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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屋更衣洗浴一番后的老師回復到往日里干凈整潔、一絲不茍的摸樣。()給女弟子沏了茶，讓了座，簡單詢問了她的近況，也說了說藍藍的學習近況，然后就坐在小凳子上獨自一邊靜思品茗，一邊等待著女弟子開口。

    女弟子滿腹心事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講起，干脆也不開腔。圓圓臉的年青姑娘呂繼紅眼珠子在沉默著的倆人身上轉(zhuǎn)繞了許久，沉悶的氣氛讓她感到有些無趣，吐了吐丁香小舌，轉(zhuǎn)到了灶臺忙起了自己的活兒。

    “老師，你看我該…？”

    女弟子終于耐不住了，但詢問剛出口就被老師擺擺手打斷。

    “吳哲過選拔問題不大。他是名演員，又是唱的男高音，一個人就能出臺節(jié)目。這些年男生獨唱的革命歌曲曲目多，政治上、藝術(shù)上也還行，吳哲如果曲目選擇得合適，上面估計能審批通過。這次選拔對他也許就是個最終返城的機會了，但對你就有些困難了?！?br/>
    “為什么這么說？”

    “我分析了一下。軍民魚水情那一幕吧，角色不少，女主角也有兩個，但我看吶，合適你的太少。對你來說想上都有些難…‘情節(jié)芭蕾’還記得麼？記得我在給你們講授西方中世紀藝術(shù)史時，引用過諾韋爾的的某段話，原文我記不太清了，意思是芭蕾舞不只是形體的技巧，也是戲劇表現(xiàn)和思想交流的工具。你現(xiàn)在既缺對事物的思考，也少了些原來的基本功夫底子，與別人競爭估計無多少優(yōu)勢可言。”

    老師搖搖頭深深嘆了氣?！半m然你是獨舞公主，是院里的臺柱子，甚至是中南部最優(yōu)秀的芭蕾舞蹈藝術(shù)家，但別忘記那只是‘曾經(jīng)’的…我問你，你有多久沒系統(tǒng)拉伸肩部和胯部關(guān)節(jié)的韌帶了？腰腿的柔韌性還有當初剩下的幾成？”

    老師越說心情越沉重，但仍堅持把難言的郁悶組織成詞匯完整地向恭謹?shù)呐茏颖磉_了出來。

    “你腿部和后背肌群的彈性和力量，我估摸著沒余下幾分。后仰、劈.腿、跳跨這些女主角大量要使用的動作，估計你現(xiàn)在也很難完成，但你的性格會甘心只做群舞中的配角嗎？”

    “我會加緊恢復訓練的。”

    “下鄉(xiāng)快兩年了。平日不磨刀，臨時抱佛腳，怕是來不及了啊！”

    老師搖著頭，眼鏡片后犀利的眸光凝視著她，似乎能穿過那身薄透的夏季單裝，透視到她依然光潔但逐漸失去彈性的肌膚，讓她既感覺溫暖也有些羞澀，但她還是倔強地昂起頭顱，一字一頓充滿自信與驕傲地說：

    “我能行！只要給我點時間?！?br/>
    向老師表達著決心，一股力量也似乎正在她微鼓的胸膛中縈繞。她緊攥拳頭，自言自語道：“一定能行！我一定會拿下主角返回舞臺?！?br/>
    “那就把目光盯在二號角色的紅軍‘連長’身上，并做好這個角色的一切準備吧。”

    看到老師的語氣很肯定，她有些疑惑的詢問到：“為什么是二號？”

    她自認為在自己巔峰時期，任何一個方面都不會比電影“紅色娘子軍”的女一號薛菁華差，心底很有些不服氣。

    “吳清華這個角色，大劈.腿騰空跳跨、后仰旋轉(zhuǎn)的動作太多，你沒有多余的時間恢復身體，那樣的動作對于現(xiàn)在的你就太難了。二號雖是配角，但畢竟也是獨舞，比較適合當前你的身體狀態(tài)?！?br/>
    她低頭思忖了片刻，輕點了下優(yōu)雅的頭顱喃喃道：“老師，您估計我有幾份把握？”

    “只要不是一號那樣的高難動作，其余角色對你來說都不是問題。在形體美感和對人物角色的領(lǐng)悟和表達上，你并不會受到年齡的局限，也許還有些優(yōu)勢。”

    “是啊，歲月無情，韶華易逝。我和老師您轉(zhuǎn)眼都老了！”

