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還有余力,他一定要爆了這貨狗頭,他想。
謝遇坐在木桌旁,盯著面前一碗黑得宛若深淵的藥汁,眼神發(fā)直。
白離一旁老神在在地催促:“快喝。”
謝遇沒想到一回到茅草房,他就馬上能喝到白離特地為他熬制的藥湯,最重要的是,看著就苦。
謝遇目光上移,“解釋!”
白離悠悠喝了口酒,“解釋什么?”
謝遇看著對方一副無事發(fā)生的模樣看得眉頭直跳,“你說呢?為什么我們會在這里?白家的埋伏式怎么回事?還有……既然白師兄利用我離開白家的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在這偏山遠(yuǎn)水的地方演什么戲?”
在大庭廣眾之下……操!
白離震驚睜眼,微微后仰以示受傷,“利用?阿遇說得為夫還真是不堪啊!”
謝遇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語氣惡狠:“說人話!”
白家的包圍怎么可能是平白無故的?
他更想知道的是,他們是怎么逃出來的?
謝遇暗自捏緊雙手。
白離雙瞳映著眼前的少年,明明很擔(dān)心卻不愿意承認(rèn),別扭。
他垂眸,唇角勾起,甚至還慢悠悠飲了口酒,“阿遇一下子問了這么多問題,我該怎么回答呢?還是先把湯藥乘熱喝了吧?!?br/>
謝遇視線順著白離的話落到面前這碗黑乎乎的藥汁,身心抗拒。他一拍桌子,輕斥道:“別想轉(zhuǎn)移話題!”
白離無奈,“轉(zhuǎn)移話題的明明是……”
他輕笑,轉(zhuǎn)而道:“如果你把這藥喝了,為夫一定知無不言,當(dāng)然,如果阿遇不想喝的話也可以……”
還沒等謝遇揚完嘴角,白離下一句跟著到來:“為夫很樂意親自喂你。”
“親自”二字在齒間打了個滾輕輕吐出,繾綣曖昧。通過在白離身邊長時間的磨練,謝遇一秒解讀出正確的意思,“……”
“有沒有第二個選項?”
比如不喝。
白離一手拿起酒葫蘆,愜意地喝了一口,語氣帶著一絲絲哀怨:“沒有哦,這可是為夫特意為你上山探嶺找來的。還有一些是為夫獵來靈物換來的,可貴了呢。”
“噗?!?br/>
謝遇感動不及,先一步幸災(zāi)樂禍地笑出聲。
白家大公子為錢發(fā)愁欸,新奇,稀奇……
剛咯咯樂兩聲,謝遇忽然想起自己更是一窮二白,喝個茶都差點把自己搭進(jìn)去,最后靠得還是白家大公子的“辛苦錢”。
謝遇默默閉上了嘴,假裝無事,端起湯藥,掩去尷尬的嘴角。心一狠,一飲而盡。
“砰”,湯碗被謝遇重重放在木桌上,“現(xiàn)在你懇說了嗎?”
話一說完,還沒來得及閉上的嘴突然被塞入一顆蜜餞。
謝遇頓住,下意識嚼了兩下。
甜滋滋的味道在唇齒間緩慢蔓延,一點一點蓋住殘留在口腔中的苦味。藥汁下肚,一股溫和的熱流自腹中升起,胃里是暖的,嘴里是甜的……
沒由來的恐慌突然出現(xiàn)在心理,讓他想立刻離開,從這個人的身邊逃走。
這突如其來的害怕讓謝遇莫名其妙,無視情緒,謝遇正色盤問:“喝完了,現(xiàn)在該解釋了吧。”
“唉,”白離憂愁的嘆了口氣,舉起酒葫蘆仰頭飲了口酒。
被酒浸染過后的嗓音更加慵懶。
許是這里離白家返虛宗實在太遠(yuǎn),白離再不維持他高貴清冷天之驕子的形象,說話尾音被拖長,繾綣又曖昧。
戲精放飛形象的程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哪怕平窮也沒澆滅半點愉悅。
“阿遇真是待為夫冷如寒冰吶。”
謝遇見白離還不愿意好好說人話,惱怒地奪過他手上的酒葫蘆。
空了的手還舉在半空,白離放下手,“你還記得在倚仙閣時,我們旁邊的那兩個人嗎?”
