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訂婚的第二天,蘇菲已經(jīng)坐上了前往科堡的火車。費迪南的父親內(nèi)穆爾公爵帶著兩個女兒一起從倫敦出發(fā)為兒子的婚禮做準(zhǔn)備,在前往帕森霍芬之前,他決定先在科堡停留一周,看望自己的妹妹。

    蘇菲多年前在倫敦曾與內(nèi)穆爾公爵有過一面之緣，雖然此刻她已經(jīng)記不清這位長輩的模樣,但不外乎與嚴(yán)厲、冷漠和難以親近這些形容詞聯(lián)系在一起。當(dāng)火車伴隨著嘹亮的汽笛聲抵達科堡，她終于控制不住地開始緊張。

    馬車緩緩駛離車站，她的緊張情緒也隨之積累。車廂內(nèi)的沉默，突然變得難以忍受。

    “天氣真好?！彼p聲說,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角。

    費迪南順著蘇菲的目光望向車窗外。初秋,天空顯得格外高遠(yuǎn)，自下而上一層層從粉藍渲染成鈷藍；遠(yuǎn)處起伏的山巒高高低低延綿不絕，山尖上淺淺的一抹白，令人分不清究竟是漂浮的云朵，還是終年不化的積雪。

    “科堡的風(fēng)景總是很美，就像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那樣?！彼卮鸬溃坪趼犚娚韨?cè)細(xì)微的吐氣聲。

    “我原本以為我們是去玫瑰宮的?！边h(yuǎn)遠(yuǎn)地已經(jīng)能看到名譽宮青灰色的尖頂，蘇菲深深吸了口氣，像是說給自己聽，詞句間幾乎毫無停頓，“雖然都是申克爾先生哥特復(fù)興風(fēng)格的作品，但我對玫瑰宮要喜歡的多?；蛟S要歸功于墻上攀爬的常春藤，玫瑰宮給人的感覺是由內(nèi)而外展開的，如同種子生長一般；名譽宮則像是先有了外面的殼子，然后用武力向內(nèi)開拓……”

    “蘇菲?！?br/>
    費迪南打斷她的話。他將大掌附上她攥緊裙擺的手，溫聲道：“當(dāng)你與我父親相處久了，就會知道他其實很和藹?！?br/>
    “……謝謝。”她垂下眼睫，并未拒絕他的好意。

    “我的妹妹們——瑪格麗特和布蘭奇，也都很好相處。你們在一起會愉快的?！辟M迪南看著兩人重疊在一起的手，目光瞬間變得柔軟。她會因為與他家人的見面而緊張不安，必定是有那么一點在乎他的吧？

    馬車駛過皇家花園的小徑，在宮殿入口處停了下來。

    蘇菲雖然來過科堡幾次，卻都是住在玫瑰宮和市郊的卡倫山宮；名譽宮向來是被用作接待貴客的——1860年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和奧地利弗蘭茨約瑟夫皇帝的會面就發(fā)生在這里。

    廳內(nèi)的裝飾將巴洛克奢華綺麗的風(fēng)格發(fā)揮到了極致，滿目的金銀兩色把整個視野映得溫暖明亮。乳白色的大理石立柱都被做成了擬人的女郎雕像，柱頭鑲嵌以金銀絲，通過檐部伸展的浮雕與天花板相接，又被鍍金的雕花邊緣與天花板上的宗教彩繪巧妙分隔開來。正中波西米亞水晶吊燈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以至于蘇菲走到內(nèi)穆爾公爵面前的時候，依然沒能看清他的模樣。

    然后，她恭順地低下了頭，提起裙裾彎身行禮。

    “您好，公爵閣下。”

    午后，名譽宮里的女孩子們聚在了一起。下午茶的習(xí)慣來自于海峽對面——與她們所處的這座花園一樣。

    樹蔭下一張小巧精致的方桌，四個姑娘剛好各自占據(jù)一邊。阿瑪麗站起身，為每個人續(xù)上紅茶，周到而優(yōu)雅，與母親克萊門汀王妃如出一轍。她將來一定會是個出色的貴夫人，蘇菲這樣想著，將牛奶與方糖遞給身邊的瑪格麗特。

