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差一點。
就那么一點。
血水就要流到靈泉里了。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血水它,飄浮起來了。
從池邊開始,直到洞口,杜小賢流出來的血漸次浮升。一條血帶緩緩成形。
而且,還有兩串紅彤彤的,從杜小賢的鼻孔細巧地飛到空中。
這些血水凝聚成一個球,開始縮小,一股強大的靈力覆蓋在它的表面,將其壓縮,直到變成一顆紅色的藥丸。
血丸子慢慢落在宗主手里。宗主起身,伸了個懶腰,身體一抖,靈氣吃著體膚和發(fā)絲掃蕩而過,片刻身體就干透了。隨后他拿起池邊巴掌大的藍色錦囊,從里面取出衣服,一件件套上。這個錦囊是空間法器,常安曾經(jīng)見過宗主從里面拿出了他最愛的金絲軟榻。常安大駭之下問道,為啥錦囊的開口這么小,竟然能拿出如此巨大的東西。
他的師傅在睡覺前回答了他的問題:錦囊用冰山靈蠶絲織就,有很大的彈性,就連大象都吞的下。
當下常安就信了。
直到某天,他看見莫方從一個木盒子里取出了一個書柜。
常安大叫:“難道木盒子也有彈性嗎?。?!”
后來,他就不再計較這種不科學的問題了。試圖用彈性來解釋空間法器,是他自己作死去牛頓大人的墳頭跳迪斯科,就別怪牛頓掄起白金棺材板甩他八百個大嘴巴。
宗主穿好衣服,拔了酒壺的塞子,將瓷瓶伸進水中,咕嚕咕嚕裝滿,搖了搖,又加上塞子,放回錦囊里。
常安:“師傅,你好像干了件很危險的事耶……”
“沒事的,反正莫方拿這里的靈泉釀了很多酒,就這一瓶,不差多少?!?br/>
宗主抱起杜小賢,把血丸子塞他嘴里。杜小賢咕嚕吞了。
常安有點反胃。
“師傅,你好像干了件很惡心的事耶……”
要是杜小賢醒來后知道自己吞掉了自己流過的所有鼻血,他會不會惡心得把剛吞下去的鼻血又嘔出來?
“沒事的,這顆藥丸以他自身精血煉制,對他獨有奇效?!?br/>
“……哦?!背0仓荒苓@么應了。
宗主抱著杜小賢,走了幾步,又說:“待會如果另有客人進來,不必如剛才一般大驚小怪。罱皚山里安全得很,往來之間不外乎飛鳥走獸及同門道友,一律以禮相待便是。”
待會還有人來嗎?不是只有三個名額?常安心里頭打著轉(zhuǎn)轉(zhuǎn),應聲道:“知道了,師傅?!?br/>
池里沒人,他躺得更自在了。
宗主彎腰走出靈泉洞。
這里的野草特別茂盛。也許泥石之間有靈泉滲透滋養(yǎng),草色明亮,勢大葉舒。只看這片野草,根本想不到再過不久,就是初秋了。
幾根狗尾巴草探到宗主懷里,還差一點就碰到杜小賢的耳朵。
宗主低頭,看了懷中少年好一陣子。
這一陣子,他的眼睛平靜。
平靜里有一種追憶。
追憶的腳步是淺的,落在雪地里,形狀依稀,又為雪覆蓋,消弭無形。
無形的是腳印,有形的是雪。
雪在下。
但不是這時的這個季節(jié)。
“小仙,你……何必呢……”
宗主嘆氣。
嘆氣也是有形的。
宗主走了。
然后莫方來了。他來到罱仁院。他本想趁宗主離開金絲浮空軟榻的難得日子,替這個服役多年的法器清洗一下,卻發(fā)現(xiàn)上頭還是躺了一個人。
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杜小賢?他怎么在這?”莫方奇怪地說。
更加奇怪的是,宗主居然站在后院的棗樹下,負手而立,毫無悔意地欣賞著這棵栽了就沒再管過的棄兒。
“宗主?!蹦降搅撕笤?。
“徒兒,杜小賢因比試得勝,心神激蕩,以至靈力暴走,失血暈厥。為師已替他治療一番,剩下的就交給你了,好生照料他吧。”
“好的,師傅?!蹦綉?,又說,“不知道師傅還記不記得,數(shù)十年前有位弟子經(jīng)常偷偷的跑來罱仁院玩耍?”
