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相繼離了塞將軍臥房，唯有魏將軍腳底生根似的杵在原處，守著躺椅上的老上司不肯離去。

    “.(您暫且寬心，今日不會有事。)”唐劭明說得篤定，魏將軍那對夜貓子似的綠眼睛終于從塞將軍臉上挪開，鬼使神差問了句：“h(他還能活多久？)”

    唐劭明仔細想了想，道：“.(一年十個月零20天。)”

    唐劭明說話不像信口胡謅，這日子精確地讓人不得不信。魏將軍驀地合上眼皮，喉結(jié)也顫抖了。他的父母兄弟老婆兒子已經(jīng)統(tǒng)統(tǒng)被上帝拐走，如今塞將軍這個多年摯交也命不久長，魏將軍整個人都不好了。

    唐劭明大概聽說過魏將軍的遭際，知道魏塞兩人數(shù)十年在軍中攢下的同袍之誼，那情分與尋常夫妻相比還要深厚，心下也有些不忍。“berichbinnichtganzsicher...(按理說應(yīng)該是這樣,不過我也不是完全肯定。。。)”

    魏將軍聽出他話里有話，立刻扯著唐劭明避開醫(yī)生們，像等待雙色球開獎般緊張盯著他的一舉一動：“kannstdu…(你能不能……)”

    唐劭明知道他想問有沒有法子讓塞將軍再多活些時日，“,aberiche...(我箱子里有些藥，不過不知道管不管用。)”

    “tuas,ludig!astun!（做點什么，路德維希！你必須做點什么?。?br/>
    “i.（我試試。）”唐劭明瞥見朱家驊探了半個腦袋進來似是催促，便不再多說，小聲安慰了魏將軍幾句，便與他出去與眾人會合。

    蔣校長從侍從官手里接過他那件有名的小羊毛披風(fēng)，一絲不茍地系上。此物乃蔣的前妻陳潔如所贈，當(dāng)年蔣為與宋氏聯(lián)姻負了陳氏，這件舊披風(fēng)卻被他日日帶在身邊。唐劭明想到坊間傳聞幾年后即將發(fā)生的一樁八卦事--蔣與陳舊情復(fù)燃，被美玲察覺后撓得一臉血見不了人--不由勾了勾嘴角，惡趣味地想：校長你這么戀舊，不怕美玲知道么？

    “陸軍整理進度必須加快，不能拖到年后！叫桂永清、宋希濂、王敬久、孫元良五日上交輪調(diào)名冊，人員隨時待命。至于武昌行營，教陳辭修（注：1）兼任處長督辦整軍事務(wù)。娘希匹！那川軍鄂軍的主官腐化墮落、狡猾刁鉆，剿共不力，煙槍都使得比槍桿子好！”蔣校長與垂首聽命的侍從室主任交代幾句，一對精光內(nèi)斂的眼珠子猝然盯上瞄著他斗篷笑得難以捉摸的唐劭明，嚴(yán)厲道，“唐副官為何發(fā)笑？”

    唐劭明忙斂起笑意，小心翼翼找了個借口：“卑職在想川軍整頓之事，走神了。”

    蔣校長審視他片刻，操著濃重的奉化口音道:“你對川軍有興趣？唔,塞克特和法肯豪森顧問對你信任有加，這一回吾就給你一根硬骨頭啃啃。唐副官，我派你督辦第4師和第5師的整編人事，與教導(dǎo)總隊二百子弟同行，你敢不敢去？”

    天上突然掉下個大餡餅，砸得唐劭明頭皮發(fā)麻，脊梁骨直竄涼風(fēng)。

    川軍第4和第5師是第一批整編的地方軍里頭最棘手的兩支隊伍，若是整編順利，自然能得蔣的青眼，若是不順……唐劭明也想跟里的萬能穿越客一樣迅速躋身蔣校長身邊大紅人的行列再無限開掛扔原·子彈虐得日軍大叫雅咩蝶，然數(shù)月來被魏將軍百虐成鋼還得跟海德里希等人玩步步驚心的軍隊生活讓他早早認清了現(xiàn)實——這穿越難度若非地獄便是鬼畜。

    唐劭明本以為蔣校長聽完塞將軍一席話會留他在南京助法肯豪森一臂之力，萬萬沒想到居然要派他入川。彼時的四川可不是什么火鍋勝地麻將天堂，數(shù)年前大小軍閥割據(jù)火拼，為籌集軍費把不少地方的田賦提前征收了幾十上百年。此地民生困頓，煙賭猖獗，軍隊與袍哥土匪，甚至共·黨的關(guān)系都十分微妙。川人雖彪悍血性，但川軍吸慣了大煙，軍紀(jì)廢弛，兵痞遍地，“四川王”劉湘與他的老部下們也不樂意受中·央管束，就像塊咬一口硌掉你滿嘴牙的鐵骨頭。唐劭明瞄了瞄神色如常的魏將軍和聽了朱家驊的翻譯之后依然平靜如初的法肯豪森，謹慎道：“校長要我入川？……四川形勢復(fù)雜，且范紹增與陳萬仞兩位師長在川軍里頭資歷極深，校長若派一位職銜資歷與他們相當(dāng)?shù)墓匍L前去，興許事半功倍?！?br/>
    蔣校長提起文明棍，杖頭在唐劭明胸膛上不輕不重敲了兩下，“川軍那些道道，吾不曉得么？吾只問你有沒有膽子去!”