    作為內(nèi)穆爾公爵的長女，瑪格麗特此時已經(jīng)二十二了——比蘇菲還要大上一歲。這個年紀(jì)的姑娘依然單身，并且之前從未談婚論嫁，簡直無法不令人猜測她身體或是性格上的巨大缺陷。然而瑪格麗特容貌姣好，一身淺杏色的紗裙更加襯托出她溫婉嫻靜的氣質(zhì)。至少，她絕對是個好姐姐——蘇菲偏過頭，便看到瑪格麗特細(xì)心地為布蘭奇的紅茶中添加牛奶和方糖。

    “我曾聽無數(shù)人說起過你——包括我哥哥?！爆敻覃愄匾馕渡铋L地眨了眨眼睛，才接下去說，“巴伐利亞的蘇菲公主，美麗，聰慧，多才多藝……”

    “那么，你現(xiàn)在是否感到失望？”

    “是的。”聽到意料之外的回答，蘇菲不禁抬起眼，卻見瑪格麗特抿唇而笑，依然用溫柔的語氣緩緩道來，“我失望沒能早點認(rèn)識你?！?br/>
    太漂亮的女孩通常缺乏個性或是幽默感——蘇菲很慶幸，瑪格麗特并非其中之一。

    “讓我想一想，羅曼里的男主角都是怎樣感謝姑娘的厚愛？”她站起身，目光掃過桌子旁邊的花圃。一個英式花園，不必?fù)碛腥A麗精致的噴泉雕塑，卻從不缺少種類繁多明媚鮮妍的各式花草。“請允許我冒充一下紳士，”摘下一朵淺粉色的木春菊，她彎腰夸張地行了一個男士禮，“美麗的瑪格麗特，獻給美麗的瑪格麗特小姐?！?br/>
    “那我呢？”年幼的布蘭奇期待地看向蘇菲。小姑娘剛滿十歲，臉上還有未曾褪去的嬰兒肥，金色的長發(fā)沒有盤起，在背后打著卷兒垂到腰際。

    蘇菲輕轉(zhuǎn)手腕，指間竟憑空出現(xiàn)一朵純白的瑪格麗特花：“美麗的布蘭奇，送給美麗的布蘭奇小姐?！薄猙lanche在法語中的意思，恰好是“白色”。

    “你怎么做到的？”小姑娘用胖乎乎的手托著腮，大眼睛一眨一眨。

    望著女孩驚訝的目光，她輕笑：“秘密。”

    贏得兩個姑娘的好感對蘇菲來說并不困難，事實上，只要美貌的女人懂得說幾句俏皮話和適時地緘默微笑，便足夠周旋于交際場。更何況我們的公主并非人們刻板印象中的“金發(fā)女郎”——然而當(dāng)面對內(nèi)穆爾公爵時，她卻發(fā)現(xiàn)無論是美貌還是智慧，似乎在這一刻都失去了作用。

    “所以，這些年你都是在帕森霍芬長大的？”

    內(nèi)穆爾公爵坐在對面的沙發(fā)上，沉聲發(fā)問。在家庭當(dāng)中他始終扮演著一絲不茍的嚴(yán)父角色，即使對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也很少顯露溫情的一面；更何況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不是他想要的。

    即使微微低著頭，蘇菲依舊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審視目光，仿佛足以洞悉一切的透徹。她不自禁地頭皮發(fā)麻，以至于立即回憶起初次在維也納拜見那位與自己同名姨媽時的情景。

    “是的，她對自然有發(fā)自內(nèi)心的熱愛。不過一年當(dāng)中的另一半時間是在慕尼黑，她還時常去奧地利和薩克森做客。”

    聽到費迪南的回答顯然不在蘇菲的預(yù)料之中，更何況她從不記得自己曾與他說起過這些——她偏過頭，略帶訝異地看了一眼身側(cè)的男人。

    內(nèi)穆爾公爵不置可否地抿了一口紅茶：“你平常都喜歡做些什么？”

