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車大廳里開著中央空調(diào),工作日的上午,候車的乘客格外的少,這里空曠又涼爽地隔絕了外面的炎熱。
安苒摘了遮陽帽,擱在手里有一下沒一下地揮著,喝著汽水舒服地嘆著氣。低頭瞅了瞅手里的小卡片,正反兩面都是黑色的磨砂質(zhì)地,正中間龍飛鳳舞的三個英文大字sat,背面底部一串看起來像是電話號碼的數(shù)字。
簡潔到基本看不太出是名片,安苒看了兩眼,便直接塞進了背包側(cè)面的暗袋內(nèi)。
剛才遇見的那位絡腮大叔,看起來怪怪的。安苒心想,大夏天的還蓄著那么厚的胡子,連狗狗們最近都剃毛了,他難道都不覺得熱的么?
“第七套廣播體操——”
兜兜里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安苒掏出來打開一看,來電顯示為林陽。在接與不接之間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接了起來。
安苒按下了接通按鈕,然后將手機貼到耳邊,抿著嘴一言不發(fā),一雙眼睛盯著天花板,等著對方先出聲。
“然然?”電話那頭聽起來似乎有些焦急,“然然你現(xiàn)在在哪兒呢?”
“……”安苒繼續(xù)默不作聲,心里默默地答:在車站的候車廳呢。
“然然,你千萬別做什么傻事啊,”電話那頭聽起來更加焦急了,不知道是在跑還是怎樣,還輕微地“哼哧哼哧”喘著氣,“審核報告一定被人做了手腳,你不可能是精神正常的,你的精神病已經(jīng)很嚴重了,必須馬上回來接受治療……我知道你在聽著……”
皺著眉頭將手機挪開了些,安苒瞪著屏幕,只聽林陽的聲音還在從聽筒里清晰地傳過來,反反復復地向她強調(diào)一件事:她有病,快回精神病醫(yī)院……
就算是她有病,也不用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diào)吧。
安苒覺得心底里的小火苗迅速地冒了起來,待那頭終于稍稍歇了歇,便用比那頭高了兩倍的音量回他:“你才有?。∧闳叶加胁。 ?br/>
一邊跺著腳一邊掛了電話,順手將手機關了機,卸下電池板,整個直接丟進了包包里。
然后便聽大廳的廣播響起:
請乘坐ck420,p市方向的旅客注意了,您乘坐的ck420快速列車已經(jīng)開始檢票,請拿好行李,于7號檢票口檢票上車。
安苒“噌”地一下站了起來,跟在隊伍的后面刷票上車。
=
禇安然“被病愈”釋放這天的上午十點零五分,安苒依靠著勤勞的雙腳,順利抵達了距離安源路最近的一個小火車站,并踏上了她的“回家”之路。
安苒的家并不在p市,而是在從這里前往p市快速列車的第一個停靠站——香水鎮(zhèn)。
高速列車提速到一半便開始減速,不出十分鐘,就到了目的地,下了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重新給自己帶上遮陽帽,安苒滿心的雀躍:高科技造福人類,速度改變生活啊!
=
褚肖沒有接到人,黑著臉出了療養(yǎng)中心。
守衛(wèi)的值班員一臉的笑呵呵:“哦,你問38號病人啊,今天早上五點剛出頭就自己出院了啊……臨走的時候說晚點會有人來幫她補齊手續(xù)的啊……你不是來給她補手續(xù)的嗎?”
“……”褚肖一臉的黑云壓頂,咬牙切齒地上了車,“我的確是來給她辦手續(xù)的……”
門口守了一早上的記者們面面相覷:褚氏大小姐跑了?失蹤了?
衛(wèi)森森趴在窗臺上使勁地往外面的方向看,可惜距離太遠了,什么也看不清楚。
常夙接完電話,神情有些嚴肅,皺著眉頭將她探出去大半的身子拉了回來,問:“在看什么呢?禇安然她到底去哪里了?”
