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峰山高可數(shù)百丈,從山腳往外十余里范圍內(nèi),各座小山上皆有滅花宮教徒的瞭望臺。林思念乘著筏子過了江,又換乘馬匹沿著山路一路前行,過九道關(guān)卡,便見霧蒙蒙的雪松林中露出一座龐大輝煌的建筑來,高聳的樓閣如在天闕。
這便是滅花宮了。
從冷灰色的鐵門處進(jìn)去,便可見一處巨大的校場,內(nèi)有幾百名上千名黑衣弟子在練功。那瘦丫頭跟在林思念身后,伸長脖子好奇地觀看四周,嘖嘖感嘆道:“夫人,你家好大呀!像是跟皇宮一樣漂亮!”
林思念穿過校場,冷聲道:“這不是我家?!?br/>
丫頭敏感地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讓林思念不開心了,縮了縮脖子,嚇得不敢再講話。
過了校場,上幾十階臺階,便是正殿。林思念推門走了進(jìn)去,見高臺金絲楠木的椅子上斜斜靠著一人,紅衣如火,烏發(fā)垂腰,正是花厲那妖孽。
“才剛為你斷骨療傷,三個月不到便出門亂跑,腿是不想要了?”花厲懶懶地起身,傾身望著林思念,好一副風(fēng)流媚態(tài):“你這般折騰,我即便將你的腿敲斷十次,也依舊治不好你那腿瘸的病根。”
“不用你管。”林思念看也不看他,自顧自走到案幾旁倒了杯水喝。
“呵,看來你的傷真是好了,能和我犟嘴了,也不知當(dāng)初被我從水里撈出來的,那半死不活的人是誰?”
說完,花厲拖著猩紅繡黑紋的衣裳緩緩走下楠木椅子,瞇著狐貍眼打量著林思念身后的丫頭,嫌棄道:“你從哪兒撿來這么個玩意兒,臟死了!”
丫頭頭一次見到這么好看的男人,開始還有些臉紅,見他嫌棄自己臟,頓時一張紅臉退成煞白,眼里汪出淚來。
林思念懶得做多解釋:“以后,就由她來伺候我了。”
說罷,林思念轉(zhuǎn)頭吩咐丫頭:“出門右拐,偏殿臨風(fēng)樓是我的房舍,你先進(jìn)去候著,燒點(diǎn)水將自己洗干凈?!?br/>
丫頭低低道了聲是,垂著腦袋出了門去,還險些被門檻絆倒。
“還真不把自己當(dāng)外人?!被▍栢托σ宦?,伸出兩根手指,要去挑林思念面上的黑紗:“我按照你的法子練了一陣,今兒嘔血了,五臟六腑難受的很,隱隱有走火入魔的征兆?!?br/>
林思念避開他的手指,后退一步,抿唇哦了一聲,不咸不淡道:“我當(dāng)初也是這樣,熬過這一段就好了。若實在是難受得很,我回去給你配一味藥丸。”
花厲一雙狹長的眼直勾勾盯著她:“把藥方子給我?!?br/>
林思念哂笑一聲,開始裝傻:“咦,那方子上是哪些藥材來著?我給忘了?!?br/>
當(dāng)初林思念墜入深澗,被花厲救回滅花宮之時,她恨安康恨得要命,便傾盡畢生所學(xué)做了一味藥香,燃之香氣裊裊,卻帶著劇毒。她本想拿著這香混入宮中,將那中箭后半死不活的安康送下黃泉罷了。
誰知還未來得及行動,花厲安排在她身邊的眼線——那啞巴少年得知了,便將這藥香方子偷了去,給了花厲。
那時林思念的腿被敲斷磨痂了,昏迷了一陣,醒來時便得知花厲按照她的方子仿作了一批毒香,毒殺了幾十來個江湖宿敵,還說這毒香是他滅花宮新來的女弟子所做,從此女魔頭林霏霏的惡名在江湖上傳開了……
林思念稀里糊涂地被花厲坑了一把,明明連人血都沒怎么沾過,卻莫名其妙成了受人唾棄的女魔頭。
從那以后,她對花厲便保持了十分的戒備,不敢再將藥方子輕易泄露了。
“忘了?”花厲一把抓住林思念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拉進(jìn)自己懷中,附在她耳畔壓低聲音道:“我把你帶回來的那丫頭殺了,興許你就會記起來?”
林思念靜靜回視,她伸手摘下頭上的紗笠,三千青絲垂落,更襯得她膚白唇紅,像是夜色里的精魅。她無悲無喜,無懼無怒,甚至嘴角還掛著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你將那礙事的小啞巴收回去,放我自由,說不定我就記起藥方了,能助你早日練成神功呢?!?br/>
“你厲害了林思念,敢同我?;ㄕ小e忘了,沒有我,你哪來這一身功力?你早該泡爛在水里了?!?br/>
“不敢。我救了你一次,你也救了我一次,你幫我治腿,我輔助你練功,咱們早就互不相欠了,誰也別逼誰?!?br/>
花厲無言了片刻,忽然顫著肩膀,呵呵低笑起來。
他望著林思念,在她耳畔輕聲道:“有點(diǎn)意思,我將來,定是舍不得你走的?!?br/>
林思念呵了一聲,將紗笠劈頭蓋臉罩在花厲腦袋上,黑紗垂落,遮住他那過于銳利算計的眼神。
臨風(fēng)樓里總是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林思念回到屋里時,那丫頭已經(jīng)梳洗干凈了,只是身上還穿著先前的臟破衣服。林思念擰了擰眉,從衣柜里頭翻出一件粗布舊裙裳來,扔給丫頭:“興許大了點(diǎn),你將就著穿。”
丫頭接過衣裳,感恩戴德地哎了一聲,喜滋滋地去里間換衣裳了。
林思念在外頭晃蕩了一天,她只是聽說皇帝派了謝家的人來泊陽縣治水,便不顧腿上未痊愈的傷下了山。誰知謝家派來的并不是謝少離,她沒見著想見的人,反而鬧得腿腳酸痛不堪。
桌上有壺酒,林思念伸手抄過酒壺,她仰首喝了一口,身體里的陰寒之氣才消散了些許。
門口,那手腳修長的高大少年正弓著身子坐在臺階上,手臂和肩膀一動不動,似乎在搗鼓著什么。
林思念雖然對花厲派過來監(jiān)視的人很反感,但也按捺不住好奇,晃悠悠提著酒壺,盤腿坐在少年身邊的臺階上,傾身看了看:“你在做什么?”
