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
自然是不行。
心緒微亂,金滿堂下意識從懷中掏出一塊繡著歲寒三友圖樣的精致帕子,擦了擦額角溢出的冷汗,這才干笑著將視線從地上的石觀音等人身上移開,不著痕跡地瞥向他們身后,那艘在夜色中依然顯得存在感十足的巨大沙舟。
他當(dāng)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分別不過一兩個時辰的功夫,眼前的這二位,竟然不但找到,甚至截獲了一艘“那位”手下的沙舟!
——顯然,金滿堂對宋青書與葉孤城無意間發(fā)現(xiàn)的這艘沙舟并非一無所知。
但正因有所了解,金領(lǐng)隊此時此刻,才倍感無奈惶恐。
金家老爺子將商隊交到他手上時說過什么來著?
“永遠,永遠,不要得罪‘她’?!?br/>
金滿堂這些年來一直將老爺子這句鄭重其事的叮囑牢牢記在心上,行走大漠時極盡小心,只有稍有一點懷疑某事與“她”相關(guān),便立刻避之旋走,絕不猶豫遲疑。
可如今……
金滿堂躊躇著看向站在一旁的宋青書與葉孤城二人——
他此前在篝火旁所說的那番話并非虛言。
他金某人雖是個商人,卻自認本性不壞,知恩圖報。既然宋青書與葉孤城二人救了他、救了他手下商隊成員的命,那么,無論他們是否會索取,又是否會接受,金滿堂都會給出他認為合理的,對這份救命之恩的“酬謝”。
但這酬謝中絕不包含與“她”為敵!
金滿堂額角冷汗溢得愈發(fā)快了。
宋青書和葉孤城這時也終于察覺了他的異樣。
“金領(lǐng)隊?”宋青書面帶不解,道,“你這是?”
金滿堂咧了咧嘴,卻沒能露出他那彌勒佛似的招牌和善笑臉。
“宋少俠,葉大俠,”他澀聲道,“你們……你們這可闖了大禍了!”
宋青書與葉孤城聞言對視一眼。
“金領(lǐng)隊何出此言?”
金滿堂苦著一張臉,“二位可還記得我此前提過的那位‘大漠主人’?”
見二人雙雙頷首,卻都沒有開口接話,金滿堂只當(dāng)他們到底年少氣盛,心中對自己口中的那位大漠之主恐怕并不以為意,不由長嘆了口氣,道:
“我知道二位功夫了得,皆是不世出的奇才,可那大漠主人……據(jù)我父親講,已在這大漠之中暗自稱霸多年,其人不但武功高絕,心思更是深不可測,許多她刻意為之之事,都叫人想破頭也不知背后究竟藏著怎樣的深意?!?br/>
“又兼她心狠手辣,不僅是對敵人,對任何膽敢違逆自己之人,都從不心慈手軟,懲治人的手段……二位之前也都親眼見識過的?!?br/>
“且她在大漠之中經(jīng)營多年,手下勢力雖大多隱于暗處,然旁人不知,卻不代表他們并不存在!”
“故而,如此人物,光憑宋少俠與葉大俠你們二位,又如何與之為敵?”
“若二位信我……”
說到這里,金滿堂話音微頓,臉上的神色變幻數(shù)息,方才見他狠狠咬了咬牙,終于露出一臉孤注一擲般的決然之色:
“若二位信我,那便將這沙舟上所有人員盡數(shù)斬殺,若時間充裕,也可將沙舟破壞一二。”
“想來那大漠主人即便勢力再遍布沙漠,想要發(fā)現(xiàn)沙舟殘骸與這些人的尸體,也要再過上一些時日。”
“到那時,許多二位殘留的痕跡理當(dāng)已被風(fēng)沙掩蓋,沙漠之主便是手眼通天,想來也無法憑借殘存下來的一點線索推斷出事情的前因后果?!?br/>
“屆時……”
——屆時,不僅宋青書和葉孤城會安然無恙,渡過難關(guān),與他們有所牽扯的金家商隊,應(yīng)當(dāng)也不會因此而惹上任何麻煩。
不得不說,金滿堂在短時間內(nèi)做出的這番考量,就算不是面面俱到,毫無破綻,卻也的確是眼下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選擇之一了。
——如果,他要說服的不是宋青書與葉孤城這兩人的話。
宋葉二人再度彼此對視一眼……
“金領(lǐng)隊,你還不知道吧?!?br/>
宋青書看向金滿堂的目光不知為何竟帶了點同情。
他低頭看向與其他人一樣,被點了睡穴隨便扔在地上的石觀音——
“這穿白衣的女子,便是此前夜襲段公子之人?!?br/>
此言一出,金滿堂的面色頓時變得一片慘白。
“宋少俠,你……你此話當(dāng)真?”
