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梔耳尖泛起了紅,迅速將外套拉下來,從桌下塞給林弛。
林弛忍住笑,又將校服外套塞到桌兜里,這種天氣女生覺得冷,男生穿個短袖覺得剛剛好。
旁邊的聲音是筆尖觸在紙上,沙沙的寫字聲。
在極為安靜的情況下,這種聲音會變得格外明顯,林弛明顯安靜了許多,不再像以往那般,總是和顏氏說話。
“對不起嘛?!迸⒌穆曇糗涇浀呐磁吹模x得不遠(yuǎn)不近,卻把心撓得癢癢的。
林弛再也寫不下去作業(yè),筆尖的墨水在紙上印出一個大黑點(diǎn)。
“我沒怪你。”林弛笑中帶了一絲苦澀:“我只是有點(diǎn)難過?!?br/>
顏梔湊近了些,小聲說道:“那我下回不讓你難過了。”
林弛看著顏梔的眼睛,對方的眼睛里總是閃著細(xì)碎的光,像是夜間被月亮照亮的河水,波光粼粼的。
林弛認(rèn)真地問:“那你知道,我怎樣才能不難過呢?”
“我知道?!鳖仐d很快的回答:“期中考試后,我會給你一個答復(fù),好嗎?”
“什么答復(fù)?”對方那么確信,林弛反而有些不確定了。
“都說了,期中考試以后再告訴你。”
“那……那個答案不會讓我難過,對嗎?”
“說不定哦。”顏梔笑著,帶著點(diǎn)兒捉弄的心思。
林弛一顆心七上八下的,緊張、期盼、雀躍、擔(dān)心,各種各樣的情緒雜糅在心里,匯總成一個激動二字。
這番對話之后,他周身的低氣壓總算是消散了,又恢復(fù)成了從前那個陽光開朗的林弛。
要不是這會兒已經(jīng)快晚自習(xí)了,估計都能吆喝著那一群兄弟們,下去打一場籃球。
幾天時間過得很快,顏梔白天請教林弛,晚上又有年級第一輔導(dǎo)。
對于她自己來說,弱勢科目已經(jīng)有了質(zhì)的飛躍。
考完兩天放一天,就是高中生最大的快樂,而且那一天老師們都在批卷子,連作業(yè)也沒留。
最后一門科化學(xué)考完,班里熱鬧得跟菜市場似的,出去過道一看,每個班都是菜市場,一個比一個熱鬧。
“你們明天都什么安排呀?”孫瑞穿梭在走廊上:“我最近攢錢買了新游戲,有沒有哪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到我家一起去玩?從今天回去就開始玩,一直玩到明天晚上,咱們絕對不浪費(fèi)一分一毫的時間!”
孫瑞湊到聶鑫跟前:“兄弟,去不去?”
聶鑫搖頭:“明天要跟曉曉出去玩。就不了吧?!?br/>
“略略略,單身狗沒人陪?!崩顣宰诼欥闻赃?。對著孫睿大肆炫耀。
“切,我才不羨慕你們這對……”孫瑞想說狗男女,但好像又不太合適,肚子里憋不出墨水來,只能撂下一句。
“你倆自己意會吧?!?br/>
李曉在他身后做鬼臉,又被聶鑫按住。
“別鬧,把今天要學(xué)的學(xué)完?!?br/>
“哦?!?br/>
孫瑞趕緊遠(yuǎn)離這酸臭的愛情,他晃了一圈,逛到林弛跟前。
“弛哥明天有安排嗎?”
“有?!?br/>
“什么安排?你們怎么都有安排?”
“我在等一個答復(fù)?!?br/>
孫睿腦門上冒出三個問號:“不是,哥們你在說啥呀?還有,一個答復(fù)要等一天?”
“當(dāng)然?!绷殖谛χc(diǎn)頭。
孫睿雙手撐在背后,仰面坐在教室前面的臺階上:“高二1班浩浩蕩蕩四十多個人,竟無一人可與我馳騁疆場!可悲!可泣!”
他感嘆完之后,耳尖一動,聽到某種尖銳物體打擊地面的聲音。
孫瑞猛的一激靈從地上坐起來。
有男生喊:“干啥?你癲癇犯了?”
“去你的?!睂O瑞回完,火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跟個鵪鶉似的。
沒一會兒,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某種橫掃千軍的氣魄,一路走過來,走廊越來越安靜。
一班的同學(xué)也意識到了,趕緊回到自己的位置,閉口不言,低頭找書。
“動作挺快啊。”張佳的聲音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臉上帶著笑。
“行了,大家也別裝了,今天你們隨意?!边@話一出,菜市場又活絡(luò)了起來。
“老師,您這么高興,是不是我們都考得不錯呀?”