    蔣校長這模樣根本不像是跟他打商量，唐劭明只得硬著頭皮道：“報告校長，必須有！”

    蔣校長點點頭，滿意地收了文明棍：“此番任務(wù)艱巨，全部由你一人操持，未免托大。教導(dǎo)總隊這二百名兵士的主官會與你一同入川，平日部隊的操課訓(xùn)練皆由他主持；若川軍的人掣肘懈怠，則由你直接呈報給法肯豪森將軍，斡旋督辦。當(dāng)然，你的主要任務(wù)是讓川軍從思想上接收整編，不要把事情鬧僵！吾相信，你必不辱使命?！?br/>
    “是。卑職一定全力協(xié)助桂總隊長。”唐劭明就知道蔣校長不會貿(mào)然把這么大個攤子全甩給他這種連戰(zhàn)場都沒上過的文職上尉。桂永清在軍隊官場里風(fēng)生水起干了小十年，當(dāng)?shù)蒙先巳搜奂t的教導(dǎo)總隊隊長，自然極有本事。得知有這人在，唐劭明底氣也足了些。

    蔣校長娶了美玲后似乎也學(xué)了些洋派的活潑動作，聽唐劭明提到桂永清，立刻擺出個的手勢，“教導(dǎo)總隊的隨行主官你也認得，此人曾是教導(dǎo)總隊軍士營的副營長?！?br/>
    唐劭明下巴都要掉了?！疤欺科?”他禁不住疑惑：川軍整編非同小可，當(dāng)年唐生智幾次興兵倒蔣，雖未成功，也讓蔣校長留下了可觀的心理陰影面積，這回蔣校長難道真的對唐生智的兒子們沒一絲芥蒂？

    但他轉(zhuǎn)念一想，中央軍校派往四川輪調(diào)的二百人都出自軍士營，是按照塞克特將軍當(dāng)年培養(yǎng)德國十萬陸軍時的嚴(yán)酷要求甄選、訓(xùn)練的，隨便挑一個兵出來，都具備排長、連長的作戰(zhàn)領(lǐng)導(dǎo)能力，但嚴(yán)格的政治訓(xùn)育也讓這些精銳十分看不起軍紀(jì)渙散的地方軍，若到時候遇上川軍下絆子，必生事端。蔣校長或許是考慮到比起高高在上的總隊長桂永清，讓軍士營里頗有威望的軍官出面更方便□□。而唐劭平入川，亦相當(dāng)于在川軍和中央軍之間墊上了唐生智的湘軍——目前唐生智身在南京，傷了元氣無法與蔣做，為保長子安然無恙，必定從中斡旋襄助。倘若是這般，讓唐劭平帶隊，便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三個月后，讓我看到兩個像樣的整編師！”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唐劭明索性痛快領(lǐng)命，換得蔣校長一通愉快的勉勵嘉許。

    唐劭明目送蔣校長與法肯豪森出了塞公館，剛才一直沒怎么說話的朱家驊已笑吟吟走到他身側(cè)道：“唐副官？你在柏林的時候可聽說過萊歇瑙此人？”

    “朱先生?！碧欺棵髦旒因戨m在國府為官，而且一路仕途通達，但骨子里卻是個讀書人，于是故意稱呼他“朱先生”，表示恭敬?！拔掖蟾胖佬贿^也只是皮毛。”他歸國之日，迪特里希帶來的那封信函里提過，小胡子元首將派國防部辦公室主任賴歇瑙訪華。此人在政治上十分狂熱，軍事能力也不錯，是納粹黨與國防軍之間的“信使“，也是希特勒身邊的紅人，甚至有兩次差點當(dāng)上德國陸軍總司令——當(dāng)然這是后話。對于這樣一號人物，唐劭明老早就貓在被窩里捧著ipad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研究過。

    先前駐德公使館的一等秘書譚伯羽給朱家驊拍電報時已跟他提過唐劭明不貪，不蠢，在外交斡旋和軍火生意上都幫國府掙了不少好處，堪比之前那個把傭金全拿出來多買三門大炮的俞大維。而唐劭明言語間動的小手腳也讓朱家驊對他生出些心理上的好感?！百囆实聡箞F即日便到浦口了?？巳R恩（注：2）顧問建議，應(yīng)安排他與塞克特將軍見上一面，你怎么看？”

    唐劭明稍加思索，透露了幾條關(guān)鍵訊息：“賴歇瑙是狂熱的親國社黨一派，很受現(xiàn)任總理希特勒信任，此人軍事才能不錯，很想在政治上有所作為，不過他在國防軍中威望并不算最高，一些老牌軍人不太喜歡他。他不是專職的外交官，現(xiàn)在柏林那邊還有個里賓特洛甫，是黨衛(wèi)軍的人，親日，也許會被拔擢上位。塞克特將軍若能與賴歇瑙晤談一番，對往后軍備和工業(yè)上的合作，甚至排日外交上會頗有好處，然以塞克特將軍當(dāng)下的身體狀況，一旦雙方觸及政治問題，恐怕會耗費太多心力，于病情不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