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佑三年初秋的一個夜晚,從東南方向呼嘯而來的強(qiáng)風(fēng),卷起瓢潑的大雨,一股腦的向山坳里的紅豆村澆了下去。
村子里住的多是耕地的農(nóng)人,遇上這種天氣,都早早的歸家歇息了,整個村子黑漆漆的,頗為冷清。唯有村東的朱雀客棧里燈火闌珊,在雨夜里顯得格外打眼。
這朱雀客棧是一個兩層的小樓,獨門獨院,一樓賣酒,二樓住人。
也許是風(fēng)雨的緣故,此時店中聚了二、三十個客人,把一樓的十來張桌子坐滿了一大半。這些客人都是些粗野的壯年漢子,各個大叫大嚷的嚼著肉、喝著酒、沒三沒四的劃著拳。
客棧的老板姓趙,五十來歲,胡須有些花白,身體也有些發(fā)福。他對這些漢子一個也不敢怠慢,一邊陪著笑臉,一邊和店小二忙不迭的沽著酒、上著菜。
忽然,隨著“轟隆隆”一陣電閃雷鳴,朱雀客棧的大木門外傳來“咚、咚、咚”的拍門聲。
店小二聽到拍門聲,吃了一驚,忙趕去將那木門打開,只見門外伴著漫天的風(fēng)雨,站著一高一瘦兩個披著蓑衣的旅人。
“這兒沒空房了!”店小二不等那二人開腔,便急著要關(guān)門。
可這門剛關(guān)到一半,只聽得“啪”一聲響,那高個旅人搶上前一步,一掌拍在門上,這店門便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關(guān)不上了。
那瘦旅人忙上前半步,柔聲道:“這位小哥,我們不投宿,只要吃餐飽飯便走!”
這店小二一下子也急了,小聲道:“我們這也不賣酒菜,我真要關(guān)門了!想吃飽飯去山下的州城吧!”
聽到這,那高個子再也忍不住了,用低沉的聲音嚷道:“你這店家好沒道理!我們便是從州城過來的,豈能回州城去吃住!再說,你店中這么香的酒肉味,恁地不賣酒菜!”
言罷,那高個子稍一使勁,大木門便帶著店小二“哐當(dāng)”一聲,被甩得大開!那瘦旅人也不客氣,抬腳便裹著風(fēng)雨邁進(jìn)店來。
趙老板聽得門口出了大動靜,忙向店門方向張望。只見那一高一瘦兩名旅人已進(jìn)得店來,正除去身上的蓑衣斗笠。那瘦旅人中等身材,生得唇紅齒白,大約二十歲上下,一副書生模樣,背后還背著一個藤編的書箱;那高個子頭上梳著一對鬟髻,粉面桃腮,身上裹著一件猩紅色的鐘衣,身材雖有些壯碩,卻是個頗美艷的妙齡女子。
“這孤男寡女,在山里大風(fēng)大雨的趕夜路,只怕多半是私奔出來的……咳,那陽關(guān)大道你們不走,怎地偏要往這鬼門關(guān)上爬!”趙老板想到這,又瞅了瞅店里其他的客人,只見這二、三十個漢子正直勾勾用餓狼般的眼神打量著那美艷女子。
那少年書生似乎并未注意到其他人的舉動,自顧在近前尋了張干凈些的桌子,舉袖拂去凳子上的浮灰,并回首對那女子道了聲:“娘子請坐?!?br/>
那女子白了書生一眼,小聲道:“別叫我娘子,聽著好生別扭。你還是喚我名字好了?!?br/>
那書生笑道:“都到這地步了,當(dāng)然該這么喊?!?br/>
書生話音未落,店東頭一個穿黑衫的瘦高漢子尖聲笑道:“現(xiàn)在不讓你叫她娘子,待會還不讓你上她的床呢!”
周圍的漢子聽了,跟著起哄道:“是??!那小白臉最是中看不中用,這小娘子還是和我們般配些!”
其余漢子聽了,紛紛哈哈大笑。更有個粗壯的青衣漢子跳起來嚷道:“是??!她要是跟了我,包她夜夜舒爽!”
那女子的性子倒是頗為火爆,見這些漢子的話越說越不中聽,于是一拍桌子,便要與他們理論!那書生見了,忙一把將她按住,小聲道:“這些山野莽夫,何必跟他們計較?!?br/>
那女子又白了書生一眼,嗔道:“你們讀書人就是少些膽色!”
那書生倒是好脾氣,始終一副笑臉道:“娘子說的是,我們先吃飯?!?br/>
那女子沒奈何,將書生按住自己的手甩開,側(cè)身坐了下來。只是這一坐,又險些惹出大事來!
話說客棧里這些喝酒吃肉的漢子,一半聚在店子的東頭,人人都穿黑衫;另一半人則聚在店子的西頭,個個都穿著青衣。這些人不但粗言粗語,身旁還橫七豎八的放著些鋼叉、板刀。乍一看,他們仿佛是些山里的獵戶;但在趙老板等人的眼里,他們便是巡山的夜叉、索命的無常,是那五圣嶺上殺人不眨眼的強(qiáng)盜!
