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趙氏當(dāng)晚便往漪瀾宮去,拉著蘇嫣許久不言,直到后來蘇嫣一番安撫,總算是放下心來。

    她將鳳印寶冊一并帶了來，交到蘇嫣手中,只道，“我力能不濟(jì),勉強(qiáng)替你代理一年，已是極限,如今你回來了，我也不再用但這份心思，倒是輕松。”

    蘇嫣見她言語間云淡風(fēng)輕，心知她的這位表姐并非所言的能力不濟(jì),相反，她卻是后宮中難得的清醒明白人，有大智慧卻從不外露?？此齻兌返媚闼牢一睿ㄓ凶约褐蒙硎峦?，膝下育有兩位帝姬，一位皇子，這樣的女子，又怎會(huì)是蠢笨之人？

    是以，蘇嫣并未推辭，只是接過去，交給桑榆放好，而后岔開了話題，“表姐一人過來，改日我正要往永華宮去，探探靖楨的?！?br/>
    一提到兒子，淑妃自是神色柔柔，想她二十六歲得子，已不算年輕。

    姐妹兩人說了一會(huì)兒，眼見蘇嫣乏了，加之還要照料皇上，淑妃遂沒多留，臨走前，蘭若取來早已備好的大禮，教紅菱帶回永華宮。

    上巳節(jié)后，嫣貴妃病體康復(fù)，恢復(fù)后宮請安。

    自一年前她閉關(guān)養(yǎng)病，皇上龍?bào)w違和后，所有妃嬪皆未再見過蘇嫣。

    今日看她高坐鳳榻之上，風(fēng)采依舊，倒是才相信外界所傳她逃遁出宮的消息自是假的。

    淑妃、賢妃二位這段時(shí)日同掌后宮，磨合出幾分情誼來。

    那賢妃本就是書香門第，素不參與爭斗，從前沒有機(jī)會(huì)同淑妃親近，這機(jī)緣巧合之下，兩人竟合作出了默契來，如今交情甚好，常在一處走動(dòng)。

    而后德妃、楚小儀、周采女、甄選侍等按品階依次落座。

    蘇嫣不動(dòng)聲色，見唯有蘭昭儀遲遲未至，又想起淑妃前日曾言，那蘭昭儀如今地位尊貴，仗著乃二皇子生母、父親又是輔政大臣，很是高調(diào)。

    正想著，就聽宮人稟報(bào)，“蘭昭儀到?！?br/>
    蘇嫣倒是無甚表情，卻見下座各位神情上多少有一絲不同。

    掀起眼簾，但見水紅色宮裝的蘭昭儀翩然而至，頭上玉步搖曳曳生輝，腰間羅帶緊束，環(huán)佩叮當(dāng)。

    見到蘇嫣后，眼神里明顯有些許不滿，但并未表現(xiàn)完全，淺淺行了個(gè)禮，“貴妃娘娘幽居許久，臣妾昨兒還以為是宮人們誤傳呢，是以照料了靖言好一會(huì)兒，才姍姍來遲，娘娘莫怪?！?br/>
    這一席話看似尊敬，實(shí)則明指蘇嫣養(yǎng)病怠慢后宮事務(wù)，暗指她沒有皇脈，靖文再好，也不是她親身所出。

    若她不說這番話，蘇嫣心中原本還打算晚一些對她下手，可今日一見，只怕已經(jīng)縱了她太久，是該讓她從妄自尊大中清醒的時(shí)候了。

    “坐吧，免禮?！碧K嫣微微揮袖，蘭昭儀見嫣貴妃如此客氣，以為當(dāng)真是對自己有所懼誕，遂更是目中無人，徑直就挨了賢妃坐下，竟與德妃同位。

    心下暗自盤算，皇上久病，雖立有太子靖文，但畢竟未立遺詔，將來鹿死誰手，一切未定，且自己父親如今權(quán)勢鼎盛，又為輔政大臣，近水樓臺(tái)，形勢大大有利。