少年沒有說話,手里拿著一把匕首,在一截木塊上又削又戳的,林思念看出來了,那是一把木劍的形狀。
她暗自嗤笑了一聲,這小啞巴年紀(jì)輕輕,平日里殺人越貨無惡不作,私底下也有孩子的一面,喜歡搗鼓些竹蜻蜓、木刀木劍之類的小玩意兒。
“哎,天兒這么熱,你就不能將面具摘下來么?”林思念酒意上頭,比平日更多了幾分憊賴,伸手將他臉上的半截面具取了下來:“不熱啊……”
話未說完,林思念卻是愣住了。
她曾以為這少年興許是毀容過,這才每天用面具將自己的下半截臉遮起來,誰料卻并不如此。
少年有著一張極其清秀的臉,眉目和鼻唇生得很是漂亮,下頜線還帶著青澀的氣息,若不是他的眼神有著與年紀(jì)極不相符的冰冷和肅殺,但看這一張臉,將來是要迷倒萬千少女的。
面具猝然被取走,少年愣了愣,隨即動了怒,黝黑的眸子變得愈發(fā)深邃,抬手便將手中的匕首朝林思念刺去!
這小沒良心的,動不動就殺來殺去!
林思念身子朝后一仰,堪堪避過他的刀刃,隨即伸出一手捉住少年的手腕,將他整個人反壓在臺階上。林思念練了邪功,手上的力氣極大,少年掙脫不得,又不敢真的下狠手殺她,只好睜著一雙漆黑沒有焦點(diǎn)的眼望著他。
少年的眼型很美,但瞳仁黑而渙散,看上去毫無生氣。被他用這般死氣沉沉的眼神盯著,林思念有些瘆得慌。
“算了,不鬧你了。以后有話說話,別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br/>
林思念松開對他的桎梏,支楞著一條腿,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單手撐在身后的臺階上,仰頭喝了一口酒,酒漬順著她白而精巧的下頜淌下,又被她抬袖瀟灑抹去。
她斜眼看著少年的側(cè)顏,看著他半垂著的,抖動的長睫毛,忽然輕聲說道:“看到你的模樣,讓我想起了他年少的時候?!?br/>
少年自然不會回應(yīng)她,也沒興趣了解林思念口中的‘他’是何許人也,只從她手中奪回面具,重新罩在臉上。又拾起地上的匕首和木塊,繼續(xù)搗鼓起他的木劍來。
薄如紙片的木屑飛舞,林思念瞇著眼望著炎陽似火的天邊,絮絮叨叨的問:“哎,你真的不會說話嗎?我一個人在這里呆了三個月,好生無趣,你同我說說話吧,我怕我太孤獨(dú)了,會忍不住想要回到他身邊?!?br/>
少年專注于手上的活計,惘若不聞。
林思念又問:“你真的啞了?多久前的事,怎么啞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聽到林思念這個問題的時候,小啞巴的手明顯的一頓。等到林思念眼神瞥過來時,他又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削起木屑來。
他手上的力道大了許多,木塊被他削得七零八落不成樣子。
林思念笑了,問:“你生什么氣?”
小啞巴將面罩拉高了些許,側(cè)過臉用他那雙沒有焦點(diǎn)的眼睛盯著林思念,然后緩緩抬起右手,做了一個用針將嘴巴縫緊的動作,顯然是嫌林思念太吵了。
林思念不以為意,將剩下的半壺酒朝小啞巴晃了晃,問:“喝么?”
啞巴也不客氣,伸手接過,仰頭咕嚕嚕灌了起來,露出青澀的喉結(jié)。
林思念忍不住伸手撫了上去。
小啞巴一僵,渾身打了個哆嗦,跟只炸毛的貓般跳了起來,險些將酒水噴了林思念一臉,瞪著一雙幽黑的眼,一副要將她生吞活剝的模樣。
“不必緊張,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喉嚨還有沒有救。”林思念收回指尖,淡淡道:“沒有外傷,難道是你生過?。刻焐??這可有些難?!?br/>
小啞巴靜立了片刻,朝林思念揮揮手,比了個“多管閑事”的手勢。
不識好歹!
林思念涼涼一笑:“若不是我實在閑得無聊,你以為我愿意管你?花厲是個沒人性的殺人魔,你是他徒弟,也是個沒人性的?!?br/>
話音未落,那少年眼睛一暗,周身殺氣頓起。
他比劃著手勢:別罵我?guī)煾浮?br/>
林思念冷笑一聲,露出悲憫的眼神來,也不知是在可憐他,還是可憐身陷囹圄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