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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由蹙眉, 長眸一掃，找到站在那群小公公后面指手畫腳的姜元嘉，過去照準(zhǔn)后臀就是一腳：“搞什么！讓你看著門, 你就任她們這樣鬧？！”

    姜元嘉一個趔趄差點(diǎn)摔趴, 捂著屁股，回頭委屈吧唧：“她們抱著二皇子，誰敢動粗?。∪f一不巧傷到了二皇子，哪個能說的清是誰干的？這些人……”他指指那群小公公，再指自己，手在脖子上一比劃，“還有咱, 全都要掉腦袋！”

    芮云常怒道：“你是蠢還是傻啊！抱著二皇子的那個宮女用人隔開先別動她，其他的宮女一個個拖出去全都關(guān)起來，最后剩下一個還不好辦？”

    姜元嘉一擊掌：“對呀！督主英明。這就叫各個擊破對吧！咱家就沒……”

    芮云常又是一腳過去, 姜元嘉急忙閃開：“別踢了，再踢就內(nèi)傷了?！币贿吶嘀ü梢贿吪芟蚰侨盒」? 指揮起來。

    很快宮女越來越少, 只剩下抱著二皇子的那個宮女，被四、五名小公公圍起來，半推半架地“送”回瓊?cè)A殿去了。

    ·

    暖閣里, 宣寧帝心煩意亂, 起身來回踱了幾步, 狠狠地瞪一眼哭泣不止的的陳貴妃，掀簾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莫曉與陳貴妃。

    莫曉聽著外間的嬰兒啼哭與宮女哭喊，心中忽然生出幾分難過。陳貴妃或是罪有應(yīng)得，這孩子卻是無辜，若是陳貴妃被治罪，這孩子便沒了親生母親疼愛，他身邊少不了人照顧，但母愛卻無人能替代。

    但與此同時，惠妃是更大的受害者，眼看即將出生的孩子就這么沒了。而婦人若經(jīng)歷小產(chǎn)，極為傷身不說，對于以后的孕產(chǎn)都有影響。

    她看向陳貴妃，國公嫡孫女，天生麗質(zhì)，貴為帝妃，最近又誕下皇子。然而人的貪念真是無窮無盡，盡管她此時的身份地位，所享有的富貴，已是大多數(shù)人難以企及的了，卻仍是不能滿足，還要踩著旁人往上爬……

    陳貴妃正小聲抽泣，察覺莫曉在看她，回眸對上她的視線，用極低的聲音道：“芮云常答應(yīng)你只要作證就饒過你么？”

    莫曉一愣。

    陳貴妃冷笑了一下：“你還是別太相信他為好?！?br/>
    莫曉心道她才不會相信那只老奸巨猾雙重標(biāo)準(zhǔn)毫無誠信可言的臭狐貍呢！

    陳貴妃又道：“你別以為作證害我入罪，還能高枕無憂全身而退，靖安公府歷經(jīng)百年數(shù)代，不會因此垮臺，要整治得一個小小太醫(y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實在是輕而易舉之事！”

    莫曉心不由一沉，陳貴妃一旦被定罪，靖安公府的報復(fù)一定緊隨而至。芮云常利用完了她，難道還會一直管著她的安全不成？豪門宗室、帝王權(quán)宦，他們爭權(quán)奪利，各有得失，最后倒霉的還不是她這樣的小老百姓？

    外頭的哭喊聲弱了下去，很快門簾掀起，宣寧帝進(jìn)來，芮云常緊隨其后。

    陳貴妃立即接著哭，轉(zhuǎn)換自然毫無人工痕跡。

    宣寧帝明顯氣憤難平，怒喝道：“陳婥！你不要以為讓人抱來正兒，朕就會心軟！越是這樣越能說明你心虛！”

    陳貴妃哭道：“妾身真是冤枉的?。　?br/>
    芮云常朝莫曉看了眼，暗示他開口再多說幾句，此時他出言佐證，就是板上釘釘?shù)淖詈笠粨簦?br/>
    莫曉想起陳貴妃的話，卻猶豫起來。

    芮云常眸光一沉，他離開動?xùn)|暖閣的這段時候，陳貴妃對莫曉說了些什么？

    “還說冤枉？你若是清白無辜，為何要安排宮女來鬧這一出？” 宣寧帝煩躁道，“陳婥，惠妃小產(chǎn)之事，你總是難脫干系！從今日起，正兒送去交泰殿撫養(yǎng)?！苯惶┑钍腔屎髮媽m，他這么說，便是要將二皇子交予皇后撫養(yǎng)。

