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永三十四年,冬。
“幽兒,你好好留在這里,千萬別出去,知道嗎?”
“娘,我怕……”
“娘會回來找你的!”
“娘……”
女孩看著一片漆黑的菜窖,緊抱雙膝坐在角落里,小小的肩膀因為恐懼不停地顫抖著。
她叫薄奚曇幽。
這一年,她只有七歲。而在這一年之前,她的生活是平淡而幸福的。
她同父母住在離諸陽城不遠的江白鎮(zhèn),她的父母并不是當?shù)氐母皇?,卻也給盡了她成長所需要的溫暖。
“爹爹,娘親,幽兒想永遠都和你們在一起,一百年,一千年!”
她總是這樣同雙親撒嬌,而每到這時,母親總是寵溺地摸摸她的頭,說道:“傻孩子,咱們凡人哪有這么久的壽命,你看咱們鎮(zhèn)里最長壽的張爺爺,去世的時候也不過七十四。但是幽兒,爹和娘答應(yīng)你,爹娘在你身邊的每一天都會好好的愛你?!?br/>
“嘻嘻,娘~”曇幽摟住娘親的脖子,撒嬌地親了親她的臉,又跑到爹爹旁邊,同樣地撒著嬌。
從她記事起,聽得最多的話便是鎮(zhèn)里的人對她的夸贊。
“哎喲,你看,這不是薄奚家的閨女嗎,真是一天比一天好看啦!真不知道薄奚家那兩口子積了什么德,能生出這樣的女兒來!”
“就是,我老早就看出她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美人坯子了!看那張小臉,沒有一處能找出瑕疵的!”
“這長大之后還得了,定是咱們江白鎮(zhèn)的第一美人兒,說不定以后都能有進宮的機會呢!”
“可不行可不行,我得和薄奚家那兩口子好好搞好關(guān)系,以后呀,讓曇幽當我家的兒媳婦!”
“做夢吧,你看看你兒子那樣,薄奚家的閨女能看上他嗎?”
曇幽總是紅著小臉和她們打個招呼,然后默默地走過去,其實她聽不太懂街邊的嬸嬸們說的是什么意思,不過她知道,她們很喜歡她,總是夸她。
日子就這樣平淡地過著,直到有一天,一群身負武功手持各種尖利武器的人闖進了江白鎮(zhèn),逢人便殺,女人孩子一個都不放過,據(jù)說他們是同朝廷對抗的亂黨,通過殘殺百姓的方式重重地打擊朝廷。
短短幾日,昔日充滿著歡聲笑語的江白鎮(zhèn)便變了一個死鎮(zhèn),街上到處可見殘肢斷臂,空氣里彌漫著惡臭的血腥味,天也變成了蒙蒙的灰色。
那群惡人來到鎮(zhèn)子上的那天,曇幽爹正好在集市上買過冬用的東西,買完之后,手里還有些碎銀子,他看到街邊有賣糖葫蘆的,想到寶貝女兒說要吃糖葫蘆好幾天了,便笑呵呵地走過去買了兩串。
屠殺便是從這里開始的,他剛接過來那兩串糖葫蘆,便看到集市的另一頭一片混亂。
“殺人啦?。?!”
曇幽爹跟著逃跑的人群一起跑著,糖葫蘆也在混亂之中掉在了地上。
可是終究沒能幸免。
曇幽的家處在江白鎮(zhèn)的一個比較偏僻的角落,曇幽娘把家門關(guān)得死死的,含著淚跪在家里供的菩薩像旁磕著頭,希望那些惡人能趕快離開江白鎮(zhèn)。
兩日后,一陣粗暴急促的敲門聲還是出現(xiàn)在曇幽家的門口。
曇幽娘快速地把曇幽拽到了家里小小的菜窖中,并告訴她千萬不要出去。
“你們這群混賬!把我的丈夫和孩子還給我!現(xiàn)在我家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和你們拼了!”曇幽娘對著闖進來的人們說著并沖了上去,為首面帶刀疤的大漢眼睛都沒眨一下,拿著刀向曇幽娘砍了過去,血濺了他一臉,曇幽娘當場斃命。
幾個人想了想這女人剛才說的話,又向房里掃視了一圈后,便離開了。
不知道過了幾天,菜窖里能吃的東西都被曇幽吃完了,曇幽j□j,輕輕地走到地窖口。
“娘……”
曇幽喚了一聲。
“娘,你在不在……”
沒有人回答她。
曇幽小心翼翼地推開了菜窖的門,又小心翼翼地走到院子里。
一片寂靜。
當曇幽看到地上那個被砍得血肉模糊已經(jīng)腐爛發(fā)臭的尸體時,她愣了一下,隨后,一聲充滿著恐懼和絕望的尖叫從她的喉嚨里瞬間發(fā)出。
曇幽瘋狂地跑出了門,整個江白鎮(zhèn)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冬日里呼嘯著的冷風(fēng),像無數(shù)個冤魂在不住地哀鳴。
“那個不是娘……那個不是娘……娘說會回來找我的……”
曇幽楠楠自語著。
當她跑到昔日的集市上時,被腳下的東西絆了個跟頭。
曇幽顫抖地向那東西望去,那是一個趴在地上的尸體的手臂。
那個尸體身上的衣服,正是爹爹最后一天離開家的時候所穿著的衣服。
不遠處,還有幾串被壓扁的糖葫蘆。
“爹……爹爹……”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曇幽再也支撐不住,感覺眼前一黑,再無知覺。
醒來的時候,曇幽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在一個破敗的民宅,身邊有幾個看起來同樣是幸存的人在看著她,其中還有她認識的王家嬸嬸。
整個江白鎮(zhèn)只剩下曇幽和她面前的這幾個人了,而這幾個人也是東躲西藏才躲過那些惡人的眼睛撿回了一條命。
“曇幽,你醒了,來喝口水吧?!蓖跫覌饗鸲酥粋€破舊的瓷碗地到她的嘴邊。
“王嬸嬸,我爹和我娘呢?”曇幽還是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個一幕幕恐怖的場景。
王家嬸嬸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抹了抹眼淚。
“……曇幽,大伙商量著往諸陽城走,那里肯定會有人救濟我們的?!?br/>
在這個充滿的血腥氣息的冬天,死亡的意義深深地種在了曇幽小小的心中。在此后的無數(shù)個黑夜里,夜幕下死寂的江白鎮(zhèn),蜿蜒在臺階上凝固的血跡,父母倒在雪地中的慘狀,都變成了她噩夢的根源,王嬸嬸告訴她,是她的娘親用血和命才換來了她的安全,她只有好好活著才能對得起死去的爹娘。
曇幽咬著牙,跟著剩下的人踏上了去諸陽城的路,她要活著,她要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