“哦?有這樣的事嗎?”宗主仰頭,端詳著一根樹枝,隨口答道,“到底是數(shù)十年前,還是百年以前,到底是有,還是沒有,我記不清了……也許從來都有,也許偶爾有,也許如今才有,也許……兼而有之。”
“師傅?”
“萬花歸一朵,千客渡孤船。兩岸無明處,終年望逝川?!弊谥髂钔?,又說,“這詩真好,該起個什么名字呢……哈啊——唔——”
宗主打了一個老長老長的呵欠:“想得有些累了。徒兒,你快些抱走杜小賢吧,為師要稍作休息了?!?br/>
莫方聳肩:“師傅居然連著清醒了一天一夜,實在意外。”
“修煉之余,為師也有些別的活動要參加的啊?!?br/>
“若師傅有心,下一次的仙盟活動便親自出席罷,別再讓我假扮師傅頂替了。”
“唉,這個,這個,之后再做考慮吧……”宗主靜悄悄地躲到棗樹后頭,幽怨的目光穿過孱弱的枝條,與莫方的視線短兵相接,下一刻就在徒弟的殺氣下丟盔棄甲。
宗主一退再退,退到后院圍墻上。
莫方終于投降,嘆氣道:“這事日后再說,我先送杜小賢回夏竹院。師傅再見?!?br/>
莫方抱著杜小賢走了。
日落。
杜小賢醒來,醒在東二房里。
他發(fā)現(xiàn)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而此前的記憶還在靈泉洞里。一片紅色的記憶。
杜小賢緊張起來。
他緊張,并不是因為記憶斷片,而是,他一個人住的房子,現(xiàn)在卻有兩個人。
杜小賢很敏感,他知道廳堂有人。
還有一縷粥香。
房門推開,莫方端著藥膳走入?!岸艓煹埽阍陟`泉暈厥,師傅讓我來照料你,現(xiàn)在你可好些沒?”
杜小賢點頭:“好多了,謝謝莫師兄。”
膳食擺在書桌上,杜小賢就坐起筷。一碗添了草藥的瘦肉粥,還有些清淡的菜肴。杜小賢一口一口地吃著,莫方就在旁邊看著他。杜小賢一直在吃,他不好意思不吃。最起碼吃飯時嘴巴在動,很多糾結(jié)場面的話就省下來了,也不用應對旁邊一直看他的人。
可是他不開口,自有別人開口。“杜小賢,”莫方問他,“你為何這么執(zhí)著于宗主?”
勺子來到唇邊,粥水沿著勺邊走到勺底,一粒飽潤的米掉回碗里。
“在我小的時候,家里曾經(jīng)有一場變故,有一位白頭發(fā)的修士救了快死的我,所以……”
“所以你是為了報恩,才過來修仙?”
杜小賢不置可否,低頭喝粥。
“就我所知,有名的白發(fā)修士的確不多,為何你這么確定當初救你的人一定是他?”
“我記得?!倍判≠t說,“我一直記得,不會認錯的。”
杜小賢看著莫方,眼中是不可質(zhì)疑的神色。
晚飯之后,杜小賢困了,想早點睡覺。莫方端著碗筷離開,沒走兩步,房間里就吹燈了,一片黑暗。
路邊的樹懸掛著晶石燈籠,日落之后發(fā)出熒光,應和著天上月色。只是今天的月亮圓而不亮。仔細看去,其實也不怎么圓。
莫方慢悠悠地走著。他走路一直是這樣慢的。
如果需要趕路,他會施法,讓自己直接出現(xiàn)在目的地。
但現(xiàn)在他需要一段緩步的路,用來想一些事情。
通常,思考著的莫方,表情與平時一樣,帶著端正完美的笑容,令人覺得無論他思考什么都不會出錯。
但今天他的表情,是嚴肅的。少有的嚴肅。
這代表連他自己也不確定,正在思考的事情出沒出錯。
“杜小賢今年十三歲……”莫方喃喃自語,“可是師傅這二十多年來一直在罱皚山睡覺,從未下山,那個救了杜小賢的白發(fā)修士到底是誰?”
