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小瓷一整晚都沒睡好。

    或許是因為吃得太撐, 或許是心里有事，她翻過來翻過去，最后還做了個噩夢，夢到趙先生拿著四十米大刀追著她跑。

    從夢里驚醒的傅小瓷望著天花板發(fā)呆, 半晌, 忽然反應(yīng)過來, 今天得去學(xué)校了。

    傅小瓷隨手拿起手機，劃開屏保，顯示有四條未接來電, 還有十幾條微信, 都是主任的。

    “小傅老師, 給你們班加了個插班生, 過來了解一下情況。”

    “小傅老師？”

    “怎么不接電話？學(xué)生已經(jīng)來了?！?br/>
    “……”

    看到屏幕上顯示的時間，以及快曬到屁股的太陽, 傅小瓷猛地翻起身。

    到達學(xué)校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傅小瓷匆匆忙忙跑到辦公室，累得只喘氣。她一進門，幾道視線紛紛向她投來。傅小瓷立即端正了儀態(tài), 微笑著打招呼。

    “您好。”

    “小傅老師來啦。”主任真煩得厲害，把她帶到辦公桌前，一名男生坐在椅子上, 自顧自地玩游戲。大冬天, 他穿得單薄, 白色羽絨服看起來半點兒都不擋冷。

    傅小瓷一側(cè)眼, 看到他耳朵亮閃閃的耳釘，頓時微微皺起眉：“這是……”

    “你們班的新學(xué)生。黎柯。”

    “嗨?！?br/>
    叫黎柯的男生頭也不抬地打了個招呼，繼續(xù)打游戲。

    傅小瓷和主任交換了個眼神。

    兩人走到門外，她問：“什么情況？”

    “從小跟父母在國外生活，家里條件不錯，這不是回來了嘛，就讓他跟著一起學(xué)習(xí)?！?br/>
    傅小瓷嘆了口氣：“我一個年輕老師，哪能管得住?！?br/>
    “年輕老師有新方法，我們呀，怕是只會起反作用。只能辛苦你了，小傅老師?！?br/>
    抱怨是沒有用的。五班的整體情況是傅小瓷花了一學(xué)期慢慢改善的，要說效果，也不算是太明顯，但就期末考試來看，這一次已經(jīng)讓年紀的老師們刮目相看。

    只是這個新來的黎柯，看起來不太好相處，不知道又會給班里增添怎樣的化學(xué)反應(yīng)呢。

    當(dāng)天下午，學(xué)生返校，要提前打掃衛(wèi)生，交作業(yè)，領(lǐng)新書。

    中午黎柯被父母叫出去一趟，回來的時候?qū)W校許多學(xué)生都看到他，不由紛紛竊竊私語。傅小瓷在辦公室等到快進班的時間，他姍姍來遲。

    傅小瓷帶著他去班里，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

    “明天來學(xué)校記得把耳釘摘掉?！彼f。

    “為什么？這只是個裝飾品?！?br/>
    “校規(guī)規(guī)定?！?br/>
    “不會吧，你年紀輕輕怎么就跟老太婆一樣?！?br/>
    傅小瓷平靜地重復(fù)一遍：“明天把耳釘摘掉，否則我不會讓你進班的。另外，請你對一位比你年長的女性有最基本的尊重，你想要人權(quán)自由，首先你得學(xué)會尊重別人?！?br/>
    黎柯一手抄褲兜，聞言呵地一聲。他仔仔細細地打量幾眼傅小瓷，說：“小瓷老師，你的下巴長了一顆痘痘，內(nèi)分泌失調(diào)是因為經(jīng)常發(fā)火吧?！?br/>
    “你多讓我省心點，也不至于長痘痘?！彼龥鰶龅馈?br/>
    黎柯被噎了一下。

    進了班門，班里突然安靜下來。傅小瓷簡單介紹后，明顯地看到班里的一些女生眼睛閃爍著光芒，低頭竊竊私語，就像他們當(dāng)年一樣。

    “方南，你換個位置，坐到空位上。黎柯，你和班長坐一起?！?br/>
    班長叫陸悠悠，是個家教很好的小姑娘，同時人也比較硬氣，不好招惹。傅小瓷怕他和男生坐一起打架，和女生坐一起弄哭人家，干脆就把他調(diào)到了班長旁邊。