    女弟子抑制不住心中潮涌而來的感慨，心情萬分澎湃。

    “自己老就老了，亂拉扯別人干嘛？人家肇老師一點也不顯老，至少看上去比你年輕呢?！?br/>
    灶臺旁的小姑娘似在自言自語，但低低的聲音其音量大小偏能傳到女弟子的耳朵里。

    牛鳳再也忍受不住這個出言刻薄的小姑娘，手掌用力一拍小桌子，對多嘴多舌的她怒目而視道：“無大無小。你知不知道大人說話小孩子不準插嘴？請你出去！”

    小姑娘呂繼紅也不服氣的使勁一拍灶臺上的鍋蓋，故意挺著脹鼓鼓的豐滿胸脯，大聲道：“誰大誰小？有本事咱倆比比。”

    鐵姑娘戰(zhàn)斗隊的副隊長、接受再教育的知青標兵可不止這個水平。平日里與廣大貧下中農(nóng)嬉笑怒罵插科打諢時，更潑辣大膽的村俗俚語也能信口拈來，在肇老師這兒她還算收斂了許多。

    “你，你，你…！”

    所有的舞蹈演員因控制形體節(jié)減飲食而大多顯得消瘦，特別是獨舞女演員，為了配舞男演員抬托和旋轉(zhuǎn)身體的方便還常常束胸。自己的胸部是小了點，但年紀大小怎么一下就扯到胸脯大小的比較上去了呢？

    牛鳳已經(jīng)能品出小姑娘話語中的味道，也醒悟到小姑娘為何那么敵視自己了，但吵架偏偏不為其所長，磕磕巴巴半晌仍吐不出一句有力量的反駁話。

    “你什么你？你是小資產(chǎn)階級反動文藝黑線的代表！你是小牛鬼蛇神！你是小…”

    小姑娘的話里故意使用了一大堆“小”字暗諷牛鳳的胸部。

    “小呂，阿姨遠來，是客人。”

    “她是藍藍的阿姨，不是我阿姨！”小姑娘猶不服。

    “老肇，把這里留給那尖牙利齒的小丫頭！我走行不？”

    “你說話牙不關(guān)風，喝稀飯會淌到下巴?！?br/>
    牛鳳氣暈了頭，騰地起身欲行，胳膊卻給老師拉住。

    “藍藍馬上就要回了。見見她，吃了午飯再走吧！你這次走了，以后也許長時間難得再見了?！?br/>
    老師的語氣很誠摯、很溫馨。

    牛鳳扭擺了幾下，沒有掙脫老師溫潤的大手，打算順勢而下。但輸勢不輸人，口里也不饒人。

    “老師，這村兒我看您住著水土不服。我們那村里人和善、好客，我想也許更適合您?！?br/>
    老師聞言有些錯愕地頓了頓，但隨后又來了一句之乎者也。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

    女弟子思忖老師的話語片刻，輕點下頜表示領(lǐng)會。

    “好吧，老師，那等我選拔過了關(guān)再說…”女弟子滿腹心事欲言又止。

    “不等藍藍她們了，咱們先吃？”

    “我不餓?！迸茏涌酀剌p輕搖頭

    “只有四個人的飯，沒準備外人的。想吃還沒有呢！”小姑娘又插話。

    牛鳳終于忍無可忍地徹底爆發(fā)。

    她使勁甩脫老師的手沖出牛棚門，回過頭用滿含幽怨的聲音，啞著嗓門說：“老肇，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你真的不愿意好好考慮一下？”

    “君子思，不出其位矣！”

    說這話時老師飽含深意，雖是面朝女弟子講的，又似對小姑娘在說。爾后，輕輕嘆息著走到灶臺邊，找一塊干凈白布包上幾片早餐剩余的菜餅子遞給女弟子。

    “我送你吧。”

    “不要啦?！?br/>
    女弟子眼兒紅紅的搖頭拒絕?！翱偸亲雍跽咭驳模降咨兑馑悸?？”她邊說邊琢磨著老師話語的意思往曬谷場外的來路緩緩行去。

    “是啊，啥意思嗎？臭老九說的也是中國話，可怎么這難懂！”

    言語占了上風正洋洋得意的小姑娘，此刻也呆呆地使勁眨巴著眼，手指絞著她的短發(fā)辮，歪著腦袋思索著、品味著這句莫名其妙且語義含蓄的回答。

    她不太能懂得這話的涵義，但卻從中品出了一絲危機味道。她思忖，看來自己得加緊行動把握主動權(quá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