想到這里,莫方的心思是復雜的。
他質(zhì)疑杜小賢的話,但又隱隱有些不期而遇的開心。
自從宗主收了他當親傳弟子,每逢仙盟舉辦一些不得推辭的活動,他都會用法術幻化成宗主的模樣,代替宗主出席活動。
如果,在杜小賢遭遇變故時,不經(jīng)意間救了人的,是假扮成宗主的他……
“世事又怎會如此巧合呢,哈哈……”莫方搖頭。
“到底為何,偏偏是宗主呢……”
莫方把碗筷放進百潔柜。
百潔柜震動片刻,靜止了。
今晚的罱皚山有些寂靜。
尤其是東三房,靜得出奇,聽不到平日里常守烽教訓常安的聲音。
這時,月上半空,已是半夜。常守烽站在常安的房門跟前,手里捧著一碗藥湯。這是他昨晚閉關搞了一個通宵,用了幾十味珍貴藥材,幾乎又一次把罱皚山的藥田薅了個遍,才熬出來的常家秘傳之氣血雙和養(yǎng)命湯。
當然,這次的藥湯是甜的,好喝的,常守烽在幾十味珍貴藥材以外,又用上了十幾味香料,把藥湯的味道調(diào)得甘而不苦,甜而不膩,初喝甘醇,舌尖與藥湯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味蕾就在香料的引導下盛放,燦爛地盛放,盛放到漫天的煙火,七色夜空,鵲橋相織而不見牛郎織女,驀然回首,卻發(fā)現(xiàn)他們在夏威夷的椰樹下做著某些浪漫的、緋意的、不可描述的愛戀之事。
這只是初喝一小口而已。再喝,愛戀的風暴驟起,蜜與罪吹翻了鐵達尼,糖與鹽融化了雙|飛翼,唇齒間滲入一種微小的、幻覺式的顫抖,令人疑惑灌入口中的是僅僅一碗湯藥,還是數(shù)億個分子的蜜語甜言和耳邊絮語,但是,一切疑惑都不再是疑惑,因為藥湯在口中來回三圈,一切幻覺自行引發(fā)蛻變,從無到有,從有到真,由真聚善,真善得美,當真善美含于口中,縱使癡人囈語,傻人情話,罪人謊言,也不再可悲可恨可憐,反而隨虛情假意起舞,俗艷中自有美艷,美艷中自有大雅,大雅中自有沉香,而沉香的味道,僅僅來自十幾種調(diào)料的其中三種。而其余那些調(diào)料,各自又有各自的篇章。
若再問,把這口湯藥吞下,又會怎樣?不,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至少常守烽回答不了,因為他熬好了湯,試了一口,直到現(xiàn)在還舍不得吞下,依然將它含在口中。他為什么不吞呢?說到底,他也不是舍不得,因為他既不懂夏威夷,也不懂鐵達尼,他只知道這湯藥好喝,還得拿給常安喝,因為昨晚通宵熬的這碗湯藥,本來是為了給六天半沒吃東西的常安補補身體??墒乾F(xiàn)在他還是站在常安門外,雙頰與耳根通紅,不知道的以為過敏,知道的以為皮下出血——到底是為什么呢,他含著的這口湯藥,其實是用來壓驚的,以美味麻醉神經(jīng),躲藏的,卻是腦海中不肖難馴的回憶。
是兩個時辰之前的,關于靈泉洞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