“嗯?”謝遇迷惑。
白離彎起唇瓣,以幫忙回憶之名細(xì)數(shù)過往:“你說要帶我去一個‘風(fēng)花雪月’的好地方,點了旁邊兩個纏綿的人要我學(xué)習(xí)……啊不,是想和我一起做‘更親密的事情’,幫我敗壞風(fēng)評……”
白離臉上的笑容隨著他的講述逐漸擴大。
謝遇臉上的表情幾度變幻,最終停在了面泛薄紅。
“……我想起來了,你可以閉嘴了?!?br/>
當(dāng)時他還在暗搓搓致力于敗壞白離風(fēng)評,玩心大起隨手指了兩個人,本意是想叫個姑娘看白離出丑,結(jié)果卻指了兩個纏綿的男人。
那男人在倚仙閣也有個好聽的稱呼,叫“君子”。
謝遇依稀記得當(dāng)時自己的尷尬,沒想到如今竟還被翻舊賬。
白離得趣得笑著:“想起來就好,他們看見了?!宝搔┃郏莥uτΧT.Йet
謝遇無視白離的惡趣味,三兩下想明了其中的緣由和一直不解的事情。
當(dāng)時他喝醉了,后面的事全然不知。
如今看來應(yīng)該是他被靈酒誘發(fā)出體制的時候,被那兩人察覺,然后又被白家得知。
“難怪你有段時間忙得不見人影?!彼≡诎纂x隔壁時經(jīng)常見他夜不歸宿,原來是忙著替他掩蓋痕跡,周旋嗎。
“哦?那阿遇對著空房冷院,可是想我了?”
心里一瞬間的動容被白離一句話掐滅,他冷冷瞥去,提醒人正經(jīng)點。
白離重新拿回被謝遇奪走的酒葫蘆,飲了一口,不緊不慢道:“原本我打算把在場的人都處理掉,不過還是慢了一步?!?br/>
被酒水浸過的嗓音慵懶,帶著而令人膽寒的平靜,說起“處理掉”時毫無波瀾,仿佛習(xí)以為常。
似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白離輕笑一聲,“本來我是這么打算的,不過……大多數(shù)人在第一時間就死了,爆體而亡。”
低啞的聲音響起,“爆體而亡”幾字被念得很輕。
謝遇心里咯噔一聲,沉默了。
突然,“不是你的問題?!?br/>
謝遇抬頭看去。
白離面容平靜,話中帶著微不可查的冷諷:“靈氣淡化后,反倒是我們這些修者沒有辦法去適應(yīng)濃郁的靈氣了?!?br/>
空氣一時冷凝。
修界沒落千年,仿佛已是宿命。
正如白之幻會絕望地一遍遍質(zhì)問他,問什么不早點出現(xiàn)……
屬于白之幻的情感再次涌上他的腦海,謝遇心神震顫。
少年低著頭,要緊牙關(guān)。
忽然他聽到白離長嘆一聲,把他拉出了地獄。
“哎,也只有為夫這樣的天之驕子配站在阿遇身邊了。”
以白離的資質(zhì),靈氣越濃適應(yīng)越好。
剛回過神的謝遇:“……”
白離笑吟吟地看著少年,分不清是故意還是無意。但總歸是間接幫了他一把,謝遇決定不計較他的騷話,問:“……所以你現(xiàn)在化神境了?”
白離“嗯”了聲。
雖然之前在酒樓里已經(jīng)知曉,但本人親口承認(rèn)依舊給他造成了不小的沖擊。
年僅二十的化神修士?。?br/>
要知道,和他一樣修為的哪個不是活了好幾百年的老不死。這樣的修為,放在修界鼎盛之時……
謝遇憶起白之幻給他的記憶——哪怕在修界鼎盛之時也是前所未有的。
謝遇情不自禁多了嘴:“你引來了九天雷劫?”
然后得到白離拋來的一個看智障的眼神。
謝遇當(dāng)場冷靜。
啊,他為什么要問這個問題。
夕陽晚照,橘黃色的光線透過茅草屋殘缺的窗門照入小房間里。
白離慢悠悠喝完酒葫蘆里的最后一滴酒,起身離開小茅屋。
看著空下的座位,謝遇看著在桌上輕晃的葫蘆,定定出神。
葫蘆的顏色有些深,看起來已被白離使用過很久。黑色的影子映在有些坑洼的木桌上,隨著葫蘆的搖擺而輕晃。
離開的人不一會兒回來了,手上多了幾個盤子。
謝遇回過神,最先聞到的就是一股誘人的噴香。
一盤雞肉、一盤青菜還有一盤骨頭湯被白離一一擺上,還有……
輕輕的磕碰聲在謝遇面前響起,一碗白粥放到了他的身前。白離也端起一碗坐到了對面。
謝遇目瞪口呆,滿臉問號:“這……”
阿婆受到白離以答謝收留為由的邀請,也隨著走了進(jìn)來。她笑得和藹:“周后生第一次做飯就能做得這么好,老身也有口福嘍?!?br/>
“……周?”短短一句話,讓謝遇瞳孔地震了三次。
“第一次?做飯???”