    黎柯吊兒郎當(dāng)?shù)刈谂赃?，像是故意似的抖起了腿，陸悠悠端端正正地坐著，有些嫌棄地看了他一眼?br/>
    “把你的縫紉機收回去。”

    “什么縫紉機?！?br/>
    黎柯話音剛落就明白了，臭著臉哼了一聲不再作妖，坐在后座的方南沒忍住噗呲笑出來。

    有點意思，有點意思。

    靠窗的林雋根本懶得搭理這個賣弄自己的小丑，一手撐著下巴發(fā)呆。

    傅小瓷安排了這學(xué)期的事宜后，先宣布上學(xué)期的期末考試成績：“咱們班上學(xué)期的成績有進步！語文年級前五，總分排名第六，其中，陸悠悠、方南都在年級前五十的行列了。大家做得不錯，這學(xué)期請繼續(xù)加油！”

    她的話音一落，班里的學(xué)生立即鼓起了掌，還發(fā)出起哄的噢噢聲。

    無他，恰好總分排名壓了隔壁討厭的普通尖子班四班的一頭，這種事對于他們來說，簡直大快人心。

    黎柯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嘖，被應(yīng)試考試灌輸出來的機器?！?br/>
    因為他的話，班里突然安靜片刻。

    傅小瓷把語文卷子遞給方南，示意他發(fā)下來。她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書本，說：“黎柯同學(xué)剛剛來到學(xué)校，還不清楚情況，所以請各位同學(xué)多多照顧?！?br/>
    方南模仿霍金的動作，一邊撥拉嘴唇，一邊用僵硬的語氣回答：“好的，機器人方南在這里為您服務(wù)?！?br/>
    全班人又哄笑一片，黎柯哼了一聲，不做言語。

    ……

    黎柯沒來之前，傅小瓷還頭痛班里的學(xué)生不好管，待到他來了之后，反倒形成鮮明對比，把班里平時調(diào)皮搗蛋的學(xué)生硬生生襯成了小綿羊。

    徐智等幾個男生第一面見他就不順眼，平時也是臭著臉，尤其在對方看他們的眼神仿佛在看智障的時候尤為火大。

    黎柯的確是摘掉了耳釘，上課卻不怎么乖，大搖大擺趴在桌子上玩游戲，為此跟幾個老師當(dāng)堂頂嘴。介于對方是關(guān)系戶，不好惹，老師們只能憋著火氣當(dāng)做沒看見，在食堂、開會的時候碰到傅小瓷不免抱怨幾句。

    周四下午的計算機課，同學(xué)們?nèi)鰵g地跑到機房，打開電腦，準備看劇玩游戲。黎柯在后面慢吞吞走著，幾名女生好奇地問東問西，他不耐地一一回應(yīng)。

    上課鈴響了，不料，進來的不僅僅是計算機老師，還有班主任傅小瓷。

    她笑瞇瞇招招手：“喲，準備好啦。”

    幾名學(xué)霸互相對了一個眼神，表情凝重。

    猜的不錯！來了！上學(xué)期的那次噩夢測試！

    歡樂祥和的氛圍突然緊張，大家意識到熟悉的場景和熟悉的人，忽然瞪大眼睛，滿臉驚恐，唯有黎柯有些納悶。

    “請大家看桌面上已經(jīng)下載好的游戲?！备敌〈傻脑捯怀?，立即哀嚎一片。

    “沒錯。時間是一節(jié)課，游戲通關(guān)，沒問題。游戲不通關(guān)，一個月內(nèi)不允許在學(xué)校使用手機，并且是每周默寫抽查的重點關(guān)照對象。有人有異議嗎？沒有，就當(dāng)你們默認了。”

    新來的黎柯非常自信，但他不知道，這游戲和他想象中的有點不同。

    “下面，我再重復(fù)一下規(guī)則……”