    “蘇菲的鋼琴彈得很出色，如果您聽到她的演奏，父親，就會知道這并不是我主觀的贊美。她有一副美麗的嗓音，并且是個優(yōu)秀的舞伴?！?br/>
    回答的仍然是費迪南——于是她只好沉默，努力謙遜優(yōu)雅地微笑。

    內(nèi)穆爾公爵的目光在兒子身上停留了一瞬，落回蘇菲的方向：“你可以親自回答自己的問題嗎？”

    “是，當(dāng)然——”

    這一次，是異口同聲。

    “抱歉，”費迪南不易察覺地吐出一口氣，“是我一直在說話?！?br/>
    “你應(yīng)當(dāng)知道，自己剛剛的表現(xiàn)很失禮?！碑?dāng)內(nèi)穆爾公爵終于有機會與兒子獨處的時候，依舊板著面孔，“這一次，我對你感到失望。”

    成年以后，費迪南已經(jīng)極少聽到父親用這樣嚴(yán)厲的語氣與他交談，這令他不可避免地感到羞愧；而父親的失望，幾乎讓他解釋的話語無法出口。

    “抱歉，親愛的父親。”他站在燭光的陰影下，就連表情也被隱匿在暗夜之中，“我只是……我真的，非常——”他停頓了片刻，才直視父親的眼睛，低低地接下去，“您是這個世界上我最敬愛的人，我希望您也能夠，喜歡她……”

    “……我的兒子?！?br/>
    內(nèi)穆爾公爵的目光驀然間變得柔軟，卻也只是一瞬。他抬手拍了拍費迪南的肩膀，沉聲嘆息，“我只期望她足夠配得上你。”

    倘若內(nèi)穆爾公爵知道此時此刻蘇菲正忙著給她的“前未婚夫”寫信，一定會為兒子未來的幸福更加擔(dān)憂。不過這封信，倒是與“舊情難忘”扯不上半點關(guān)系。

    “我的君主，路德維希：

    請原諒我冒昧地寫下這樣一封信。在所有這些發(fā)生過的事情之后，我或許應(yīng)當(dāng)面對面與你坦誠地交換看法；但就目前而言，這并不是我真正關(guān)心的問題。請相信我無意對你的私人生活指手畫腳，可作為一個忠誠的朋友——如果你依然把我當(dāng)做朋友的話——”

    鵝毛筆握在手中，蘇菲卻盯著桌上蠟燭的火光怔怔出神。直到眼睛被灼得開始酸痛，她才仿佛驀然驚醒，將桌案上寫了一半的信揉成一團。

    分明為了一己私心，她竟能毫無愧疚地宣稱是出于朋友的忠誠？真是可笑——她忍不住厭棄這樣的自己，卻仍然取出另一張信紙在面前攤開。

    “……我知道你對待朋友向來友善真誠，然而有些人或許并不值得你的信任。不必猜測，我說的是理查德霍尼?！侥岷趯m廷幾乎已經(jīng)完全落入他的掌控之中，內(nèi)閣大臣們面見自己的君主竟需要獲得他的首肯，毫無疑問是荒謬的。倘若你對他的忠誠深信不疑，不妨去拜訪一個名叫勞倫席格的夫人，據(jù)我所知，她的丈夫恰好也叫理查德霍尼?！?br/>
    娜塔莉走進房間，接過以火漆密封的信件。“送給國王陛下。”她聽到她的殿下這樣說，抬起頭的時候，捕捉到蘇菲眼中一閃而過的冷意。

    或許因為昨夜睡得有些晚，第二天當(dāng)蘇菲陪同遠(yuǎn)道而來的客人在皇家花園散步的時候便有些精神不濟，以至于沒有留意腳下高低不平的草地，險些扭了腳踝。幸好身旁的費迪南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英式花園未經(jīng)雕琢的質(zhì)樸也不完全是優(yōu)點，蘇菲一邊抽氣一邊想。