    思量間，坐上嫣貴妃說了些甚么，她倒沒聽進(jìn)去。忽然就聽她喚道自己的名字，這才微微點(diǎn)頭示意。

    “如今皇上病體稍有好轉(zhuǎn)，各宮姐妹們該多盡些心力侍奉，蘭昭儀雖是國色天姿，這個(gè)時(shí)候，也不必如此花枝招展，且紅色為一品宮妃正色，現(xiàn)下并非宮宴節(jié)氣，穿在身上大為不妥?！?br/>
    蘭昭儀面有不屑，“貴妃娘娘教訓(xùn)的是?！?br/>
    蘇嫣點(diǎn)頭，“那請安過后就快些換掉，下次再教本宮看到，直接按宮規(guī)論處?！?br/>
    蘭昭儀更是不耐煩，只別過臉去。

    “皇上雖宿在漪瀾宮，但本宮平日處理內(nèi)務(wù)，恐顧之不及，遂特地?cái)M了一份侍疾名單，被選中之人，一人一日，輪流照看皇上。”

    淑妃帶頭應(yīng)下，“還請娘娘宣讀?！?br/>
    依次為淑妃、賢妃、德妃、楚小儀、周采女。

    而蘭昭儀和甄選侍并未在列。

    蘭昭儀聽罷，登時(shí)就變了臉色，“陛下平素最愛聽臣妾撫琴，為何沒有臣妾？”

    蘇嫣雙眸一凝，“蘭昭儀膝下二皇子尚幼，你還是安心養(yǎng)育靖言為要，皇上這里自有本宮擔(dān)待?！?br/>
    蘭昭儀欲再辯駁，但聽蘇嫣接著開口，“甄選侍日后不必參與請安，回宮中閉門思過，非本宮召見，不得擅出。本宮這會(huì)子乏了，姐妹們散罷?！?br/>
    那蘭昭儀臉色清清白白，拂袖而去。

    之所以要安排侍疾，并非她照料不來皇上，不過是引一個(gè)借口，她要騰出時(shí)間，輔佐靖文處理朝政。

    雖不愿效仿前朝太后垂簾聽政，但她仍是居于太子書房，每每下朝，便會(huì)親自將重要的折子梳理一遍，若靖文有處置不妥的地方，她會(huì)委婉地提出、修正。

    不多月，嫣貴妃代理朝政一事不脛而走，在朝堂上傳開。

    以輔政大臣上官道為首，群臣聯(lián)名上奏，要稟報(bào)皇上。

    蘇嫣聽到消息時(shí)，只是抬了抬頭，繼續(xù)翻閱奏折，“想是那蘭昭儀坐不住了，本宮正愁尋不到理由打發(fā)上官道，如今自己送上門來了，倒要謝謝他?！?br/>
    上官道等人跪在漪瀾宮寢殿，聲淚俱下，痛陳嫣貴妃罪狀，首當(dāng)其沖便是后宮干政，其罪當(dāng)誅。

    蘇嫣款款而至，立在人前，絲毫沒有畏懼之色，“幾位大人的忠心天地可鑒，真教本宮動(dòng)容?！?br/>
    不一會(huì)兒，王忠明頒來手諭，“太子靖文尚且年幼，朕特命其母貴妃蘇氏照拂其日常，群臣不得有異議，當(dāng)竭力扶持?！?br/>
    上官道一愣，左右而顧，本是趁蘇復(fù)養(yǎng)病不能來朝，想借此彈劾嫣貴妃而替女兒除去絆腳石，不料皇上卻是非不分，竟是公然支持她干預(yù)朝政！

    “微臣要面見皇上，否則便長跪不起?！鄙瞎俚廊圆凰佬?，想是蘇氏趁機(jī)聯(lián)合宦臣作亂。

    僵持中，內(nèi)室響起腳步聲來，蘇嫣連忙上前攙扶。

    一襲淡黃色龍紋寢衣的皇上緩緩出來，“朕的圣旨已下，各位愛卿可還有何非議？”

    上官道拱手往前走了數(shù)步，跪在段昭凌身前，“皇上三思！蘇氏亂政，太子年幼，微臣憂我大乾社稷安危！”