打那女子與書生進(jìn)得店來,趙老板便料定這二人命不久矣。因此,他向小二暗暗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去招呼這二人,免得白賠進(jìn)些酒菜。
但是很快,趙老板便犯了急!這群平日里殺人放火,毫不手軟的家伙,今天似乎心情特別好,只顧著用些沒高沒低的言語調(diào)戲那對男女取樂,卻并不急著殺人越貨!
再說那美艷女子,她批著一件猩紅色的鐘衣,甚是好看。這鐘衣,又名斗篷或是披風(fēng),因為形狀像一口大鐘,可以把穿它的人從脖子到腳罩個嚴(yán)嚴(yán)實實,因此得名鐘衣。
那鐘衣若是窈窕淑女穿著,行走起來便有如和風(fēng)擺柳,頗為柔美!但這美艷女子不但性子火爆,舉手投足也頗為豪邁!就在她甩開書生的手,側(cè)身坐下的那一刻,鐘衣猛然一陣搖擺,一條頎長而又白嫩的美腿竟然從鐘衣下露了出來!
這一下子,那些強(qiáng)盜頓時沸騰了起來!起哄聲、呼哨聲此起彼伏,一個獨眼的黑衫強(qiáng)盜更是大聲嘆道:“這小娘子怕是和那小白臉走得急了,連褲子都沒來得及穿吧!”
更有個疤臉的黑衫大漢捉了把板刀,便來到一個穿黑綢衫的胖子身旁,俯身道:“劉大哥,這小娘們夠騷??!我們動手吧!”
那劉大哥臉圓口闊,五短身材,腰間插一面杏黃小旗,板凳旁還靠著一把沉甸甸的鐵鞭。此人正是一年多前,被漢將蕭震岳射傷手臂的山賊頭目。他似乎對那女子沒多大興趣,只是抬眼打量了一下那書生的衣著和背著的書箱,便不緊不慢的啃著手中的燒豬蹄說道:“急什么,還怕他們插翅飛了不成!”
此時,那些青衣漢子也紛紛聚到一個穿著青色綢衫的魁梧漢子身旁,齊身說道:“林大哥,兄弟們受不了啦!做了這票買賣吧!”
那姓林的頭目生得虎背熊腰,身后背著一個布包,包里隱隱現(xiàn)出兩支點鋼短槍,他的腰上同樣也插著一面杏黃小旗。只見他望了望劉胖子,便對身旁眾人道:“蠅頭大的買賣,都別急,莫讓胖子他們笑話了!來喝酒!”
那對男女顯然并未察覺,不經(jīng)意間,兩人已在鬼門關(guān)上兜了一圈。二人坐定,便向柜臺喊道:“小二哥快來!”
店小二望了眼趙老板,也不知自己該不該答應(yīng),此時卻聽得身后一個清亮的聲音答道:“哎!來了!”
趙老板聽了這聲音,急道:“瑜兒,你別過去!”
可趙老板話音未落,一個十五六歲、眉清目秀的少年,穿著與店小二一模一樣、但卻頗為整潔的粗布衣衫,從廚房徑直走向那對男女。
這少年來到書生和女子的跟前,一邊擦拭桌子,一邊問道:“二位客官吃點什么?”
那書生問道:“你這店里有什么特色的好菜?”
少年答道:“小店的牛雜可是本地一絕,客官可要來一份?”
那女子聽了,搖頭道:“我們一路奔波甚是辛苦,你這店家就拿些牛雜碎來應(yīng)付我們,難道當(dāng)我們付不起飯錢嗎!”
書生待那女子說完,笑道:“小哥莫與她計較,這里是二兩紋銀,小哥只管將店里的好酒好菜上些來?!?br/>
這書生二兩紋銀一出手,那一眾黑衫的和青衫的強(qiáng)盜頓時都騷動起來!
那少年也急了,忙敲打了幾下桌子。書生這才注意到,那少年借擦桌子的機(jī)會,在桌上寫了“店里有山賊”和“從客房翻窗走”兩行字。
那一眾青衣漢子見這書生出手闊綽,又紛紛聚到背雙槍的林頭目身旁,一個麻臉漢子急道:“大哥,這是個有錢的主??!”
林頭目放下酒杯,向身邊的這幾個漢子使個眼色,眾人紛紛操起兵刃準(zhǔn)備動手,卻聽得劉胖子大聲喊道:“林兄弟,小弟地面上的客人就不勞你辛苦了!”
言罷,劉胖子從座位上一躍而起,帶著幾個黑衫漢子,搶先橫在了店子中央。
那林頭目不甘心讓出這票買賣,但也不好硬搶,于是回道:“劉兄弟,山里的規(guī)矩可是見者有份??!”
劉胖子向那林頭目笑了笑,道:“都是自家兄弟。趙老板,給林大哥他們再上些好酒!”言罷,便帶著這幾個黑衫漢子向那書生走了過來!
那女子見劉胖子一伙人來勢洶洶,正起身喝阻!誰料身旁黑影一閃,一個疤臉的黑衫大漢已經(jīng)扛著板刀晃到她的身后,并伸出鐵鉤般的大手重重在她肩頭一按。頓時,這女子感到肩上有如壓了千斤的力道,自己竟被按得坐了下來!
這女子好一副火爆脾氣,扭頭便向疤臉大漢怒斥道:“你想干什么!”可她話音未落,便聽得身旁猛然傳來“??!”一聲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