    身為合格的主人，阿瑪麗主動接過了照顧蘇菲的責(zé)任，將她扶到一旁的亭閣中，自己也在一邊坐了下來。

    “你還好嗎？”阿瑪麗體貼地詢問。

    “哦，是的，當(dāng)然?！彼卮鸬馈?br/>
    “不，”阿瑪麗堅持著，“你的臉色蒼白，剛剛完全心不在焉——有什么我可以為你做的嗎？”她看著蘇菲，目光中是不加掩飾的擔(dān)憂。

    蘇菲微微一怔，隨即笑起來：“真好，我還是這樣喜歡你。”見面之后她曾經(jīng)擔(dān)心阿瑪麗是否已經(jīng)完全繼承了母親的世故圓滑，就連問候也只是出于禮節(jié)而非關(guān)心；所幸她尚且保留著自己最可貴的真誠坦率，一如她們相識的最初。

    “我做了一些事?！碧K菲停頓片刻，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去報復(fù)一個人?！?br/>
    阿瑪麗幾乎立刻明白了同伴糾結(jié)的是什么?！耙匝肋€牙，以眼還眼?！彼f，“就連圣經(jīng)都這樣教導(dǎo)我們。”

    “那這個世界上大概只剩下沒有牙齒的盲人了。”蘇菲搖了搖頭，忽然失笑。

    “為做過的選擇后悔而耿耿于懷，可不像是你的性格?！?br/>
    “不，我并不為此感到哪怕絲毫內(nèi)疚。我只是……不喜歡這樣的自己?！痹瓉硭鶊猿值牡赖聹?zhǔn)則遇上更加在乎的人和事同樣可以輕易妥協(xié)，她的所作所為，又與那些在背后惡語中傷的小人有什么區(qū)別？或許不久之后，她就會對這樣毫無意義的爭斗習(xí)慣到麻木，變成連自己都鄙薄的模樣。

    “算了，不談這個。”她摘下頭上精致的紗帽，拿在手中把玩。

    “那么說點令人開心的話題——”阿瑪麗沖著蘇菲眨了眨眼睛，“婚期定在什么時候？”

    “下個月?！?br/>
    “這樣倉促！”

    蘇菲淡淡一笑，語氣平靜得仿佛是在談?wù)搫e人的事情：“我倒寧愿是上個月?！?br/>
    阿瑪麗忍不住輕蹙眉尖。

    奧爾良的家族紐帶一向緊密，母親克萊門汀又熱衷交際，她與費迪南也算得上親近。所以知道訂婚消息的時候她曾感到十分開心，不僅僅為了好友，更為了表兄。對于內(nèi)穆爾公爵最初的打算她多少聽母親說起過一些，倘若不是費迪南的努力與堅持，固執(zhí)的舅父絕不會就這樣點頭。她也曾看到表兄悉心計劃未來的蜜月旅行，從瑞士，意大利到西班牙，葡萄牙——她想要把這些講給蘇菲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她只是望著蘇菲的眼睛，輕聲說：“他是一個很好的人?！闭Z氣是少見的認(rèn)真鄭重。

    蘇菲沉默著轉(zhuǎn)開目光。不遠(yuǎn)處的草地中央，費迪南正與阿瑪麗的哥哥奧古斯特說著什么，卻像是感受到她的注視，忽然回過頭來——這樣的距離看不清彼此的表情，然而蘇菲卻莫名覺得他眼睛里必定帶著笑意。

    “我知道。”她的聲音低得近乎呢喃，“……是的，我知道。”

    婚期雖然定得倉促，準(zhǔn)備起來卻并沒有想象中忙亂。蘇菲的嫁妝早在與路德維希訂婚時就已經(jīng)置辦齊全，婚紗必然是要重做的，但除此之外大部分的衣裙、首飾和金銀器皿都能夠派上用場。其中還有許多按照王后規(guī)格特別訂制的好東西，所以無論從哪方面講，新娘的嫁妝都絕對稱不上簡薄。蘇菲本人對此倒表現(xiàn)得極為淡然，以至于帕森霍芬?guī)缀跞杖斩紩霈F(xiàn)十分有趣的一幕——做母親的拼命往箱子里裝東西，做女兒的拼命從箱子里往外拿東西。

