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一口熱血涌上來,撲倒在地,不省人事。
劉邦彎下腰,又慢慢直起身,直視煙火籠罩的太子宮,眼含淚花…..突然淚眼模糊中,似看到兒子的人影恍然從人群里走出來,一瘸一拐,懷抱一摞竹簡,向這邊蹣跚走來——
劉邦摸了一把淚,再看,的確是劉盈??!
此時(shí)呂雉躺在地上,已被冬兒扶坐起,隨后到的審食其搶過宮人的水盆,潑到呂雉臉上。呂雉一激靈,醒來,就看到眼前劉邦悲喜交加地伸著指頭指向一個人影。
呂雉呆呆的,不敢喜,不敢悲,如幻覺般,耳朵似乎出了問題,各種嘈雜聽不到了,只看著愛子負(fù)累地穿過跑來跑去的人群,他先看到了父親,就加快了腳步,然后看到了地上的自己,懷中的竹簡開始掉落,臟臟的小臉也嘻笑起來,邁開步伐,向母親跑來——
呂雉眼含熱淚,情不自禁張開手臂,就看著兒子像以前那樣歡快地飛入自己懷抱——劉盈的確是這么做的,在手指搭在母親手上時(shí),跟蹌了一下,人就軟軟地跌了下去,再也沒起來。呂雉渾身顫抖起來,兒子背上正插著一塊燒焦的簡片,一行小篆的墨字隱隱只剩下一個:道。
劉盈在椒房殿昏迷了一天一夜,沒有醒來。呂雉就呆呆地守在兒子身邊,眼眸無光,面色青灰,一直滴水未進(jìn)。太醫(yī)把太子火烤過堆卷在頭皮上的變形頭發(fā)都剪掉了,但因傷勢過重,劉盈的氣息越來越弱。
太醫(yī)說,請皇后做好準(zhǔn)備,太子本來體弱.......
自己的兒子是去書房搬珍貴的典籍,一趟趟,不舍得離開,一直在火光中和書童進(jìn)進(jìn)出出,把竹簡竭力往外扔,往外抱......
呂雉看似癡了,木然的樣子,也像隨時(shí)會隨兒子去陰曹地府.
劉邦來過,不忍再視,老來喪子的悲痛,讓他不能自己,劉家地闊萬里,豆苗本來就稀少啊。
其他宮中夫人們也自覺地前來探視,守護(hù)。
戚夫人看到劉盈這個樣子還吃了一驚。她恍然記得那天夜里自己站在昭華臺的臺階上向西觀望的情景,覺得老天給了自己機(jī)運(yùn),太子身體本來就不好,若被這一場大火吞滅,漢朝儲君不用再爭,就屬于如意了。這是不是天意???
也許宮中火勢太大了,連長樂宮外眾臣也跑了過來。其中劉敬看到她,小心提醒道:“夫人不可高興過早,小心這是皇后的苦肉計(jì)。明天皇上就要朝議易儲之事,偏偏今晚太子宮就燒了把大火,您說皇上明天還有心情易太子么?”
戚夫人就呆了一下,“這一招都使得出?”
劉敬慣以那種才子的冷靜,“恐怕不僅僅是皇后的苦肉計(jì)——火燒自己兒子的宮殿,也好嫁禍于人!”
“嫁禍于人?”戚夫人心里格噔一下,“她想嫁禍于人——于誰?”
劉敬眼里閃過一絲狡黠,“夫人以為呢?這事皇上必然會想,若太子出事,誰是受益方?當(dāng)然是昭華臺的如意殿下。”
戚夫人差點(diǎn)腿軟一跤跌落在地,“她想嫁禍我和如意?”
“現(xiàn)在是太子與如意殿下奪儲君位最為激烈的時(shí)候,皇后估計(jì)沒招了,有可能走了這一招險(xiǎn)棋。”劉敬倒很平靜。
戚夫人有點(diǎn)給嚇著了,“關(guān)內(nèi)侯,倘若是真的,我、我該如何是好?”
“夫人先等等看。如果太子絲毫無虞,或僅有點(diǎn)無關(guān)緊要的小傷,這事很可能是皇后所為。如果太子重傷,至死,這場火才可能是意外?!?br/>
戚夫人心道:皇后啊皇后,你好狠吶,這一招你是怎么想出來的?。?br/>
~
椒房殿內(nèi),這次該輪到薄姬來守護(hù)太子了。薄姬就像她人輕言微、心里缺安全感的性情,走進(jìn)皇后的宮殿都如貓般輕手輕腳,有一絲的響動都會嚇著她似的。身后的皇四子劉恒也受了感染般,像影子般輕輕地跟在母親身邊。
呂雉正坐在太子腳邊,如抽去了靈魂,誰過來,誰出去,都沒反應(yīng)。薄姬母子也怕驚擾了皇后,不遠(yuǎn)不近,撿了個恰如其分的距離向呂雉行了屈膝禮,沒得到回應(yīng),就自行起來,在太子榻旁一丈遠(yuǎn)的小坐榻上,不聲不響地坐下來。每天夜里,各位陪著守夜的夫人都是坐這個位置。這是大家自發(fā)的,不管怎樣,劉盈是皇太子,是皇帝唯一的嫡子,何況皇帝現(xiàn)在也很心傷,大家當(dāng)然要幫著皇帝分憂,用實(shí)際行動來表達(dá)對太子的關(guān)心。
其他夫人來時(shí),是不帶皇子的,怕皇子鬧騰。薄姬不忍丟下兒子,再說劉恒也老實(shí)安靜,不會出現(xiàn)什么事。
所以,薄姬就和兒子輕若煙云般守在一側(cè),面色平靜哀傷,有物傷其類之意。
這時(shí)有一六七歲的小女孩從內(nèi)室輕輕走出來,溫柔地跪臥在劉盈另一側(cè),輕輕握著太子毫無知覺得的小手,小聲叫著,“哥哥——”
她是周呂侯的幼女,呂彥,自兄長去世后,皇后心懷感念,常把她接進(jìn)宮里養(yǎng)育。她端莊可愛的樣子,吸引了劉恒的注意,趁母親不留意,從坐墊上起來,也悄悄挨了過云,跪臥在劉盈這一側(cè),抓著太子這一只手,輕輕地學(xué)叫,“哥哥——”
這兩個孩子互相看了一眼,竟在兩邊彼起此伏小聲呼喚起來,“劉盈哥哥!”