張佳挑了挑眉,揶揄道:“我這卷子都沒看呢,還有,老娘不批我們學(xué)校的卷子,你這問題多降智啊?!?br/>
男同學(xué)撓撓后腦勺,不好意思地笑笑。
“老師你批卷子的時候下手狠點(diǎn)兒,別給其他學(xué)校的留面子?!?br/>
“張繼陽,我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這么歹毒???”
“冤枉呀老師,您不下手狠點(diǎn)兒,別的學(xué)校的老師也對我們下手狠!”
張佳嘖了一聲:“狠不狠的,錯的對不了,對的錯不了,最后還是得看個人實(shí)力。”
“那我們肯定比他們強(qiáng)!”
……
張佳陪著他們聊了十幾分鐘,看著這一個個歸心似箭的,終于發(fā)話。
“行了行了,收拾收拾回家去吧,給你們一天時間放松?!?br/>
“謝謝老師!老師再見!”
“趕我走是不是?”張佳佯怒道。
“沒有沒有,我們哪敢啊。”
“臭小子。”張佳罵完這一句,才踩著高跟鞋走了。
教室里的說話聲打鬧聲,還有快速收拾桌子的聲音融雜在一起。
林弛在吵鬧中看向顏梔,對方也在收拾東西。
“同桌?!绷殖诤傲艘宦暋?br/>
“在呢?!鳖仐d答道。
林弛都快要被顏梔的回答逗樂了:“我需要一個答復(fù)?!?br/>
“好的,請稍等,馬上為您搜索出一個答復(fù)來?!?br/>
顏梔的書包收拾好了,她把拉鏈從兩邊向上一拉,大功告成。
“答復(fù)加載中……”其實(shí)她也有點(diǎn)緊張。
顏梔看著林弛,嘴邊的話緩緩說出:“林弛,你想要一個女朋友嗎?”
凌遲的耳尖乃至整張臉,緩緩蔓延出紅色,他心臟跳得厲害。
“想?!?br/>
顏梔捏著書包拉鏈,她臉上帶著笑,神情卻很認(rèn)真。
“那,你現(xiàn)在有了?!鳖仐d放下手,將左手緩緩地放到林弛手心里。
林弛渾身僵硬,那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感覺,以前的那些女孩從來沒有給過他的感覺,那種心臟好像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他緩緩地回握住顏梔的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以前從來沒有感覺到,這個春天居然那么美好。
晚上又下起了小雨,絲絲雨水滲透進(jìn)泥土中,帶著青草的香氣。
“今天我送你回去好不好?我們再去吃個晚飯。”林弛看著顏梔,眉梢眼角揚(yáng)著笑意。
顏梔有些猶豫,不過今天是他們正式交往的第一天,她之前又老是拒絕林弛。
“好,我和……”顏梔頓了頓:“我和那個誰說一聲,讓他先走。”
顏梔朝后看了一眼,和其他人的喜悅熱鬧不同,時令獨(dú)自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他是單人單桌,周圍的世界和他仿佛隔了一層結(jié)界。
顏梔有些不忍心了。
“要不我過去和時令說?”林弛低聲問。
班里的同學(xué)還不知道時令和顏值的關(guān)系,私心里,林弛也不想讓大家知道,他不想讓顏梔沾染上與時令有關(guān)的任何事情。
“我給他發(fā)消息吧。”顏梔說。
林弛點(diǎn)頭:“也行,我先想想我們一會兒去哪吃?!?br/>
“好,你決定就行,我什么都愛吃?!?br/>
顏梔低頭,打開和時令的消息界面。手指很慢地打字:“你今天先走吧?!?br/>
顏梔打完字,又悄悄地回頭看,視線剛剛觸及時令,對方仿佛有所覺察一般,烏黑的眼眸瞬間朝顏梔看了過來。
不知道為什么,顏梔總有一種心虛的感覺,可能是這段時間以來,時令每天晚上對他的教導(dǎo),跟個長輩一樣。
不,比長輩還要嚴(yán)肅古板。
視線剛一觸及,顏梔就趕緊縮了回來。
“想吃魚嗎?”林弛手里翻著手機(jī)。
顏梔點(diǎn)頭:“想吃。”
“湯鍋呢?”
“也想吃。”
林弛笑道:“好,那我們就去吃湯鍋,再在湯鍋里面下一條魚?!?br/>
顏梔想了想,頓覺口齒生津。
“好!”
微信上終于彈出了消息,顏梔點(diǎn)開一看。
時令:你們在一起了?
