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翠巧感覺自己心里砰砰直跳。

    她是威遠(yuǎn)侯府的家生子，但家里卻是家生子中混得最不好那種。

    她娘就她一個閨女，她也沒個兄弟，爹娘俱是那種老實嘴笨的人。好差事輪不上，能攤上的盡是些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她八歲進(jìn)府里當(dāng)差，從最低等的灑掃小丫頭做起，到錦瑟院里跑腿小丫頭，再到正房侍候的二等丫頭。這么多年，府里發(fā)生的種種也是落入眼底的，只是她就是一個小丫頭，哪能管的了主子的事，還不如當(dāng)個鋸了嘴葫蘆老實當(dāng)差。

    因著三姑娘，錦瑟院接二連三換人，當(dāng)下人的人人自危，不是怕被鞭子抽了，便是怕離開這么好的地兒，她也是其中一個。誰知芳草芳翠兩個被打死，大丫鬟的位置空出來，便提了她和翠萍頂上。

    翠巧很怕三姑娘，這種懼怕從她還是二等丫鬟時便埋藏于心間。這也是為什么她升了大丫鬟，還那么討好三姑娘的原因。

    這么多年她也算看出來的，誰和三姑娘做對，誰遭殃。芳草和芳翠兩個，好好的侯夫人身邊的大丫鬟不做，居然去給裴姨娘當(dāng)狗腿子，也活該她兩人被打死，全家發(fā)賣的下場。

    而今日這事，翠巧心里也是門清，她算是被攪合進(jìn)來了。老夫人生了夫人的氣，趙媽媽才會那么大膽的敷衍了事。

    其實她完全可以從榮安堂回來便作罷的，反正她只是個下人也無能為力，夫人發(fā)一夜熱也不會有什么事。可她實在是不忍心，夫人是個好人，對她們這些錦瑟院的奴婢們也很和善。別人各有心思怎么做怎么想和她沒有關(guān)系，可她翠巧實在干不了那昧良心的事兒。

    所以才會這大半夜里，著人去叫了三姑娘。

    翠巧的手突然被人握住了。

    “看你手這么涼，是不是冷？”

    前后均有小丫頭擎著燈籠，四下里倒也不黑，就是天冷，冷風(fēng)直往脖子里灌。

    手被輕輕的拍了拍，“別怕，你是個忠心的，三姑娘是知道的。咱們確實有事要稟，打擾了老夫人，也是實屬無奈?！?br/>
    翠巧點點頭。

    到了榮安堂，訴清楚來意，正房旁邊耳房里的燈很快便亮了。

    趙媽媽披著襖子出了來。

    “居然讓您跑了一趟，三姑娘不會也被鬧醒了吧。你這丫頭也是，這么大的事叫老婆子一聲，難不成還會阻你？就這么回去了，還去擾了三姑娘?！?br/>
    翠巧低著頭，吶吶的，還在想怎么說，被人拉到身后。

    只聽得鄒媽媽細(xì)聲軟語，“這丫頭剛提上來，也是一時慌了神。不過也算是個忠心的，日后好好教教便是。麻煩老姐姐這大半夜里起來，您趕緊去歇下吧，吩咐人開了二門便好?！?br/>
    “夫人發(fā)了熱，我這哪能睡得著，我送您出去吧?！?br/>
    “不用不用，我這便回去了。只是跟您說一聲，您也知道三姑娘脾氣急，這不，那二門的看門婆子給臉不要，居然敢耽誤錦瑟院的事兒，三姑娘命人去掌了那婆子的嘴。明日老夫人起身，還要勞煩您說說，什么不看也要看三姑娘一片純孝之心?！?br/>
    鄒媽媽帶著人走了，趙媽媽愣在當(dāng)場。

    這是打那婆子的臉，還是在打她的臉？

    給臉不要！

    嘿，這老貨說話可真氣人！

    趙媽媽進(jìn)了正房，借著細(xì)微的光亮去了里間，原來里間那里還燃了一盞小燈。只因光線暗，從外面是看不顯的，仿佛是沒點燈。

    老夫人半靠在床頭，闔著目，聽見動靜，睜開眼睛。

    趙媽媽湊了上前，小聲將事兒說了。

    “那沈奕瑤不是裝?。俊?br/>
    趙媽媽搖搖頭，“看樣子應(yīng)該不是，錦瑟院的大丫頭不頂事，把三姑娘都給鬧騰起來了?！?br/>
    老夫人半響沒說話，趙媽媽瞅著她臉上的動靜，也不敢吱聲。

