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谷芽的喝止并非完全無用，至少讓蘇梗的神志勉強振作。但這珠蚌何等神奇之物，能與月交輝，能天上成城，又豈是蘇小哥的渺小意志可以抗拒的？

    蘇梗的全副心神，終究還是被粗暴地拽入珠蚌之中，只留軀殼呆坐于地，手上捧著的珍珠，光彩竟又添了幾分。

    一向活潑愛笑的谷芽，看看四周時不時自行挪動的石柱，再看看呆坐如泥塑菩薩的蘇梗，極其少見地露出一絲苦笑。

    五叔睡了，蘇?！八绷耍莾芍弧柏垺眳s還精神著，谷芽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勉力守護著……

    此時，心神被蚌殼所攝的蘇梗，卻在領(lǐng)受海上風暴的天威。他腳下的小舟被浪頭拋起又丟下，隨時可能散架，懂得駕船的余叔已經(jīng)被甩進海中，只有他，死死摳住船沿，不肯撒手——沒有為病重的養(yǎng)母求到靈藥，他不肯死。他在心中一遍遍咒罵著該死的“天意”，那讓他自小失去親生父母的天意，讓他習武無望飽受嘲弄的天意，讓他最重要的養(yǎng)母重病垂危的天意，讓好心載他出海的余叔遇難的天意，如今更是要讓他也葬身海中的天意！

    蘇梗不是圣人，他只是個普通的少年，他一樣有喜怒哀樂，他一樣想在人前風光，他一樣不愿意遭人冷眼！可他不想給養(yǎng)母惹麻煩，忍得久了，便忍出云淡風輕的性子。此刻，生死關(guān)頭，他鎖進心底的憤懣，終于徹底爆發(fā)。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心底響起：“你覺得是天在主宰你的命運嗎？”

    “難道不是嗎！”平日里輕笑如三月春風的蘇小哥，如今罕見地面帶怒容，用最后一點力氣沖烏云密布的天空吼了一嗓子！

    “那是因為你信了它。罷了，就讓你看一眼……”還沒聽完這句話，蘇小哥已力竭昏迷，閉目沉入無盡深海……

    “噗嘿！噢伊——噢伊噢伊?！?br/>
    “吵死了……唔，好刺眼?！碧K梗勉強睜開眼睛，往身邊出聲的家伙看去。

    “野豬……還好是幼崽……”手腳還不能動彈，這時候要來個成年健康野豬，恐怕就要了他蘇小哥的小命了。

    奇怪的是，此處明顯是山間林里，可自己剛剛已沉入海中……是被人救起嗎？

    蘇梗硬撐著坐了起來，小野豬警惕地后退了幾步。

    蘇梗啞然失笑，這小家伙還沒多少肉，還怕人把它烤了吃？不過這么一想，肚子倒是咕嚕叫了起來。

    朝遠處望去，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座高峰的峰頂之上。奇怪的是，向四下張望，看到天地交接之處，依然不見海水。就算自己被人救起，也不至于這么快就遠離海洋吧？

    正驚疑間，山下田園漸漸變紅，幾片落葉從頭上落下。蘇梗抬頭一看，剛剛還青蔥翠綠的葉子，眨眼變了紅葉！整片天地已棄春從秋，不多時，竟下起雪來！

    蘇梗沿著山路信步走去。轉(zhuǎn)過這片樹林，見倆老翁正在對弈，旁地里站著一名樵夫，看得很是認真。在蘇梗眼中，老翁不變，樵夫不變，惟四周天地四季流轉(zhuǎn)飛快，樵夫丟在地上的斧子，瞬間便腐朽不堪。

    蘇梗湊過去一起看起，樵夫沖他點頭，便又將心思放到棋盤上。兩個老翁攻殺凌厲，但不多時便相持不下，落子速度也緩了下來。這一緩，蘇梗立刻察覺到季節(jié)變遷隨之放緩，哪還能不知道這天地奇觀的奧妙，就在這局棋里！

    “作劫？”樵夫看上去似乎于圍棋一道頗有研究，看到緊張?zhí)帲挥勺灾鞯剜止玖艘宦?。但這輕輕的兩個字，落在蘇梗耳中，卻如刀劍碰撞，刺耳之極，就連空氣中，都仿佛彌漫了一股殺氣，激得蘇梗雙臂雞皮疙瘩冒起。

    “此劫關(guān)乎勝負，北極，你真敢開這個劫？”那紅臉老翁手捻棋子，懸在空中，眼睛卻盯著對面的黑臉老翁，試探地問道。

    “開便開，廢話憑多！”被喚作“北極”的黑臉老翁振袖不悅。盤面上看，他的劫材比南極老翁多上三個，他自信此劫必勝，自然不愿多等。

    南極老翁嘆口氣，落下一子。

    “三劫連環(huán)？！怎么盤上還有這個手段？”北極老翁漏算一步，竟被南極造成了三劫連環(huán)之勢。此棋和局，已無爭議。他心中有氣，拂袖而去。南極老翁笑瞇瞇地跟了過去，似是要開解兩句，跑到半路，突然回頭問道：“看了這許多年，還不回家嗎？”

    那樵夫正死死盯著棋盤，贊嘆那百年難得一見的“三劫連環(huán)”棋形，被老翁這么一問，便醒覺過來。伸手要提自己的斧子，卻發(fā)現(xiàn)斧柄朽爛，無法握持。再看斧子，也已銹得不成樣子。樵夫心中疑惑，卻只能棄了斧子，下山去了。

    蘇梗知道樵夫的結(jié)局，他小時候就聽養(yǎng)母廚娘子說過這個故事——那樵夫回到村里，物非人非，家人已不在，兒孫已歷數(shù)十代。原因無它，山中觀棋一日，世上已過千年！

    既然知曉，蘇梗臉上不由露出唏噓感慨，隨即上前給南極仙翁見禮，隨即問道：“仙翁，這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可是仙翁手筆？弟子觀那棋局，落子急，而四季急，落子緩，則天地緩，拋劫論勝負，山中涌殺氣……這些，恐怕只有仙家才能做到吧？”

    南極仙翁撫掌大笑：“什么仙家手段，什么一日千年，全是笑話，盡是謊話！”

    蘇梗駭然，不知自己說錯了什么。

    “那樵夫覺得自己遇仙，我與北極便是仙；那樵夫覺得仙家一日頂人間千年，便是一日千年；那樵夫覺得千年過去斧子朽爛家人已去，便是千年過去的形形色色。你說那樵夫有什么仙家手段？”

    蘇梗聞言，更是茫然驚詫：“莫不是……那樵夫是仙人的頭頭？”

    “愚鈍！這一方世界，是那樵夫的夢，他這樣想，世界便是這樣，有甚么奇怪？就像你之前海上搏命，便是在漁夫夢中。你沉海不死，是因那漁夫被他婆娘叫醒。至于那漁夫和樵夫，還有那萬萬千千的仙凡妖魔生靈死物，卻都是在老天的夢中！”

    “你說，這算得上什么仙家手段？可這夢中，無論雞犬人畜，仙神妖魔，甚至那山川湖海，天地六道，夢在時，被做夢人掌控，夢醒后，便消失無蹤，何其哀哉！”

    “何其哀哉——”最后這一句，震得蘇梗頭痛如絞，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虛無之中，蘇梗一直在下墜，下墜，永遠沉不到底。小仙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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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八章老天做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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