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戰(zhàn)況慘烈,南面也不輕松。

    劉啟德不停地?fù)]舞著雙刀，戰(zhàn)甲上沾滿了黏糊糊的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的?？鄳?zhàn)多時的他，已是雙臂發(fā)軟,疲憊不堪,可戰(zhàn)事仍在繼續(xù),廝殺還未敢停。

    就在此時,突聞不遠(yuǎn)處的敵軍中響起鳴金聲,他愣然一瞬,左臂已中一槍。

    退兵？退兵了，敵軍退兵了！

    他雖不解敵軍為何突然鳴金收兵，可心中卻是大大地松了口氣，發(fā)狠地?fù)]出一刀將已翻入城墻的敵兵攔腰斬斷。

    當(dāng)確定敵軍是真的撤退，并于十里外扎營后，劉啟德貪婪地吸了兩口夾雜了血腥味的空氣，吩咐幾員小將看牢此處，提著猶在滴血的雙刀往北面城樓奔去。

    劉啟德趕到時，只見城樓上已堆徹出一堵與城跺齊高的尸墻，而城樓下方，楚遺與文龍的拼殺尚未停止。

    一堆敵兵尸體中，凌云就像是剛從血池里爬起來，浴血而戰(zhàn)。

    劉啟德疾奔上前，揮舞雙刀替凌云格開襲來的槍矛，偏頭欲報南面戰(zhàn)況，側(cè)目間卻見凌云張口吐出一大口鮮血。

    “帝師！”劉啟德大駭，驚呼一聲，撲上前去扶住搖搖欲墜的凌云。

    凌云發(fā)狠地甩了甩頭，一把推開劉啟德：“加防！”

    劉啟德張大嘴狠狠地吸了一口氣：“是！”轉(zhuǎn)身招手，“快！兩千槍兵，加防！”

    士兵們快步奔上城樓，與劉啟德、凌云一起斬殺著爬上城墻的敵兵。

    就在此時，突聞城下敖牧大軍一聲驚呼。

    長矛橫劈，又是一顆人頭落地，凌云俯身往城下看去，迷蒙的雙眼已看不真切，只知楚遺、文龍的攻勢都已不復(fù)之前的凌厲。

    劉啟德興奮道：“文龍落馬了！”

    凌云急退半步，緊緊閉目后再次睜開，凝目看去。

    只見渾身是血的文龍在地上滾了一圈，避開楚遺的槍刃，橫戟一掃劃向楚遺的戰(zhàn)馬前蹄。

    血染衣襟的楚遺借戰(zhàn)馬傾身之勢，俯身劈槍，將半跪于地的文龍壓在了長槍之下。

    文龍咬牙死撐，緊握長戟的雙臂不住下沉。

    凌云精神一震，掃眼身側(cè)，從一敵兵的尸體上奪下弓箭，搭箭上弦，染滿血污的臉上煞氣驟起，滿弓輕放。

    三支箭矢離弦而去，直襲文龍后背。

    就在射出箭矢的同時，凌云眼前一黑，頹然倒下。

    耳邊隱約傳來鬧哄哄的驚呼聲，她想打起精神來，爬起身來再戰(zhàn)，但無邊無際的黑暗襲來，意識終被吞噬。

    等她再睜眼時，已在府衙的床上。

    什么都沒想，她下意識地翻身下床，就欲往外奔去。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身形晃了兩晃。

    “帝師……”一名士兵從門口奔進(jìn)，撲身上前扶住了她，“您不能下床！”

    “戰(zhàn)事如何？”凌云緊緊抓住士兵的手，發(fā)狂地吼叫，“楚將軍呢？劉將軍呢？”

    “劉將軍在城樓上守著！”士兵抹一把淚，“楚……楚將軍……”

    “楚將軍怎么了？”心中一寒，凌云疾聲問。

    “楚將軍已陣亡了！”士兵淚如雨下，“您那三箭射中了文龍，可……可還是沒能救下楚將軍！那文龍忒狠了，臨死前，撲身抱住了楚將軍，他那長戟從楚將軍背部穿過，把他和楚將軍生生串在了一起啊！”

    凌云全身力氣一卸，跌坐于地，但很快又掙扎著爬起：“楚將軍的尸首呢？”

    士兵垂淚：“被……敖牧大軍搶了去！”

    “什么？”凌云暴睜雙眼，抬步就往外奔。

    “帝師！您還是回床休息吧！”士兵一急，跪地祈求。

    “我死不了！”凌云怒吼一聲，繞過士兵，跌跌撞撞地往外奔。

    “不能啊……您，您已經(jīng)有身孕了！”略顯尷尬的話音從身后傳來。

    一句話將凌云緊繃的神經(jīng)擊碎，驟然止步：“你說什么？”

    “您有身孕了！軍醫(yī)給您把脈，說您已有身孕！”士兵哭喊，“劉將軍命小的照顧好您，若有差池，提頭去見！”