    過了一會兒。

    “行了，你也去歇著吧。這丫頭膽子小，不敢說，與我們有什么關(guān)系?！?br/>
    趙媽媽想了想，道：“只怕管二門那齊婆子要遭罪了，三姑娘性格也是爆，一刻都不得閑下，這大半夜便命人將人拖起來抽耳刮子?！?br/>
    老夫人臉色難看至極，這是在抽那婆子，還是在抽她??！

    這作妖的小東西！

    ***

    沈奕瑤一直到了第二日才醒。

    睜開眼，翠萍在床前的小杌子上坐著打盹。

    她一動，翠萍便醒了，忙站起來，欣喜的喊：“夫人醒了?！?br/>
    翠巧端一個描金茶盤走進(jìn)來，“藥剛熬好，夫人醒了就先把藥喝了，奴婢這便讓人準(zhǔn)備早膳，夫人已經(jīng)兩頓沒吃了，總要進(jìn)一些才是?！?br/>
    喝藥的途中，沈奕瑤小聲問，“三姑娘昨兒夜里來了？”

    翠巧一愣，倒也沒隱瞞，便把昨兒發(fā)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正說著，外面響起丫頭們的問安聲。

    嚴(yán)霆走了進(jìn)來。

    “昨兒個忙晚了，便歇在了前院書房，今早起來聽說你昨兒夜里發(fā)熱，就趕忙回來看你，你沒事吧？”

    似乎昨天那個奇怪的嚴(yán)霆，一切只是幻想，此時的嚴(yán)霆又成了往日那個體貼疼她的夫君。

    沈奕瑤搖搖頭，“喝了藥，好多了?！?br/>
    這時，門外有小廝來稟，說前院有事找侯爺。

    嚴(yán)霆也沒耽誤，又寬慰了沈奕瑤兩句，便離開了。

    跟著裴姨娘和吳姨娘帶著嚴(yán)倩和嚴(yán)嬋也來了，噓寒問暖了一番，又說要給夫人侍疾。沈奕瑤頭本就昏昏沉沉的，人一多聲音便嘈雜，腦仁被吵得生疼，揮手讓她們退下。

    裴姨娘還想說什么，翠巧出聲了：“夫人剛服了湯藥，這會兒便要睡下，兩位姨娘還是改日再來吧?！?br/>
    裴姨娘望了翠巧一眼，只見她笑意融融，“裴姨娘您有身孕在身，不易勞累，奴婢著人送您出去。”

    沈奕瑤又服了兩日湯藥，身體才漸漸好起來。

    轉(zhuǎn)眼間，到了上元節(jié)。

    正月十五‘上元節(jié)’乃大熙比較重要的節(jié)日，每逢這個時候，京城便會舉辦盛大隆重的燈節(jié)。燈節(jié)一共有十日，自正月初八到正月十七，燈節(jié)時期京城各處皆是燈市，其中以東華門那處的燈市最大。

    所謂燈市，從早到晚都是“市”，從夕到明都是“燈”。燈市里，有從各地來的商賈，有各種各樣的珍異，有三代八朝的古董，有各階層人物的用器。衢三行，市四列，所謂以九市開場。又有花燈、煙火照耀通宵，鼓樂雜耍喧鬧達(dá)旦。

    這個時候，百姓人家男女老少都會走出家門，去燈市賞花燈、猜謎語、吃元宵、走百病。同時宮里也有歡度上元節(jié)的活動，一般燈市建在午門外，要扎燈山，放煙火，不過那是王公大臣勛貴們才能參與的，陛下也會親臨觀賞。

    可謂是舉國同歡。

    駱懷遠(yuǎn)早就給嚴(yán)嫣送信，上元節(jié)這日約她和沈祁一起出去看花燈。

    嚴(yán)嫣逛過好幾次燈市，這種燈市是宮里頭舉辦的。看起來燈火輝煌、火樹銀花，小吃攤販、雜耍藝人均不少，其實這種都是給上面人看的，包括能進(jìn)來的小吃攤、鼓樂雜耍均是京兆尹仔細(xì)挑選過的。來往皆是達(dá)官貴胄，熱鬧是熱鬧，卻少了幾分人氣。

    剛好駱懷遠(yuǎn)也不愿意去逛內(nèi)城的燈市，便將這次賞花燈的地點定在了外城。他在信中描述那日會有多么多么熱鬧，說東安門那處燈市早就開了，掛了好多好多漂亮的燈，到了上元節(jié)那日晚上的熱鬧可想而之。