    陳貴妃臉色慘白，抬頭淚汪汪地望著宣寧帝懇求道：“陛下，至少讓妾身再看一眼正兒！”

    宣寧帝對她的請求充耳不聞，回頭冷冷道：“送她回去，從今日起不得離開瓊?cè)A殿半步。”

    芮云常出去安排，陳貴妃被送走。

    陳貴妃離開后，宣寧帝便一直在屋中來回走動，顯然胸中氣血翻涌，怒意難平。

    莫曉低頭不語，以免引火燒身，被殃及成了祭火的池魚。

    少時，芮云常進(jìn)來復(fù)命。

    宣寧帝皺眉看著他道：“芮云常！限你一個月內(nèi)查出此事明確證據(jù)，若是不能，你這東廠提督就別干了！！”

    “微臣謹(jǐn)遵圣命。”芮云常沉聲應(yīng)道。

    宣寧帝用余光掃了眼地上跪著的莫曉，斥道：“都給朕滾出去?。　?br/>
    莫曉在地上跪了半天，雖是木地板，下面又有地龍取暖，她雙腿仍是麻了，要起身時卻怎么都站不起來。

    芮云常伸手往她腋下一抄，簡單粗暴地將她拖起來，架著她一側(cè)胳膊往外走。

    莫曉只覺雙腿上下刺痛難當(dāng)，有如針刺蟻噬般！卻也只能咬牙忍受。被他架著勉強(qiáng)走了幾步，隨著她邁步前行，血脈漸漸通暢，才覺得好受些。

    自己的雙腳能用上力后，她便輕輕掙了一下。芮云常立即放開她，頭也不回地向大殿外走。

    姜元嘉迎了上來：“督主，接著如何？”

    芮云常道：“一個月內(nèi)要找到莫亦清。”

    “要是找不到怎么辦？”

    芮云常冷聲道：“你就可以滾了！”

    姜元嘉委屈臉：“關(guān)咱家何事?。俊?br/>
    莫曉煩惱于卷入權(quán)勢斗爭中，沉著臉一言不發(fā)。芮云常亦冷著臉。姜元嘉吐吐舌頭，也不作聲了。

    一路無話，三人沿著宮城旁的青磚道默默走?？斓綎|華門附近時，莫曉忽覺額上一涼，訝然抬頭，只見鉛灰色的夜空中有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淺白色飄落而下。

    下雪了啊，今冬的第一場初雪。

    “哎呀！”

    姜元嘉忽地驚叫一聲：“魚！要是池水結(jié)凍就糟啦！督主，咱得趕緊回去，把魚移進(jìn)屋里！”

    芮云常點(diǎn)了一下頭，他便提袍一溜小跑，很快去遠(yuǎn)了。

    莫曉不禁哭笑不得，他驚呼的時候，她還以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呢！本來她心情沉重，被姜元嘉這一驚一乍鬧的，倒是輕松了一些。

    芮云常睨她一眼：“方才陳貴妃對你說什么了？”

    莫曉臉上因姜元嘉而浮起的笑容又淡了下去：“她說靖安公府不會放過我的。”

    芮云常挑眉：“你以為你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做，靖安公就會放過你了？你在被莫亦清騙進(jìn)府中時，就已經(jīng)卷進(jìn)這樁案子了！”

    莫曉不以為然道：“我既不是莫亦清，也不是那個被莫亦清騙回家的乞丐，我是莫曉。前幾個月我逢人就說自己失憶，前事全忘，他們不是就沒有對我下手么？我本來日子過得好好的，督公卻不肯放過我！”

    芮云常眸光一寒，橫臂將她推向?qū)m墻。

    莫曉沒防備，后背一下撞上堅厚高墻，帶來一陣疼痛，官帽連著發(fā)網(wǎng)一起落在地上，胡亂盤起的發(fā)髻終于支持不住，發(fā)釵跟著滑落，滿頭烏油油的長發(fā)披散下來。

    她掙扎著試圖站直，芮云常抓著她雙肩將她壓回墻上。

    她掙扎不動，口中嚷道：“我只想做個升斗小民，太太平平過日子，不想牽扯進(jìn)這潭渾水里去。你們這些人爭權(quán)奪勢爾虞我詐，害了自己不夠，現(xiàn)在還要害死我！”