    凌云木然回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士兵。

    死一般的沉寂讓士兵不自覺地往后縮了縮，張了張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再說一次。”

    凌云的聲音不大，也無喜怒，卻壓得士兵喘不過氣來。

    “軍醫(yī)說，您已有喜脈三月余……之前在城樓，您那般……已是動了胎氣，需要……”士兵看著那雙微瞇的鳳目中躥起如狼般幽光，“臥床靜養(yǎng)”四字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眩暈感再次襲來，凌云踉蹌一步。士兵急忙上前兩步扶她坐下。

    “下去！”凌云闔上雙眼。

    輕抿的雙唇里吐出的二字仿如冰刃，士兵哆嗦一下，不敢再言，皺著眉頭退了下去。

    聽得腳步聲漸遠(yuǎn)，凌云睜開眼，愣愣地低頭，看著還未凸起的腹部。

    孩子……有孩子了！

    身體內(nèi)孕育了一個新生命，凌云的心情很復(fù)雜。

    仰頭看著屋頂，凌云無聲呢喃：“媽媽……我該怎么辦？”莫名地打了一個冷顫后，銀牙暗咬，方才還混亂不堪的思緒被利刃辟開混沌。

    怪不得之前催動內(nèi)力，總有力不從心之感，哪怕榮華丹入腹，也難以維持內(nèi)息平穩(wěn)！

    心中涌起一股柔軟之情，她溫柔地伸手撫上平坦的小腹，目中已隱顯水光。

    就在她的手下，是她的孩子，是她和風(fēng)的孩子！

    可是，孩子……你來得不是時候??！

    魯禾已去，劉啟賢成了獨臂只能負(fù)責(zé)后部調(diào)配，無法再上戰(zhàn)場，而手下最得力的大將楚遺也已陣亡。北面，泊棲親率大軍日日強攻；西側(cè)，蔣熙照屯兵白馬鎮(zhèn)，隨時可能來襲；南方，突然冒出的敵軍也是極大的威脅。中興府援兵被截，黑山府三面受敵，危在旦夕！

    這個時候，命運卻給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本該讓凌云感覺高興的消息像黑洞中伸出的一只利爪，緊緊扼住她的脖子，每一口呼吸都扯動鉆心的疼痛。

    她深深地吸入一口氣，將空洞的胸腔填滿，搭在腹上的五指慢慢蜷曲起來，再緩緩松開，伸手入懷掏出裝著榮華丹的玉瓶。

    還有二十三粒，夠了！

    將玉瓶小心地放回懷中，凌云像是撕咬仇人般，利齒狠狠勒過下唇。堅持，武茗青一定會來，援兵一定會到！

    “來人！”凌云起身暴喝。

    一名士兵小跑入內(nèi)，垂首聽令。

    “傳軍醫(yī)！”

    “是！”

    雙手輕輕按上小腹，凌云平生第一次，懷著虔誠的心默念：“孩子，對不起……”

    聽得腳步聲響起，她緊咬牙關(guān)，強迫自己狠下心來將心頭的狂瀾平復(fù)。

    軍醫(yī)在士兵的引領(lǐng)下步入屋內(nèi)。

    揮手讓那士兵退下后，凌云平靜地在床邊坐下：“李軍醫(yī)，我身體如何？”

    軍醫(yī)李孝仁是凌家軍的老軍醫(yī)了，老將軍在世時有多疼這小孫女，他很清楚?！暗蹘煘楹尾惶上滦菹ⅲ磕缃竦纳碜涌山?jīng)不起折騰??！”李孝仁皺眉道，眉宇間又是一松，盡量放柔語調(diào)安撫凌云，“帝師大可放心！雖說戰(zhàn)事中，諸事不便；可保您腹中孩兒，老夫還能辦到?！?br/>
    凌云格外耐心地聽軍醫(yī)說完，眸沉如水：“我內(nèi)息混亂，是因腹中有了孩子？”

    李孝仁不贊同地?fù)u搖頭：“帝師，您就別再想著運功了。您連夜操勞，之前又親上城樓拼殺，脈象自是不穩(wěn)。若不好生休養(yǎng)，這孩子，只怕是……”

    “李軍醫(yī)?！绷柙频偷统脸恋貑玖艘宦?。

    李孝仁嘆一口氣：“帝師，身有喜脈，血脈自是會受些影響?！?br/>
    “替我開個方子?！毙乜诘膼炌幢瞥鲎拷^的冷靜，凌云淡淡開口。

    “保胎藥熬著呢，帝師按日服下，再好生休養(yǎng)，孩子自會無憂?！崩钚⑷使笆值馈?br/>
    凌云自嘲地笑笑：“不，我要的是滑胎藥！”

    李孝仁霍然抬頭，看著神情自若的凌云，大張的嘴吐不出半點聲音。

    凌云也不等他鎮(zhèn)定下來，緊接著道：“開方熬藥，即刻送來！”