顏梔頓覺恐怖如斯。
“嗯?!?br/>
這條消息發(fā)出去以后,對方再也沒說什么。
顏梔也沒敢往后去看,反正時令已經(jīng)看見消息了,不如趕緊跑吧。
她拉著林弛的袖子,火速逃離了班級。
“是不是餓了?”林弛還不知所以地問,他把袖子從顏梔手里抽了出來,換作手掌去握著,一邊極力裝作自然,一邊又有些忐忑。
“對對對,餓死我了,那家店在哪兒???”顏梔并未察覺,順嘴往下接道。
“不遠(yuǎn),我讓司機(jī)開車過去也就半個鐘頭就到了,等我們吃完,再把你送回去?!绷殖谡f:“我再給周阿姨發(fā)個微信,讓她不用擔(dān)心,這樣我們就能晚點(diǎn)回去了?!?br/>
顏梔一驚,轉(zhuǎn)頭看向林弛:“你連我媽的微信都加上了???”
林弛不好意思的笑笑,難得的靦腆羞澀:“早就加上了?!?br/>
顏梔:……
湯鍋的滋味出乎意料的好,林弛給她先盛了一碗湯,香醇濃厚又不油膩,她喝了大半碗。
林弛又將鍋里的魚撈出來,把里面的刺仔仔細(xì)細(xì)地挑干凈,再送到她碗里來。
顏梔不自在極了,從小到大還沒有人這么伺候過他呢,跟宮里的大小姐似的。
“我自己來就行了,你快吃吧,你都沒吃兩口?!弊炖锏臇|西還沒咽下,顏梔就開口說道。
“我沒你那么餓?!绷殖谝贿吿糁~刺,一邊說道:“周阿姨和我說,你小時候吃魚,就老是卡在喉嚨里,把自己折騰得兩只大眼睛里不停地掉金豆子?!?br/>
顏梔吃飯的動作頓了頓,有時候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失憶了,周青玉離開她沒有十年,或許只有那么兩三年?
要不然……為什么很多關(guān)于她的事情,周青玉都知道得那么清楚。
“怎么了?卡著了嗎?”林弛見顏梔沒了動作,有些著急地問。
“沒……”顏梔眼眶紅了紅,把林弛的手往他那邊推了推:“你快自己吃?!?br/>
林弛看著顏梔有些失神的眼睛,對方的眼眶紅紅的,又強(qiáng)撐著壓下自己心中的情緒。
極像一只雨天窩在洞里的兔子,可憐得讓人想將她抱在懷里。
林弛沒再說什么,他又加了幾塊魚肉,將里面的魚刺細(xì)細(xì)地挑干凈,之后又送到顏梔碗里。
送一塊兒塞一塊兒,顏梔嘴里還說著:“不吃了真的飽了。”
林弛忍著笑:“好,那咱們再喝點(diǎn)湯?!?br/>
湯鍋吃完,林弛又牽著顏梔在外面街道上散步。
雨后的天空仿佛被洗干凈了一般。地面上的灰塵被雨水沖刷。走在上面,甚至能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小梔?!绷殖诤鋈贿@樣喊她,手上握著她的那只手緊了緊。
“嗯?”顏梔應(yīng)了一聲。
“我以后想一直陪著你?!绷殖谶@話說得緩慢,一字一句都想要對方聽清楚。
顏梔欲言又止,林弛又緊接著說:“我知道這句話,說出口后反而顯得不那么真實(shí),但我就是想要告訴你?!?br/>
林弛握著顏梔的手又緊了緊,微微顫了顫,他呼出一口氣:“我會用行動證明,我不會離開?!?br/>
顏梔忽然覺得,一定是剛剛的魚刺卡住了喉嚨,現(xiàn)在才會喉頭哽住,鼻尖發(fā)酸。
林弛原來不是顏梔想象的那樣瀟灑不羈,他會留意自己短暫的、細(xì)微的情緒。
他會懂得顏梔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才會說出那句話,想讓顏梔心安。
那一刻,顏梔發(fā)現(xiàn)她好像真的心動了。
春天的風(fēng)帶著和緩、安撫的味道,他們就這樣在長街上走著,腳下是青石板,路邊是洗干凈了的生機(jī)勃勃的生命。
偶爾會路過一座橋,橋下是碧綠澄澈的河水,水流的緩慢,在橋下發(fā)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我該回家了?!鳖仐d的聲音飄散在空氣中,比春風(fēng)還要舒適。
林弛依依不舍地拉著顏梔,隔了半晌才說:“好,我送你回去。”
“嗯?!鳖仐d點(diǎn)頭,回去的路忽然間縮短了好幾倍,林弛覺得時間異常短暫。
眨眼之間就看見了時家那座院子。
“我走啦?!鳖仐d晃了晃林弛的手,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林弛的不高興這才緩解了幾分,他露出笑容說道:“回去給我發(fā)消息,別忘了。”
顏梔鄭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才走進(jìn)時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