    段昭凌咳了幾聲，擺擺手，“朕對嫣貴妃始信不渝，況且正因?yàn)樘幽暧?，才更需要她替朕分?dān)，愛卿不必再言?！?br/>
    吃了閉門羹，上官道等人姍姍欲走，卻聽蘇嫣靜靜開口，“上官大人留步?！?br/>
    那女子?jì)善G嫵媚，微微停在上官道身前，上官道從前只聽說這蘇氏獨(dú)霸后宮，恃寵而驕，今日一見，果然是禍水之貌。

    “上官大人即身為輔政大臣，就該一心輔佐太子，不疑有他。而你卻屢次越界，企圖妄議后宮，心思早已不在朝政之上?？磥磉@輔政大臣的敕封，是該收回而另覓賢良了！”

    上官道怒目而視，不想被她反咬一口，登時(shí)就指著她，“你這妖婦血口噴人！”

    桑榆上前，“上官大人還請自重?！?br/>
    蘇嫣理了理鬢發(fā)，蹙眉一嘆，“只怕現(xiàn)下，還要加一個(gè)頂撞本宮的罪名了！”

    幾日后，圣上有旨，撤去上官道輔政封號(hào)，所有政務(wù)交予養(yǎng)病歸來的蘇復(fù)處理。

    蘭昭儀得到消息時(shí)，將寢宮的杯盤器皿砸了個(gè)粉碎，怒氣沖沖地抱了靖言往漪瀾宮來。

    跪在殿外，大呼小叫著要見皇上。

    段昭凌近日想要聽一聽詩文，蘇嫣便搬了靠椅坐在榻前，段昭凌閉上眼，表情十分安和，一只手還搭在蘇嫣腕上。

    正讀到意興正濃時(shí)，卻被殿外蘭昭儀的呼喊聲打斷，蘇嫣撇撇嘴，“陛下可要出去瞧瞧，蘭昭儀可在臣妾這里受了不少委屈。”

    段昭凌張開眼，霧氣迷蒙，進(jìn)而握住他的手，“不必了，教她回去安心撫養(yǎng)靖言罷?！?br/>
    --

    展眼春紅落盡，盛夏已至。

    長樂王的兵馬并未入皇城，而是在京都安營扎寨，而段昭燁本人亦沒有現(xiàn)身。

    寧文遠(yuǎn)領(lǐng)罪后，交出兵符，但太子靖文赦免他罪狀，仍是安排他兼任太傅一職。

    也因著寧文遠(yuǎn)的反擊，戎狄各部短時(shí)間內(nèi)不敢再犯乾朝，倒換的昌平一片。

    近來皇上每況愈下，夜間無法成眠，時(shí)常靠在床上一咳就是整夜。

    宮中太醫(yī)束手無策，只是加重了藥量調(diào)理。

    淑妃見皇上如此，時(shí)常暗地里抹淚，那個(gè)從前呼風(fēng)喚雨的男人，竟是走到了如今這樣狼藉的境地。

    宮中許久不曾設(shè)宴，蘇嫣便想著七夕那日在飛鳳臺(tái)設(shè)流水宴，也好去一去沉悶之氣。

    淑妃等人自是十分配合，將所有事務(wù)皆是安排妥當(dāng)。

    開宴時(shí)，久未出宮的皇上竟然坐著龍攆而來，自是讓所有人喜出望外。

    再看他席間談笑風(fēng)生，精神頭很好，遂更為寬心。

    衣香鬢影，桂殿蘭宮，花草芳貌。

    就連蘇嫣也覺得，仿佛一切靜謐安詳。

    席間段昭凌興致頗高，飲了一口黃酒，退宴時(shí)，由蘇嫣與他同乘而歸。

    喧囂散去，段昭凌有些撐不住，就靠在她身上，“朕突然很想聽你的簫聲，已經(jīng)有許多年不曾聽過了?！?br/>
    蘇嫣掀開珠簾，望了望漫天繁星，“今日乏了，明兒臣妾就取來玉簫。”

    第二日，段昭凌依然精神健朗，用過午膳，就將蘇嫣喚來，仍是提起昨日要她吹奏之事。

    蘇嫣拗不過他，只得替他蓋好蠶絲錦，起身。

    卻突然被他從后面拉住，沒有焦點(diǎn)的黑眸長久地定格在她身上。

    良久，他道，“朕等你回來。”

