!甭弩险f著就張開右手,她的右手上憑空冒出一根插著紅色細(xì)香的器皿,她把器皿交給老者,仔細(xì)解說道,“這是引魂香,可指引你到自己的下一世,同時這支香也是時間表,若是香點(diǎn)在完了你還沒有回到這里,你的靈魂將永遠(yuǎn)被拋棄在夢里,永世不得超生。”
“規(guī)矩小老兒我都懂,那小老兒我就去了?!蹦玫较愕睦险呱伦约汉吐弩隙嗾f幾句話會耽誤了多看一會兒自己來世的前程,說完話他就急忙端著引魂香跑了。
“一大把年紀(jì)了,跑的還挺快,希望結(jié)果不要讓你失望才好?!?br/>
洛笙看著早已跑沒影的老者邊搖了搖頭,她揮動右手,黑色的長袍衣袖之下出現(xiàn)了一把木制座椅,她隨意坐到椅子上去,耐心等待著老者回來。
椅子還沒坐舒服,就見老者從遠(yuǎn)處跑來,他氣喘吁吁地跑到洛笙面前,聲音急切地質(zhì)問道:“這……怎么可能?這怎么會……?”
洛笙盯著老者手里只燃了小半截的香,不說話。
老者剛才看到夢神是自己認(rèn)識的人,他太激動了也就沒有好好觀察洛笙,尤其是她的眼睛。
現(xiàn)下老者見到洛笙氣定神閑的坐在椅子上,盯著他手中的引魂香看了會兒后轉(zhuǎn)而睜著一雙狹長的眼眸與他對視,他這才注意到,她普通的外表下,那對沉寂在眼眶里的黑色眼球。
這一刻,他才知道先輩的話是正確的。夢神的眼睛雖然沒有直接攝取了他的靈魂,卻也就在這一瞬間的對視中,讓他見到了夢神眼睛里的死寂。
那是一雙完全沒有光彩的眼睛,像死人的眼睛一般直勾勾地盯著他,在她的眼睛里,老者完全沒有看到自己的身影,他就像……就像是……從沒未出現(xiàn)在她面前一般?
這……怎么……可能?
老者覺著這件事兒處處透著詭異,他開始害怕起來,他顫著聲音問道:“你……你究竟……是誰?為何如此對我?”
“我說過,我是一名控夢師,也是你認(rèn)識的那個洛笙,怎么,有什么問題嗎?”洛笙說道。
老者發(fā)現(xiàn)洛笙的聲音不再清亮,語氣十分平淡。
“好,那你告訴我,我為什么會看到……看到那樣的場景……”老者見洛笙如此,他急著追問道,只是最后一句話他卻是如何都無法說出口。
“怎么樣的場景呢?”洛笙明知故問道。
“我前半輩子是犯下太多殺孽,可我用了后半輩子在盡量彌補(bǔ),就是無法高官厚祿生活,但也至少會是個普通人,可為何……為何……我會變成……會變成?一只――豬!”老者仿佛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最后一個字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