    又說百姓家有‘走百病’的習(xí)俗，阿陌身子不好，走走百病，也能保佑他日后康健。

    總之無所不用其極去說服嚴(yán)嫣，嚴(yán)嫣也確實被她說服了。

    于是嚴(yán)嫣決定上元節(jié)這日出去賞花燈。

    威遠(yuǎn)侯府里這日也有安排，會去內(nèi)城的燈市觀賞一二。不過老夫人年邁，沈奕瑤大病初愈，裴姨娘懷著身孕，二房這里便將嚴(yán)弘嚴(yán)倩幾個托給了大房和三房，讓他們兩房大人帶著出去走走。

    嚴(yán)嫣將要去賞花燈的事與沈奕瑤說了，聽說有沈祁陪著，沈奕瑤也沒多言，只交代嚴(yán)嫣要看好弟弟。

    這事不用交代嚴(yán)嫣也知曉，那日肯定人多，她準(zhǔn)備將蕙娘帶上，再帶上幾名侍衛(wèi)。至于梅香幾個就不帶了，都是弱質(zhì)女流，真有個事也頂不上什么用。

    到了上元節(jié)這日，嚴(yán)嫣帶著嚴(yán)陌出門。

    馬車剛行至外城便被堵著挪不動，于是便棄了馬車，準(zhǔn)備步行出去。

    嚴(yán)嫣牽著嚴(yán)陌，身邊跟著蕙娘，并有幾名身形壯碩的侍衛(wèi)護(hù)著便往外城走去。她和駱懷遠(yuǎn)約好的地點是‘留香居’，離內(nèi)城并不太遠(yuǎn)，只是路上人多，行走速度不免要慢了些許。

    見越往前走，行人越多，嚴(yán)嫣從懷里掏出一條玄色的絲絳，一頭綁在自己腕上，另一頭綁在嚴(yán)陌腕上。幾名侍衛(wèi)分前后左右隔開人群，一行人緩緩前行。

    等到了‘留香居’，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

    ‘留香居’里賓客盈滿，人聲鼎沸，站在門前便能看見里面熱鬧的情形。尤其二樓，檻窗均為大開，似乎雅間均被人包了。

    二樓的一扇窗子伸出半截身子，那人使勁招手。

    “阿嫣妹妹，在這里?！?br/>
    正是沈祁。

    這熊孩子十分不注意形象，手舞足蹈兼大聲喊叫，他中氣挺足，這聲‘阿嫣妹妹’引得無數(shù)行人紛紛望過來，似乎也在尋找那個‘阿嫣妹妹’。

    嚴(yán)嫣狠狠地瞪他一眼，從腰間荷包里掏了個銀豆子，對準(zhǔn)他彈了過去。

    熊孩子身形一晃，接住那銀豆子，吐吐舌頭，縮回了頭。

    上了二樓，讓人引去了那雅間。

    除了沈祁，駱懷遠(yuǎn)早就等在那里呢。

    只見他一身暗青底寶藍(lán)滾邊緞面襖，頭戴鑲藍(lán)寶的黑狐皮帽子。因為今日沒穿裘皮襖子，似乎比那日見到要瘦一些。

    見嚴(yán)嫣在看他，他還特意掂掂肚子，咧嘴一笑，菱角似的嘴，一笑左邊還有個小酒窩，看起來讓人忍俊不住。

    “阿嫣妹妹出來之前可有用飯，如若沒用的話，咱們就先用一些?！?br/>
    為什么每次見到這個駱小胖，他說的便是吃，難不成她看起來就一副很好（四聲）吃的模樣？

    嚴(yán)嫣倒不是長了一張好吃的臉，而是駱懷遠(yuǎn)這個吃貨以己度人，又想起現(xiàn)代那會兒有句話說的很對，想捕獲一個人的心，首先你要拿住她的胃。

    為了讓小王妃一定要對他心有所屬，駱懷遠(yuǎn)可以算是無所不用其極了。

    “出來之前有用過點心。”嚴(yán)嫣低頭問弟弟，“阿陌，你餓嗎？”

    嚴(yán)陌搖搖頭。

    沈祁在一旁插言：“我剛才看過了，外面小吃攤挺多的，咱們便逛邊吃唄?！?br/>
    這熊孩子早就急不可耐了，他也是第一次來逛外城的燈會，簡直讓他眼花繚亂、目不暇接。要不是駱懷遠(yuǎn)還能制住他，早就撒丫子跑了。

    “這燈市真熱鬧，人真多！走走走，咱們快點兒！”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