“她去找媽媽了啊……”衛(wèi)森森擺擺手,“沒關系,過幾天她就回來了……”
“隔壁不是東西都被搬空了么?”
“哦,那是因為都搬到阿南兄弟的房間里去了呀……”
常夙淡淡地應了個“哦”,點點頭,漫不經(jīng)心地問:“森森,你真覺得她沒殺過人?”
衛(wèi)森森回過頭來困惑地瞅著他:“外星人姐姐的手是白的……”
=
香水縣是距離市中心較近的一個小縣城,雖然遠不如市里繁華,但勝在清新宜居,再加上交通便利,所以也有不少人選擇工作在市中心,而住在香水縣。
香水縣并不盛產(chǎn)香水,至于為什么會取了這么個名字,安苒也記不太清楚了。這問題她記得小時候總愛纏著父親問,問一次忘一次,忘一次再問一次,直到后來父親過世了,她就再也沒有問過這個問題了。
下了火車,安苒便轉(zhuǎn)了公交車,車子里人不算太多,空位將將坐滿,見她拎著行李箱上來,竟有個背著背包的十三四歲的小少年給她讓了座:“阿姨,你坐吧……”
安苒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小家伙的這句“阿姨”給打擊得體無完膚,一把掀起自己的防曬帽咬牙切齒:“小盆友,我是姐姐……不是阿姨……”
然后將行李箱靠在身邊放好,伸手抓住扶欄:“你坐吧,我不坐?!?br/>
小盆友見她掀起遮陽帽,看得有些發(fā)愣,木呆呆地坐了下來。只見他低下頭繼續(xù)拿著手機玩,手指頭飛快地在屏幕上唰唰唰著,然后偷偷摸摸地抬起頭來瞅一眼。
見安苒在盯著他,又瞬間低下頭去,腦袋快要湊到手機屏幕上去了。
許久,怯怯地抬起頭來問她:“姐姐,你……是明星嗎?”
“嗯?”安苒被問得一愣,猛地捧住羞紅的臉,眼睛里冒著興奮又羞怯的光,“我看起來很像是明星嗎?”
“……”楞了一愣,立刻低下了頭,小盆友兀自刷著自己的手機,不再搭理她。
安苒有些失望,戀戀不舍地瞅著小盆友在下一站就下了車的身影,默默嘆了口氣。
又晃蕩了十幾分鐘后,終于抵達了最終目的地。
下車的公交車站就正好在小區(qū)的門口,一眼就能看到老小區(qū)里頭綠樹如蔭,安苒攥緊了手握著行李箱的把手,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在車站的候車長凳坐了下來。凳子被曬了一上午,她的裙子有些薄,坐上去屁股有點兒燙燙的……
安苒將背后的背包轉(zhuǎn)到了胸前,從里頭摸出手機的七零八落拼了起來,開機。
直接無視掉一堆的電話和信息,撥下了衛(wèi)峯的電話。電話那頭依然是關機,安苒有些氣餒,憤憤地掛了電話再次關了機,對著屏幕小聲地吼:“關機關機就知道關機,膽小鬼!哼!”