    “媽媽，你知道我要去的是倫敦對吧？”蘇菲看著箱子里碼成一層的幾十雙鞋子，忍不住扶額，“我還以為自己要徒步穿越撒哈拉呢?！?br/>
    “哦，倫敦！”只聽完蘇菲的前半句話，盧多維卡就忍不住開始傷感，“那樣遙遠(yuǎn)——我去看你都如此不便！”

    水的阻隔作用無疑是巨大的。不僅僅是地理上，更是心理上的阻隔：對于生活在歐洲大陸的人們來說，海峽對面的島國看上去無比遙遠(yuǎn)；而大洋彼岸的美利堅，則幾乎是另一個世界——這一點，直到人們已經(jīng)習(xí)慣乘坐飛機來往世界各地的時代也沒有改變。

    “媽媽，我保證每年都會回來的！”

    蘇菲親了親盧多維卡的面頰，卻也清楚這樣的安慰不過是空頭支票。成婚后的生活注定不會像之前那般輕松，她無法繼續(xù)自由支配自己的時間，甚至她的丈夫在這件事上也沒有絕對的發(fā)言權(quán)——至于內(nèi)穆爾公爵，顯然不是父親馬克斯那樣平易近人的隨和性格。

    “哦，我親愛的……”盧多維卡只是嘆息，心中的擔(dān)憂絲毫不減。

    作為家中最小的女孩，蘇菲是在父母和哥哥姐姐們的寵愛中長大的，即使犯了錯誤，也總能輕易獲得原諒。盧多維卡時常會想，蘇菲這樣任性倔強的性格是不是自己太過放縱的結(jié)果。而她當(dāng)初極力促成蘇菲與路德維希的婚約，心底深處也有將幺女留在慕尼黑的心思——在女兒們相繼遠(yuǎn)嫁之后，蘇菲的陪伴對她而言是莫大的安慰?；蛟S正因如此，她總有一份對蘇菲的歉疚之情；更何況這是家中最后出嫁的女兒，又是嫁去比姐姐們更加遙遠(yuǎn)的異國，所以盧多維卡恨不得把所有可能用到的東西都為女兒帶上。她一面擔(dān)心蘇菲能否與阿朗松的家人相處融洽，一面又擔(dān)心蘇菲對英國的生活無法適應(yīng)。

    “即使真的缺了什么，在倫敦那樣的世界大都市購買也很方便。我敢說，那兒的東西比慕尼黑還要齊全。媽媽，你再擔(dān)心也不用把我小時候玩過的娃娃都帶上呀——啊，這個還是瑪麗的?！?br/>
    蘇菲一邊說，一邊把布娃娃從箱子里一個一個地拿出來。最后是一個絳紅衣衫粉白裙子的娃娃，亞麻色的卷發(fā)上別著她的星花發(fā)卡——她驀然想起，這還是茜茜訂婚那年弗蘭茨表哥送她的圣誕禮物；猶豫片刻，將娃娃放回了箱子里。事實上面對即將到來的婚姻，她的焦慮與日俱增，卻不愿意把這種不安在母親面前顯露出來。只是她不知道，這樣的表現(xiàn)反而加重了盧多維卡的擔(dān)憂。

    盧多維卡看著蘇菲把布娃娃拿起又放下，不難猜到女兒內(nèi)心的糾結(jié)與忐忑。好在這些日子她一直留意的阿朗松的表現(xiàn)，多少能給她一些安慰。如果說蘇菲的嫁妝是因為早有準(zhǔn)備才置辦得格外順利，那么阿朗松為蘇菲打算的一切則周全得令她驚訝。在帕森霍芬舉行婚禮就是阿朗松首先提出的——雖然體貼的新郎選擇在新娘家鄉(xiāng)舉行婚禮并不罕見，但她的女兒之中，也只有海倫妮擁有了這份幸運。當(dāng)前幾日阿朗松找到馬克斯公爵夫婦，將自己的收入與在國外的幾處房產(chǎn)詳細(xì)告知請他們放心的時候，盧多維卡終于篤定，她為蘇菲選擇了最值得托付終身的人。