    笑起來唇紅齒白的傅小瓷異常美麗，在學(xué)生們心目中，儼然化身為惡魔。玩游戲當(dāng)然沒什么可怕的，關(guān)鍵是，誰玩知識競賽？還是綜合？

    計算機老師老劉默默扶了一下眼鏡，深藏功與名。為了游戲體驗感增強，他特意自己花了幾天時間畫出立繪，整個假期都在測試bug，可謂是心血之作了。

    年輕老師就是有想法，上學(xué)期和小傅老師一拍即合，撿起他多年未用的編程技能，在學(xué)校每天實在閑得無聊，這下總算找了個事做。

    主任說過，如果這一次效果不錯，就全年級推廣。

    想起來還有點小激動呢。

    打開游戲界面，伴隨著小提琴尖利流暢的音樂和低沉的鼓聲，灰黑色的背景中，一行字顯現(xiàn)出來——

    《逃離十二中》

    有些女生的冷汗已經(jīng)下來了。這是一款rpg末日求生游戲，需要在緊急關(guān)頭點擊對的選項，一路順利過關(guān)，最后逃出學(xué)校。

    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大亂，到處都是感染者，故事中的人物一臉害怕地從班門跑出來，卻突然被喪尸攔住，這時，陰沉沉的喪尸開口了：“回答一個問題，我就不咬你?！?br/>
    “唐朝三省六部制中，哪一個擁有執(zhí)行功能？

    a.中書省

    b.門下省

    c.尚書省

    d.只想求死”

    學(xué)生們：“……靠！”

    “以下哪一個是氧化還原反應(yīng)？”

    “《鴻門宴》出自于？”

    “此函數(shù)的定義域是？”

    “哪一個不屬于貨幣的職能？”

    ……

    一群人咬牙切齒地玩游戲，機房里醞釀著凝重的氣氛，不時伴隨著game over和學(xué)生抓狂的哀嚎，老李老師欣慰一笑。

    現(xiàn)在的小孩子，很活潑啊。

    才十幾分鐘時間，陸悠悠舉起手：“我通關(guān)了！”

    奈斯！

    “第一個！”

    陸悠悠的通關(guān)聲不亞于考試時第一張卷子翻到背面的警告，剩下的學(xué)生更緊張了。

    “我通關(guān)了！”方南第二個舉起手。

    傅小瓷露出笑容：“很好，你們兩人可以自由玩電腦了。”

    接下來的時間，陸陸續(xù)續(xù)有學(xué)生通關(guān)，待到下課鈴響起后，全班只剩下了不到十名同學(xué)。

    “啪！”

    黎柯把手機拍到桌子上，在大家的目光中面無表情地起身離開。路過傅小瓷身旁時，他停下腳步，語氣冷颼颼的：“把我手機保管好，挺貴的?！?br/>
    傅小瓷知道，這下，他可真記仇了。

    果然，從第二天開始，黎柯每天動不動就遲到，上課睡覺，用來消極抗議。然而傅小瓷講課實在有趣，又投入，有時候他自己不知不覺就被吸引過去，突然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又憤憤地哼了一聲，故意埋頭睡覺，耳朵卻是豎起來的。

    第二周的數(shù)學(xué)小測驗，分數(shù)下來，一百五十分的卷子，陸悠悠一百三十多分，黎柯只有她的零頭不到，后面的大題全空著。

    黎柯切了一聲，漫不經(jīng)心地把卷子塞進抽屜里。

    “以為自己這么做很酷嗎？”陸悠悠有些嫌棄，“太差勁了。”

    什么樣的班主任就有什么樣的班長，黎柯算是見識到了。他氣得臉漲得通紅，狠狠地瞪了陸悠悠一眼，當(dāng)著她的面把自己的卷子撕成幾片，挑釁地問：“夠不夠差勁？”

    全班人唰地望向兩人，大概是從來沒接收到這么強烈的攻擊性的惡意，陸悠悠頓時眼眶紅了。

    徐智罵了一句，跳上前使勁地踹了一下他的椅子：“你橫什么橫，欺負女人啊？”

    黎柯咣地站起身，滿臉兇氣。

    傅小瓷一進門就看到這樣的場景，連忙呵斥一聲：“你們在干什么？”

    方才驟然緊張的氛圍頓時消失，徐智撞了一下他的桌子，挑釁地低聲道：“等會約個地方見啊?！?br/>
    他冷冷扯起唇：“誰怕誰?！?br/>
    林雋望著兩人，表情若有所思。

    放了學(xué)，傅小瓷收拾好沒改完的作業(yè)放進包里。她原本是按照往常的路坐公交回家，結(jié)果，今天嘴饞，突然想起學(xué)校后門的小道里開了一家甜品店，貌似下午六點過后會有八五折的切塊蛋糕。