    蘇嫣心頭一跳，笑了笑出門去。

    及至殿外，鼎盛天光從萬里無云的高空傾瀉下來，滿眼花紅柳綠，風(fēng)中仍是有薄薄的海棠香氣。

    安然，清凈。

    蘇嫣放慢步子，摘了一朵海棠別在胸前，舉手投足間都似乎帶著盛夏獨(dú)有的芬芳。

    她收執(zhí)玉簫，忽然想起，十多年前，自己也是如此一襲春衫，行走在東宮繁茂如海的花圃中。

    而那時(shí)，段昭凌就在花海盡頭靜靜等著她。

    玉珂和王忠明一同，將皇上從殿中抬出來，安置在海棠花旁的桃花樹下。

    桃花已謝，唯剩枝葉。

    陽光就透過枝葉，細(xì)碎地映在他輪廊分明的臉上。

    有那么一瞬恍惚，蘇嫣竟覺得，那神態(tài)一如從前所認(rèn)識(shí)的段昭凌，而不再是后來高堂孤坐的帝王。

    “嫣兒?！彼吐晢玖艘痪?，然后摸索著，擷下一朵初開的海棠，蘇嫣走過去蹲下，他便替她插/入發(fā)髻。

    雖然他手法拙劣，海棠花也歪歪斜斜，但段昭凌仍是贊道，“這花配你正合適，玉雪飛花，再為朕吹一次罷?！?br/>
    “陛下若是乏了，就閉目靠著，臣妾就在一旁?！?br/>
    段昭凌點(diǎn)點(diǎn)頭。

    許久不曾碰過玉簫，蘇嫣與他隔著數(shù)尺的距離，坐在花叢中。

    漪瀾宮風(fēng)清蟬鳴，唯有綿綿不盡的簫聲，隨風(fēng)繚繞。

    段昭凌始終閉著眼，蘇嫣一曲歌罷，見他不語，遂又接著一曲。

    有幾片綠葉正巧晃悠悠地飄在他鬢發(fā)上，蘇嫣遂停下，走過來，替他拂去。

    但見他睡顏安詳，便將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回薄披內(nèi)。

    那雙手冰冷，即便是在這盛夏的午后。

    蘇嫣放了幾回，他總是又靜靜垂落。

    “陛下，臣妾教人抬您回殿去罷。”

    沒有回應(yīng)，蘇嫣再次晃了晃他，直到內(nèi)心的不安漸漸散開，她抬手在鼻尖下一探，話語哽咽在唇邊。

    鬢發(fā)上新插的海棠花被風(fēng)吹落，花瓣飄然委地。

    蘇嫣緩慢地拿起玉簫，放入他懷中。

    微風(fēng)搖曳著漫天枝椏，蘇嫣一步一步走向花圃外。

    玉珂迎了上來，蘇嫣仰頭望了望，但眼淚并未收回去，卻是有一滴沿著臉頰滑落，“皇上，病轂。”

    --

    皇城縞素，萬艷同悲。

    靖文身著祭服，與蘇嫣一同守在靈前。

    殿外重兵集結(jié)，王忠明推開殿門，但見長樂王一身銀白鎧甲，執(zhí)劍沉步走向靈柩。

    蘇嫣已是萬念俱灰，看來，他早就算準(zhǔn)了時(shí)機(jī)，妄圖奪權(quán)。

    靖文跨步擋在靈前，“父皇沉眠，還請皇叔到側(cè)殿朝拜?！?br/>
    長樂王凝著面前一身縞素的少年，目光劃過眾人，定在面無表情的蘇嫣身上，突然轉(zhuǎn)過身，一把拉開劍鞘。

    寒光乍現(xiàn)，殿外所有衛(wèi)兵皆是屈膝跪下。

    沉悶的聲音，響徹云霄。

    “先皇立有遺詔，太子靖文繼位?！碧K嫣站出來，攔在他面前，眸中千言萬語，“王爺若敢輕舉妄動(dòng)，本宮便與你一同血濺當(dāng)下，必不食言?！?br/>
    長樂王猛地收劍入鞘，回身沖著靖文單膝跪下，“臣擁立太子殿下，登基為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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