“劉盈哥哥!”
“劉盈哥哥,醒來,我們一起玩耍?!?br/>
“劉盈哥哥,醒來,也帶上我一起玩耍吧?!?br/>
“劉盈哥哥,起來,教我識字,讀詩吧?!?br/>
“劉盈哥哥,我也想跟你一起識字,讀詩?!?br/>
面對弟弟妹妹們的呼喚,劉盈蒼白的小臉還是豪無動靜。薄姬都忍不住落下淚來,拭淚抬頭時(shí),發(fā)現(xiàn)皇后剛才坐的位置已空無一人?;屎笫裁磿r(shí)候出去的,竟恍然不知。
呂雉呆呆地在午夜的長樂宮里獨(dú)行,想著愛子離去的哀傷,想著自己晚年的孤獨(dú).......太子之位已不在考慮之列,只是想知道,究竟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劉盈外面的配殿會著火,當(dāng)火著起來時(shí),太子宮所有人都有足夠的時(shí)間逃出來,何況殿前三個養(yǎng)魚的大缸里滿是水,足以把火滅掉......這火是怎么會從主殿太子書房燒起來的?
這是意外還是有人要借此謀殺太子?
若兒子就此不再醒來.......呂雉的指甲深深陷進(jìn)泥土里,這一生就是完敗啊,完敗!
月光下,抬頭看,長陵山巍峨的輪廊在遠(yuǎn)方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太子和自己將是首先埋入此皇陵的人。若兒子走,那自己就先去為兒子暖墳,盈兒自小體弱,出生在田間路上,在最需要母親時(shí),自己在坐秦獄;出獄時(shí),他剛一歲,閃著一雙盈盈的大眼睛都不認(rèn)得自己.......五六歲,需要牽著母親的手成長時(shí),自己又在楚營做質(zhì)子,一做兩三年,再次相見,母子生分得只是兩眼對望,小心翼翼......
這次,即使是上黃泉路,自己也決不再讓兒子獨(dú)行。
夜里,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有宮人起夜,看到皇后如僵尸般游走在宮中俑道上。
再過一些時(shí)辰,有人看到皇后歪倒在水坑里,再沒起來。
第二天,有宮人在柳樹下看到皇后胡亂坐著,指甲黑黑,眼簾低垂,一夜間,滿頭青絲變成白發(fā)如雪…..
絕望至冰點(diǎn)的呂雉根本不在意呼喚自己的宮人,沒有人能理解自己內(nèi)心的苦痛和悲哀,苦心經(jīng)營了大半生,最終子離女散,一無所獲.......
她慘然笑著。
慘然看著。陽光底下滿是不公和罪惡?。?br/>
遠(yuǎn)遠(yuǎn)地,薄姬從叉路上跑過來,跑得太久了,半路上還要扶住膝蓋喘息,然后再用盡力氣跑向這邊,還揮著手......
這情形讓皇后已荒若枯槁的心境暫時(shí)有了一絲絲反應(yīng),不知是最好的,還是最壞的消息,是不是來告知,兒子徹底失去的救治的可能?
但薄姬分明是喜悅的,幾乎連滾帶爬爬到皇后膝前,“姐姐,太子叫您——”
呂雉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躥出去的!三天三夜未盡食,卻渾身散發(fā)著力量:兒子醒了,兒子需要自己!
~
在昭華臺,關(guān)于太子宮起火,劉邦很震怒,責(zé)令廷尉調(diào)查起火的原因,越想越可疑,就宮室里走來走去,“為什么別的宮殿都好好的,偏偏太子宮著火???為什么偏偏是太子?!”
戚夫人上前小聲道:“妾說一猜測的原因,還請皇上恕罪?!?br/>
“直說無妨!”
“妾以為,很有可能是皇后故意縱火——”然后注意觀察皇帝的反應(yīng)。
還別說,一向多疑的皇帝馬上心里格噔一下,莫非皇后母子在自己面前演戲,演失控了?
“妾只說有可能,不一定是真的。若皇后縱火,一是可以引起皇上的同情和注意,畢竟太子也年幼,皇上又喜歡孩子,自然暫緩朝議易儲之事。二是,恐怕這把火后,有人會背后嘀嘀咕咕,說是妾身所為,畢竟這把火要真的燒大了,太子若有不測,最沾光的會是如意。所以…..”
劉邦把酒尊頓在案上,“戚姬想多了吧?”
戚夫人馬上道:“但愿妾想多了。是妾害怕,擔(dān)不起謀害太子的責(zé)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