    李孝仁的手有些發(fā)抖，可凌云的眼神卻冷冽堅定。

    躊躇半晌，李孝仁不知是該遵命還是勸阻。

    “還不去？”凌云凜然一眼瞪向李孝仁，“黑山府若是城破，失的可就不止是一條生命了！”

    李孝仁那張老學(xué)究臉因內(nèi)心的掙扎顯得有些扭曲，片刻后，毅然咬牙，領(lǐng)命退出。

    凌云閉目靜坐在床上等著藥來，這是她兩世為人所經(jīng)歷過最漫長的一個時辰。

    藥端來時兀自冒著熱氣，濃重的味道很快充斥了滿屋。

    凌云從李孝仁顫抖的手上接過藥汁，幾滴黑褐色的湯藥隨著軍醫(yī)雙手的抖動滴落在地。

    看著她接過藥，李孝仁眼眶紅了：“此藥藥性兇猛傷身，望帝師再斟酌！非萬不得已，不能如此草率??！”

    “萬不得已？”凌云垂首苦笑。

    還有什么時候比此刻更加萬不得已？

    “出去吧?！绷柙撇辉缸屓魏稳丝吹阶约捍丝痰哪樱吐暦愿酪痪?，靜靜盯著手中的湯藥，碗中濃稠的藥汁倒影出她沉靜的面容。

    一聲綿長的嘆息后，腳步聲響起，李孝仁退了出去。

    小小藥碗，比用過的任何武器還更沉重。凌云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幾滴藥汁濺落到垂在身側(cè)的手背上，刺痛灼熱。

    在新世紀(jì)，很多人墮胎時都會想，以后還會有的。可她……凄然搖頭，她和秦風(fēng)，哪有以后？

    秦風(fēng)的臉突然闖入腦海，凌云緊閉雙眼，想鎖住這虛無的幻象，直到口中嘗到一絲苦咸。

    那一日歡好刻骨，卻也痛入骨髓。即便最終分道揚鑣，可身后那聲巨響……凌云知道，秦風(fēng)對她的深情沒有半分虛假！

    其實，她又何嘗不是？他在她心中永遠(yuǎn)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無論她承認(rèn)也好，不認(rèn)也罷，“秦風(fēng)”二字已經(jīng)深深烙在了心底。

    奈何……他日終將戰(zhàn)場相見。

    看著碗中藥汁蕩開漣漪，凌云有些晃神。

    不知是刻意還是無意，記憶中摒棄了一些雜質(zhì)，只留下秦風(fēng)那和煦如春風(fēng)的笑容。他是那樣的溫柔，一定會是個好父親。

    不知，他若是知道他們有了孩子，又會是何心情？

    可惜……他不會知道了。

    緊緊一握拳，生生掐斷翩飛的思緒?？谥袦I水咸澀的味道猶在，凌云再不猶豫，猛然抬手，藥至唇邊，一飲而盡。

    酸澀麻痹著唇舌，濃重的藥味含了滿口。凌云強壓下胸口騰起的嘔吐感，哽著喉嚨逼自己將藥汁全部吞下。

    空蕩蕩的藥碗像是救生浮木般緊握在手中，小腹中如被刀攪的劇痛比想象中來得還要快。

    風(fēng)……

    她張口想要呼喊秦風(fēng)，想借此鼓足勇氣抵御劇痛。

    滑胎的痛苦不似尋常傷痛，只眨眼功夫，凌云全身已被冷汗浸濕。

    刺耳的破碎聲響起，藥碗從手中跌落，瓷片碎了一地。

    身體的痛和心里的痛一**襲來，凌云痛苦地倒在床上，蜷縮起身體，胡亂地扯過被褥塞進(jìn)嘴里，緊緊咬住。

    汗水、淚水滑過臉頰，寒意從手腳滲透到心底深處。

    眼淚隨著思緒的支離開始洶涌，小腹的疼痛逐漸壓過心頭破碎的錐刺，凌云不停滾動著身體想要減輕體內(nèi)如鈍刀拉鋸般的痛苦。

    明明圓睜著雙眼的她，卻感覺四周光線漸漸晦暗。一陣陣劇痛后，一股暖流從腿間涌出。

    腦中有一瞬的空白，凌云發(fā)泄般撕咬著口中被褥，直到被褥被扯碎，一股血腥味道沖破了口中的苦澀。

    血腥味愈加濃郁，在營帳間蔓延著。

    在意識被痛苦折磨得支離破碎前，凌云抖著手掏出三粒榮華丹吞下。

    恍惚間，仿佛聽到那最熟悉的一聲輕喚，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由遠(yuǎn)及近。

    凌云愴然一笑，不，不是他！此時的他，說不定正與蔣熙照商議著如何攻下黑山府。今后的一切，唯有她獨自面對。

    疼痛就像孩子的生命，隨著她意識的渙散，逐漸消逝。

    闔眼前的最后一幕，是劉啟德驚慌失措的臉和李軍醫(yī)的頻頻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