    婚紗的面料是上好的絲綢，不必觸摸就能從牛奶般細(xì)膩的光澤上看出它的華貴；細(xì)節(jié)的裝飾和頭紗則由純正的法國蕾絲織成——據(jù)榮格夫人說，出自法國北部一個叫做科德里的小鎮(zhèn)的手工作坊，產(chǎn)量極少。偶爾，蘇菲也會猜想這件婚紗的來歷，但也僅僅是偶爾。她總有更重要的問題需要解決——比如，娜塔莉的未來。

    “你真的決定了？”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蘇菲沒有回頭去看身后的侍女。搖曳的燭光將娜塔莉的影子投在地上，修長，卻比普通的少女多了幾分豐腴。也只有在夜晚，娜塔莉看起來才有幾分少女的活潑；據(jù)說人們在夜晚總是容易褪去白天的包裹和偽裝——這出自蘇菲無聊時翻過的某本關(guān)于心理學(xué)的專著。書的名字早已模糊，類似的理論倒還記得不少，比如人們在夜晚更容易受到感性而非理性思維的支配，又比如人們會因為在夜晚看不清彼此而更容易敞開心扉。

    雖然蘇菲背對著她，娜塔莉卻還是屈膝行禮：“是的，殿下?！?br/>
    “你其實不必如此。倘若我是你，多半會留在慕尼黑，嫁人生子；而不是跟隨前途縹緲的公爵小姐，去一個一年到頭都難得看到太陽的海島?！?br/>
    蘇菲的話語中似乎帶著隱約的笑意，又似乎只是傾聽者的錯覺。她毫無疑問擁有一把好嗓音，即使是初次見面也會被吸引。娜塔莉始終記得第一次見到蘇菲的情景，那時的小公主還未顯露如今出眾的美貌，個頭也不及自己高，然而她站在母親身邊望著一身純白紗裙的公主，只覺得自己就像只灰撲撲的小麻雀。

    高貴的出身，美麗的容貌，以及身邊所有人的寵愛——有些人似乎生來就是令他人羨慕和嫉妒的，然而對蘇菲，娜塔莉卻連嫉妒都無力。她的迷人之處，不是靠美貌，不是靠溫柔，也不是靠才華，卻有種獨特的氣質(zhì)和魅力；只要她微笑著用那雙眼睛看你，心生好感實在是件太容易的事。這樣的好感甚至不僅僅局限于男人——所以即使她占有了本該屬于自己的母親的疼愛，娜塔莉卻沒辦法真正討厭蘇菲。

    “我想要跟您去，殿下。”娜塔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細(xì)弱，卻意外地堅持，“我是認(rèn)真的?！?br/>
    為什么？蘇菲挑了挑眉，卻沒有把疑問說出口。這大概是她第一次見到娜塔莉?qū)δ臣虑槿绱藞猿?，然而她從來不認(rèn)為她們的關(guān)系親密至此。倘若是她的母親喬安娜，或許她不會感到意外——

    “我在這兒已經(jīng)沒有家人了?！蹦人虻偷偷卣f。

    “……也好?！弊约憾喟胍彩艿搅艘雇淼挠绊?，內(nèi)心不自覺變得柔軟脆弱；蘇菲想，她或許的確是需要陪伴的。于是她轉(zhuǎn)過身，微笑：“無論如何，謝謝你，娜塔莉?！?br/>
    一個月的時光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直到婚禮前夜，蘇菲依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與成為皇后和王后的姐姐們相比，慶祝晚宴沒有那樣盛大，卻依然隆重而熱鬧。奧爾良家族顯然對這次聯(lián)姻十分重視，不但族長巴黎伯爵菲利普王子親自到場，費迪南的姑姑和叔叔們也紛紛前來祝賀，蒙龐西耶公爵安托萬甚至專程從西班牙趕來。