    傅小瓷繞了個彎，從后門抄小道過去。

    店里果然在打折，聽到她說是老師，老板非常熱情地打了個七折，倒是讓傅小瓷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拎著蛋糕一出門，正好撞上一個人。

    “林雋？你在這里干什么？”

    “沒什么……”林雋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回家?！?br/>
    “你回家不是坐公交嗎？”

    傅小瓷察覺到他的眼神不對，頓時嚴肅起來：“你是不是打架了?！?br/>
    “沒有！”

    她看林雋不像說謊的樣子，但總覺得哪點兒不對勁。這時，忽然有兩名穿著十二中校服的女生匆匆忙忙地小跑過去，表情還有幾分驚慌，嘴里說著“打架”、“可怕”之類的話。

    傅小瓷心神一動，立即朝著她們相反的地方跑了過去。

    “老師！老師！”

    林雋拉住她不讓她過去。

    “你是不是一伙兒的？”

    “我不是，我發(fā)誓。”

    林雋怎么可能會跟徐智是一伙的，只是，他也對黎柯的作風(fēng)看不慣，所以才不想讓傅小瓷過去。

    傅小瓷哪能被拉住，三步并作兩步小跑，最后一拐彎，看到擺地攤的大爺。前面是幾條通往居民樓的分岔路口。

    “大爺，剛剛有沒有幾個穿著校服的男生過去了？”

    “有，你朝右邊走。”

    傅小瓷向前走了幾步，又轉(zhuǎn)身折回，在林雋茫然的表情中問大爺借了擴音喇叭，向著大爺指的方向跑了過去。

    林雋知道攔不住她，只好希望徐智別嗶嗶，趕緊把人收拾了。

    另一邊，徐智領(lǐng)了七八號兄弟，浩浩蕩蕩地圍住了黎柯。后者一手抄兜，表情不耐：“你就這點本事？自己打不過我？”

    徐智呸了一聲：“我是怕你跑了！”

    說著，捋起袖子，走到黎柯面前：“今天咱倆打完，你打得過我，我就不找你麻煩，打不過我，你就給小傅老師和班長道歉！”

    “哇，好聽話的狗。”

    “你！”

    徐智一拳作勢要打下去，黎柯的眼神一冷，突然，一道擴音喇叭傳來的響聲叫停了他們的動作。

    “我是高一五班班主任傅小瓷，你們已經(jīng)被包圍了，現(xiàn)在放下你們的武器，站成一排，否則罰抄五十遍《離騷》。我再重復(fù)一遍，放下你們的武器，站成一排，否則罰抄五十遍《離騷》。”

    方才還一臉兇相的學(xué)生們：“……”

    黎柯詫異地看著徐智收回手，如喪家之犬悻悻地站到旁邊。

    “你怎么不打了？”

    徐智表示這事情高風(fēng)險不適合：“你他娘的給我抄一遍《離騷》試試！字都寫不出來！”

    黎柯：“……”

    接下來，路過的行人紛紛轉(zhuǎn)過頭，一邊走一邊看熱鬧。

    站成一排的學(xué)生低著頭，就連黎柯和林雋也沒能幸免，傅小瓷舉著擴音喇叭表情嚴肅地教育他們，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到。

    媽耶，這輩子的人都丟光了。

    他們恨不得把臉遮住，就連黎柯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他從沒見過這么拼命的老師。

    真的。

    ……

    當(dāng)天晚上，傅小瓷回到家里，嗓子都有些啞了。

    她泡了一杯蜂蜜水，躺在沙發(fā)上，把袋子攤開，小蛋糕都拿出來，這才愜意地舒了口氣。

    “叮叮咚咚……”

    傅小瓷看到是陌生的來電，但地址是本地，猶豫幾秒，還是接了電話：“喂？你是？”

    “嫂子是我啊白……”

    “咣！”

    傅小瓷掛斷電話。

    她已經(jīng)刪掉鐘斯灼的電話，拉黑了他的微信，連著一周多再也沒說過話。傅小瓷表示她是個干脆的人，從不拖泥帶水黏黏糊糊。

    電話又打了過來。

    傅小瓷掛斷。

    再打，又掛斷。

    如此反反復(fù)復(fù)五六次之后，對方總算沒了動靜，傅小瓷松了口氣。

    下一秒，白粲的號給她發(fā)來一條短信。

    “鐘哥好像快不行了，你能不能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