旁邊坐著的等車老爺爺扭過頭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安苒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壓低了遮陽帽的帽檐,將手機揣進口袋里,然后背起背包,拖著行李箱,進了小區(qū),順便還在小區(qū)門口的水果店里買了一只西瓜,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這里的小區(qū)是她當年升高中時建起來的,當時還看著嶄新的樓房,這會兒一晃眼,已經(jīng)有將近二十年的光景過去了。小區(qū)的門還是當年那個門,樓還是當年那些樓,但早已經(jīng)沒有了當初的氣派。與周圍沿街的嶄新小鋪相比,墻體的一半都爬上了常青的綠藤,下面一半看著綠茵茵的,上面一半看起來灰蒙蒙的。
安苒一手拎著西瓜,一手拎著行李箱,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往上爬,終于爬到了自家所在的四樓,喘著粗氣坐在行李箱上,看著無比熟悉的門口,胳膊抬起來又放了下去,忽然不敢敲門。
樓上人家的老阿姨下去了又上來,經(jīng)過時頻頻回頭看她兩眼。安苒聽到樓上開門時老阿姨對自家人用方言說的話:“四樓那邊坐了個丫頭,長得老漂亮了……”
臉一紅,繼續(xù)呆坐著。
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覺得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再后來又不覺得餓了,門才忽然打開。
安苒騰地站起來,與開門準備出門倒垃圾的安母四目相對。楞了兩秒,慌忙將西瓜拎起來塞了過去:“阿姨,這個是送給您吃的……”
然后接過安母手中的垃圾袋:“我,我去幫您倒垃圾……”直愣愣地便往樓下沖。
沖下樓去倒了垃圾,安苒才覺得自己剛才的反應有些過度了,待再上樓時,發(fā)現(xiàn)原本堆在樓道里的自己的行李全都不見了,安家的大門正向她敞開著。
安苒覺得心尖兒上有些發(fā)顫,猶豫地踏了進去。
只見家里的格局基本都沒有什么變化,只是家電之類的與從前略有不同。她的行李箱和背包都被擱在了客廳里,西瓜被安母拎進了廚房,安苒關上了門,然后探頭看進廚房內(nèi),安母正在切西瓜。
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些什么才好。
安母切完了西瓜擱在盤子里端出來,笑著招呼她:“然然,來,吃西瓜。”
安苒被“然然”兩個近音的稱呼怔在原地,眼淚嘩地就流了下來。
安母將盤子擱在桌子上,慌忙來拉她:“這孩子,怎么了?怎么兩次見你都哭成這樣啊?”
安苒淚眼朦朧的抬起腦袋,胡亂地擦著臉,心里頭默默地向衛(wèi)峯抱了個歉,抽抽搭搭地解釋:“我和老公吵架了……然后,離家出走了……沒有地方去了……”
只覺得安母的目光在她身上淡淡地注視了許久,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道:“那就先住在阿姨這里吧……”
然后頭頂一暖,被輕輕地摸了摸腦袋:“我去給你收拾收拾?!?br/>
安苒看著她走向原先自己那個房間的背影,有些不可置信:這……這就讓她住下了?!
=
網(wǎng)絡上關于褚氏大小姐精神病病愈后神秘失蹤的消息流傳得鋪天蓋地,但這鋪天蓋地的勢頭沒有維持多久,就立刻被另一波更大的鋪天蓋地給蓋過去了。
上午九點多,up首席攝影師,娛樂圈著名的怪人sat在個人主頁更新了兩張街拍的照片。
照片的主人是一名穿著米白色紗質(zhì)長裙,背著灰色布質(zhì)背包的少女,少女坐在粉紅底色的斑點行李箱上,一張是正對著鏡頭微笑的,另一張是正咬著吸管喝汽水的側(cè)面照。
最怪異的是,少女戴了一頂最最老土樣式的遮陽帽,帽檐是半透明的黑灰色塑料質(zhì)感,被她掀得高高的,額際還綴著未擦干的晶瑩汗珠。
照片的配詞是:街上偶遇很有純凈妖氣的遮陽帽mm,看一眼就很有解暑的效果。如果有緣再見,一定邀請她成為我的專屬模特……
兩張照片幾個小時內(nèi)便被人們瘋狂轉(zhuǎn)發(fā)了上萬條,并被轉(zhuǎn)載到了各大論壇網(wǎng)站。
一時間,網(wǎng)絡熱搜詞“尋找遮陽帽mm”就竄到了頭條上。
當所有人都在猜測,十年前發(fā)掘了衛(wèi)天王的sat,會否在十年后再次發(fā)掘出一顆演藝圈巨星時,未來巨星候選人的安苒正獨自消滅了半只西瓜,摸著肚子滿足地一臉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