    “是本督不肯放過你？！是本督要害你性命？！”

    芮云常盯著莫曉，墨眸中滿是怒意，咬著牙從牙縫中擠出話語，不加克制的聲線比起平日尖利許多：“若不是陸修暗中護(hù)著，替你鏟除種種暗算，你以為你能活到今日？他為了你身受重傷，還不知以后會否落下病癥……”

    莫曉吃驚：“什么？！”

    原來她離死亡咫尺之遙的時刻，還不止去見陳貴妃的那一次么……

    然而，難道她就該因此對他心存感激么？難道她就活該被他當(dāng)槍使么？！

    她不甘示弱地仰頭，惡狠狠瞪回他：“你讓他保護(hù)我又不是出于什么善意！王氏已經(jīng)死了，莫亦清已經(jīng)跑了，我要是再死了，你這案子就查不下去了！”

    “你……！”

    正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候，東華門外轉(zhuǎn)進(jìn)來一乘暖轎。

    芮云常眸中怒火一閃而滅，神情亦變得平靜如初，放開了莫曉。

    莫曉卻氣憤難抑，仍是怒氣沖沖地瞪著他。

    暖轎到了兩人近前停下，朱紅色轎簾一掀，從轎中鉆出一人來，錦衣玉冠，修眉星眸，行動舉止間一派名士風(fēng)流。

    他瞧見芮云常與莫曉這般模樣，輕聲笑了笑，語氣略顯輕佻：“芮公公，怎么在這兒說話呢？”

    莫曉打破沉默，小聲問道：“不知公公怎么稱呼？”

    那紅衣內(nèi)侍停步，回頭瞥她一眼，悠悠道：“莫太醫(yī)是貴人多忘事啊……”

    莫曉一愣，急忙解釋道：“公公莫要誤會，下官受傷時頭部受到重?fù)簦笆陆y(tǒng)統(tǒng)都忘了，絕非故意怠慢公公?！?br/>
    紅衣內(nèi)侍轉(zhuǎn)身面對她，嘴角彎起一邊，語氣嘲諷道：“莫太醫(yī)什么都忘了，醫(yī)術(shù)卻沒忘？”

    莫曉不禁揣測原身之前是否得罪過這位公公，不然他為何說話如此陰陽怪氣？但如今之計她也只有裝傻到底了。

    她解釋道：“公公有所不知，下官在醫(yī)學(xué)一道浸淫多年，所學(xué)醫(yī)術(shù)就如刻入骨髓一般，雖然受傷后忘了之前經(jīng)歷的事，可下官只要一看到藥材就想起這是何種藥材，藥性如何，一看到病癥就能憶起這是何種疾病，并知道如何治療?！?br/>
    紅衣內(nèi)侍將燈籠舉得更高些，照亮他自己的臉：“如此說來，莫太醫(yī)這會兒好好瞧瞧這張臉，是否能想起來什么？”

    他大約四十多歲年紀(jì)，那張扁平微胖的白凈臉盤本來平庸得毫無特色，但被這火光從下往上一照，卻顯出幾分陰森來。

    莫曉心道我連自家娘子都認(rèn)不出，又怎么會記得你？但人家這么有誠意地提要求，特地舉燈照亮自己，她也就配合地認(rèn)真盯著他瞧，瞧了好一會兒才搖搖頭，十二分誠摯地說道：“真不記得了！”

    紅衣內(nèi)侍什么都沒說，放低燈籠，轉(zhuǎn)身繼續(xù)前行。

    莫曉急忙跟上，接著道：“這位公公，可是下官以前得罪過你？”

    話音剛落，他便發(fā)出嗤的一聲輕響，近乎笑聲。

    莫曉皺了皺眉，不再說話，暗中記著一路進(jìn)來所走的路線。

    又走出一段，過了乾清門便是后宮所在。經(jīng)過一座無人居住的宮殿時，紅衣內(nèi)侍忽然說了句：“我姓湯?！?br/>
    “哦，湯公公?！?br/>
    “不是我多嘴，這宮里水可深著呢！莫太醫(yī)前事全都忘了，對面過來一人，你連是敵是友都分不清楚，在這里……”湯公公意味深長地停下，笑了笑，“可怎么混?。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