    這實在是一場令人歡喜的重聚——雖然茜茜因為小女兒瓦萊麗的出生身體虛弱，不得不前往葡萄牙的馬德拉島療養(yǎng)而錯過了小妹妹的婚禮；但是海倫妮、瑪麗和馬蒂爾德的到來已經(jīng)足夠令蘇菲感到無比幸福。她穿著珍珠色的絲綢禮服，禮服的前襟和裙擺上用金線繡了大片的百合花作為裝飾；手臂上挽著一條淺藍的輕紗披肩作為點綴，藍白交映，恰好是巴伐利亞國旗的顏色。

    費迪南坐在蘇菲身旁，微笑著傾聽賓客們的祝酒詞。先是作為伴郎的阿達爾伯特王子，接下來是巴伐利亞內(nèi)閣部長pfretzser；每個人都熱情地稱贊了新娘的美貌和品質(zhì)，并為這對即將成婚的新人送上祝福。

    當(dāng)新娘的父親馬克斯公爵說完賀詞之后，在場的所有賓客都舉起了手中的酒杯。音樂，美食，美酒，觥籌交錯間，所有人都?xì)g欣鼓舞，容光煥發(fā)。而新郎則毫無疑問是最幸福的那一個——通常情況下，費迪南并非情緒外露的人；然而這一晚只要對上他的眼睛，就能立刻感受到他心中的歡喜與滿足。特別是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新娘身上的時候，滿滿的溫柔和愛意，幾乎令人溺斃其中。

    宴會的氣氛愈發(fā)熱烈，每個人都沉浸其中縱情享樂；直到突然間天空中劃過一道閃亮的光，絢麗的色彩將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晝。

    ——是煙花！無比盛大的煙花！

    隆隆的響聲延綿不絕，流動的光影五彩繽紛。那是夜空中最耀眼的存在，如溪流，如河川，如瀑布，璀璨奪目，連星星都黯淡得隱在背景之中。賓客們不約而同地走出宴會廳，抬頭仰望——這個時候，蘇菲的手突然被拉住，偏過頭，輕柔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剎那間連呼吸也被奪去，胸腔中微弱的火光如煙花般瞬間迸發(fā)，她想要逃離卻動彈不得，目之所及，只余對面男人幽深的雙眸，倒映著夜空中絢爛的流光。

    慕尼黑郊外的貝爾格城堡，同樣有人在夜空下久久佇立，靜默著凝望璀璨的煙火。

    “陛下——”

    直到宮廷秘書官洛倫茨出聲提醒，路德維希才回過神，面對“是否還要繼續(xù)”的詢問，輕輕點頭。

    她的婚禮前夜，他為她照亮整個巴伐利亞的夜空——路德維希終究是愛蘇菲的，如他自己所說，“像愛一個最親密的小妹妹”。

    盛大的煙花持續(xù)了整整半個小時。

    漸漸地，宴會廳重新喧鬧起來，父母和未婚夫也早已返回招呼賓客，蘇菲卻依舊不曾離開。沒有人前去打擾站在花園里的公爵小姐，因為猜到了這場焰火背后故事的聰明人，更懂得何時應(yīng)當(dāng)視而不見保持沉默。

    直到最后一縷光也被燃盡，夜空重歸黑暗寂靜。蘇菲無聲地嘆了口氣，拍拍身旁陪自己站了許久的馬佩爾，轉(zhuǎn)身朝向?qū)m殿的入口。這個夜晚作為主角的她太過忙碌，甚至沒有時間與自己的兄弟姐妹說上一句話；然而當(dāng)馬佩爾陪她看完這一場煙火，她又覺得什么也不必多說。

    馬佩爾抬頭望著夜空，許久，突然出聲：“如果你現(xiàn)在改變主意，我還是可以幫你離開?！?br/>
    “我從決定回來的那一刻，就沒打算再離開?！彼麄兘K將踏上不同的道路，獨自面對自己的人生；然而當(dāng)此時此刻他依然選擇對她說出這樣的承諾，她便足以篤定那些無條件的信賴與包容從未改變亦不會改變，所以之后的日子再艱難，她也能夠無所畏懼。