信息量有點大。
謝遇狐疑地看向白離,想起了自己曾用的假名,“……周永?”
白離不答,朝他勾唇一笑,模樣恭謙且溫和。
阿婆憂心忡忡:“是周止啊,后生怎么忘了自己同伴的名字了,可是病還沒好?哎呀,今日的藥可是喝了?……”
阿婆絮絮叨叨念不停,以一己之力讓一頓晚飯變得熱鬧起來。
在阿婆的敘述中,謝遇知道她有個不孝孫,整體在外游手好閑不著家,還欠了一屁股債。
他還知道了,這頓晚飯是白離親自向她討教,燒出來的。從食材到盛盤,親力親為。
這個認(rèn)知讓謝遇握筷子的手都有些顫抖。
雞肉上山打,青菜上山采,用打獵賺來的錢換來白米。
謝遇聽著只覺得世界魔幻,太魔幻了。
早已辟谷的人在他面前放開膀子吃得歡,謝遇木然地夾了塊雞肉放進(jìn)嘴里,嚼著。嗯,味道還不錯。
靜謐家常的氛圍讓謝遇恍惚有種父母在世時一家人一起用餐的感覺。
飯菜是爹親特意去學(xué)著做的。因為娘親跳了一輩子的歌舞,壓根不懂這些正常婦道人家會的東西。
飯桌上,娘親總是會故意逗爹親,待爹請面色薄紅時,他會和娘親一起放肆地嘲笑出聲。
……
謝遇安靜地吃完一餐。
夜至,燈燭跳動起一小塊明亮之地。雖然光小,卻隔絕了外面黑夜,連月光都沒法照進(jìn)來。
白離大開懷抱,一雙凌厲的鳳眼被笑成月牙,邀請道:“來吧,讓為夫為你侍寢如何?”
謝遇:“……滾!”
撇開侍寢不談,“你自己體溫有多低你自己心里沒點逼數(shù)嗎?”
“咦?明明前不久你還說為夫抱著舒服的?!蔽穆曇衾@梁三尺,激得謝遇一抖。
謝遇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暴躁易怒的人,直到他遇到的了白離這種存在。
“我說得是夏天,而且,我已經(jīng)改變想法了?!彼簧频靥а劭慈ィ踩氚纂x笑吟吟的雙眸。
謝遇接上:“你又不軟又不香又不暖,還……”白離的笑讓他底氣不足,語氣逐漸漸弱。
最后,他聽見自己說:“隨你,床就一張還能怎么睡?”
謝遇:……
我不對勁!
他安慰自己,罷了,這矮草屋就這么一張破榻,難道還能讓人睡地上嗎?
燈滅。
謝遇板起臉警告完白離后,干躺在床上有些睡不著。
謝遇開口道:“你為什么要學(xué)炊事?”
白離閉眼,平躺于小木床一側(cè),“因為你不會啊?!?br/>
謝遇:“……”
他承認(rèn)自己做得飯菜確實難吃,但這有什么因果關(guān)系?
謝遇想起自己第一次為了完成任務(wù)而端給白離的那盤“食物”,突然心虛。
他蹭著硬床榻緩緩翻了給身,用后背對著白離。
夜深,人靜。
白離靜靜地看著口口聲聲警告他和自己保持距離的人一腳踹開被子,一點一點蹭到了他的身邊。
抬腳欲搭在他身上,一會兒又嫌棄太涼放下,過了一會兒又重新搭上。
在這窮鄉(xiāng)僻壤里徹底卸下貴族面具的大燕國第一世家繼承人眼中緩緩蕩起笑意。
一聲低沉的笑聲響起,白離不動聲色壓抑住體內(nèi)靈氣的活性,不讓與生俱來就相伴他的寒氣泄出。而后拉起被謝遇無情踹到一邊的被子,隔著被子將人裹進(jìn)懷里。
黑夜中,將睡的青年嘴角無聲勾起。
他沒說得是,其實還有一張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