就算明知宋青書根本不會,也不必在這樣的事情上說謊,金滿堂還是抱著最后一絲希望,語調(diào)都有些顫抖地發(fā)問。
然而他終究是要失望了。
宋青書目光回轉(zhuǎn),與他在半空中視線相接,迎著金滿堂那雙仿佛寫滿了懇求的眼睛,還是篤定地點了點頭,道:
“我與友人親眼所見,金領(lǐng)隊說這當(dāng)真不當(dāng)真?”
金滿堂沉默了。
良久,他才苦笑一聲,在宋青書與葉孤城平靜的目光中,雙腿一軟,跌坐在了大漠夜晚刺骨冰涼的沙地上。
“宋少俠,葉大俠,你們知道……你們制伏的是誰么?”
金滿堂雖然是在提問,但他似乎也并沒有真的要從宋青書和葉孤城這里得到答案的意思。
因為,下一刻,他已經(jīng)自己說出了答案——
“若我所料不錯,她……應(yīng)該就是我父親口中的那位大漠主人了?!?br/>
“何以見得?”
宋青書聞言倒是沒有露出什么驚訝的表情,反而平起如常地問道。
金滿堂苦笑,“雖然大漠主人早已暗中掌控了整片沙漠,可她喜怒無常、心狠手辣的同時,卻也極講‘規(guī)矩’?!?br/>
“‘規(guī)矩’?”
“對,那是大漠主人自己定下的規(guī)矩,也是自她掌控大漠以來,所有商隊都心照不宣遵循的規(guī)矩?!?br/>
金滿堂道。
“而對遵規(guī)守矩的商隊,大漠主人也會遵守自己定下的規(guī)矩,不與其為難,甚至有時她心情好了,還會為一些守規(guī)矩的商隊保駕護航,使其免受沙盜所擾。”
“故而,今夜段公子遇襲之事,在此刻之前,我從未懷疑到大漠主人頭上?!?br/>
金滿堂再次苦笑。
“可如今事情既然牽扯到了她身上,那么……”
即便是大漠之主手下,有能力,又有膽量去招惹段譽這個大理世子的……
除了大漠之主本人,又還能有誰呢?
金滿堂的目光重又轉(zhuǎn)回那個即使面色慘白暈死在地,那失去了面紗遮掩的絕美容顏依然在皎潔的月光下散放出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極致誘惑的白衣女子身上:
“她就是大漠主人。”
他喃喃道。
宋青書和葉孤城聞言也是一驚。
這白衣女子……竟然就是金滿堂口中的“大漠主人”?
可她這行事作風(fēng)……
豈像是那等運籌帷幄、能于三國交接的沙漠地帶瞞天過海,不引起任何一個國家當(dāng)權(quán)者注意地掌控住整片沙漠的人物?
金滿堂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在想什么,不由又一次苦笑出聲。
“我也希望自己這個猜測是錯的?!彼稚系呐磷佣紟缀跻蛔约侯~角溢出的冷汗打濕了,“可傳聞……她御下極嚴,且嚴禁自己的名號被在大漠之外的人面前提起。”
“段公子身為大理世子,敢打他的主意,多半是經(jīng)過她的首肯才敢出手的?!?br/>
“而今夜若非你們二位,段公子被擄走幾乎是板上釘釘?shù)氖虑椤!?br/>
“那位對如此可能暴露她存在的事,絕不會輕易交給手下之人來辦?!?br/>
——最保險的,還是她親自出手。
所以金滿堂幾乎有九成把握,此時昏睡在地上的這名白衣女子,定乃沙漠主人無疑。
那么如今,又該如何是……好……呢……
“——!!”
金滿堂還在絞盡腦汁,思考著如何擺脫如今這樣的困局,卻只覺眼前銀光一閃,再一睜眼,只見葉孤城正收劍入鞘,臉上神色淡淡。
而在他腳邊,一顆絕美的頭顱骨碌碌滾動數(shù)下,慢慢靜止不動……
“什——!”
金滿堂愕然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葉孤城竟然就這樣毫不猶豫,輕描淡寫地,就一劍結(jié)果了那九成九可能是大漠之主的白衣女子的性命!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