    這個時候，城堡中忽然響起清脆的碎裂聲。前來祝賀的賓客們在婚禮前夜的宴會上打碎瓷器驅(qū)走惡靈是歷史悠久的德意志傳統(tǒng)；也意味著即使經(jīng)歷磨難，婚姻永久存續(xù)。

    “馬佩爾……”蘇菲開口，遲疑片刻，說出的卻是分別時最平常不過的叮囑，“你要照顧好自己?！毕肓讼耄旨由弦痪?，“有空的話，記得到英國看我?！本o密相連的童年與少年是彼此生命中最溫暖的記憶，而他終究是她最不舍的人。

    伴隨著身后連續(xù)不絕的叮當(dāng)之聲，馬佩爾點頭，微笑：“一定。”

    喧囂注定會歸于平靜，之前越是熱鬧，之后就越是孤獨。夜色尚淺，蘇菲卻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幾乎握不住手中的酒杯——幸好只是灑出了些許酒液。婚禮前的招待會上倘若打碎玻璃器皿，會被認(rèn)為是厄運的預(yù)兆。

    衣裙的重量全都壓在了身上，連起身都不得不依靠娜塔莉的幫助?！皨寢專矣行┎皇娣?。”她走到盧多維卡身旁，低低的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能容許我回房間換件衣服，休息片刻嗎？”

    公爵夫人注意到女兒胸前紅酒留下的痕跡，印染在白色的絲綢上分外顯眼。搖曳的燭光下，蘇菲本就白皙的皮膚顯現(xiàn)出病態(tài)的蒼白，盧多維卡心疼卻又毫無辦法，最終只是輕輕點頭。

    “蘇菲——”費迪南也注意到了未婚妻的異樣，他快走幾步，在踏上樓梯之前拉住了她的手腕，“你還回來嗎？”

    她想要扯出一個笑，卻怎么也牽不起嘴角。

    “我等你?！辟M迪南說，眸光幽沉，語意綿長。

    蘇菲在娜塔莉的幫助下脫掉繁復(fù)的禮服，像是卸下了沉重的負(fù)擔(dān)。床腳的沙發(fā)柔軟而舒適，雖然不大，卻足夠容納一個人——娜塔莉站在門邊，幾乎看不到公爵小姐藏在沙發(fā)里的影子。

    “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再上來叫我，好么？”舒適的大床無疑擁有更強烈的吸引力，然而在婚禮前夜，她沒有任性的權(quán)利。這是她作為女孩的最后一個宴會——從明天開始她的頭銜不會改變，但頭銜后面將不再是那個叫做蘇菲的小公主；而阿朗松公爵夫人的名字，其實并不重要。

    娜塔莉行過禮，沉默地退出房間。蘇菲擁著輕薄的被毯閉上眼睛，半夢半醒間有無數(shù)片段在腦海中劃過，從小小女童到風(fēng)姿初成的少女，匆忙而雜亂。直到細(xì)微的推門聲傳入耳中，她才不情愿地睜開眼睛，回過頭。

    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她捂住唇邊即將溢出的低呼，閉上眼睛又睜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艾德加？”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寫到4000字更一章的，結(jié)果越寫越多眼看要破萬了還是沒寫到婚禮——望天，水果然是個話嘮本質(zhì)么？（請姑娘們果斷把這章當(dāng)做三更）

    瑪格麗特與布蘭奇。

    歷史上的霍尼希確實與一個女人秘密結(jié)婚了，為此ludwig感到被“背叛”了，發(fā)了很大脾氣且開始疏遠(yuǎn)他。那個女人的姓名沒有找到，文中的名字是水杜撰的。sophie婚禮前夜，ludwig也確實在berg城堡燃放了盛大的煙花——大概兩個人在那一刻達成了無言的諒解與默契，直到ludwig去世都保持著不錯的關(guān)系，以至于ludwig去世后，sophie整個人都不好了。

    分別之際，以sophie跟馬佩爾的合影紀(jì)念：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