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鳴謙肚子上挨了一拳，腿上被踢了幾腳，初中生的拳腳力度比起方木根還差了一截，他滿不在乎死死抱住球，三人把他踹倒在地，方鳴謙犟勁上來，俯身趴著把足球壓在身下。三個初中生惱起來，腳跟跺在他背上打鼓一樣咚咚響，那邊三人過來勸架，也被踹倒在地，三人輪番抬起鞋底踹擊四個小鬼，方鳴謙趁亂抱住一只腳，扒下解放鞋甩手丟去一邊，沒鞋的光腳對著他臉上踢過來，嘴里咸咸的開始流血。
兩個從圖書館出來的職工看見這混亂場面，遠(yuǎn)遠(yuǎn)地喊：“你們在干什么？不要打架！”
綠軍褲黃襯衫黑麻臉不理會，繼續(xù)踹地上的小鬼：“你們他媽的是老卵，不給你們點(diǎn)顏色看看，不曉得我們采場三劍客的厲害！”
方鳴謙又扒下一只鞋扔出去，兩個職工朝這邊走過來問三人：“你們是哪個班的？！班主任是哪個？”
自稱三劍客的綠軍褲黃襯衫黑馬臉依依不舍踹了他們幾腳，又對他們頭上吐了口水，這才轉(zhuǎn)身悻悻離去。兩個職工看看地上的四個小鬼：“你們快點(diǎn)回家，回去告家長，找他們算賬！”
四人站起來拍著身上的灰塵，互相看看，臉一個個紅起來，光天化日之下遭了拳腳，羞愧難當(dāng)。
“我回去叫我哥揍他們，”吳永強(qiáng)說，“三劍客是吧？我哥還是小刀隊呢?！?br/>
方鳴謙摸著腫起來的嘴唇，剛才的混亂里，臉上被人踢了好幾腳，新長出的門牙磕破了嘴唇內(nèi)側(cè)，牙齦也痛起來，腫起一大塊。其他三人看見方鳴謙肥大腫脹的嘴唇又笑起來：“你嘴巴怎么腫了？跟猩猩一樣?！?br/>
陳奇峰鼓氣把上唇鼓出一塊：“喏，你現(xiàn)在是這樣的。”
四人分頭回家，一進(jìn)院子，李錫生就發(fā)現(xiàn)了方鳴謙的猩猩唇：“你嘴巴怎么腫了？你又搞什么名堂了？”
方鳴謙說：“幾個人搶我球，我不給他們玩，被他們打了?！?br/>
“那他們?nèi)四兀俊?br/>
方鳴謙指指采場方向：“往上面走了。”
李錫生一拉方鳴謙，從院子里推出自行車：“走！去找他們?！?br/>
方鳴謙坐上自行車橫桿，李錫生把踏板蹬得飛快，鏈條吱吱作響，騎過礦部，方鳴謙看見三個身影在老龍場路口晃悠，他指指三人：“就是他們?！?br/>
李錫生飛快騎過去，把方鳴謙放下車，將自行車一停，跳下去一手一個，抓柱黃襯衫和綠軍褲：“你們?yōu)槭裁创蛭壹彝鈱O？！”
“哪個打你家外孫了，”綠軍褲叫起來，“你放手啊！”
方鳴謙狗仗人勢，沖過去對著綠軍褲踢了一腳：“就是這個人打我！”
“你他媽的，”綠軍褲瞪了方鳴謙一眼，李錫生力大如牛，反扭著他的胳膊往上一提，綠軍褲唉喲唉喲叫起來，“我手要斷了?！?br/>
黑麻臉見勢不妙，丟下兩人逃走，李錫生抓牢了剩下兩個：“走，跟我去保衛(wèi)科！”
兩人不肯，掙扎起來，李錫生手上愈發(fā)用力，黃襯衫叫起來：“你松手你松手，我們跟你去就是了，你再拗我的手要斷了?！?br/>
李錫生轉(zhuǎn)頭問方鳴謙：“是哪個把你嘴打成這樣的？”
方鳴謙低頭看看，指指綠軍褲的解放鞋：“這個人踢的?！?br/>
李錫生單單捉了綠軍褲：“你把我外孫嘴打腫了，我今天一定要送你去保衛(wèi)科，查查清楚你是哪家的小鬼，爸爸是哪個?！?br/>
黃襯衫趁機(jī)掙脫李錫生的鐵腕，沖過來一腳踢翻方鳴謙，回頭對李錫生罵：“你不要老卵，以后路上遇你家小鬼，我天天打他?！?br/>
見到方鳴謙又挨了打，李錫生火冒三丈，放了綠軍褲沖過來抓黃襯衫，黃襯衫拔腿飛奔，綠軍褲往老龍場里鉆去，兩人分頭逃跑，片刻之后跑得無影無蹤，李錫生嘆口氣，過來拍著方鳴謙胸口的鞋?。骸巴床煌?？這幾個小赤佬，我遲早找他們算賬，沒有一個好東西。”
方鳴謙拍著身上的灰說：“算啦算啦，你扭了他們的手，也算為我報仇了，我們回家吧?！?br/>
兩人騎車回了院子，李錫生拿了毛巾來給方鳴謙擦臉，又掀開他的上嘴唇檢查牙齦說：“你以后再遇到采場佬，不要跟他們犟頭巴腦。球不值錢，他們要搶就讓他們搶，人被他們打壞了劃不來?！?br/>
“公公，什么是采場佬？”
李錫生搖搖頭：“這些采場佬，養(yǎng)嘛要養(yǎng)，家家戶戶生七八個，養(yǎng)了又不管，長大了一個個無法無天，天天在外面打架搶東西，你以后看到這些人離遠(yuǎn)點(diǎn)?！?br/>
“他們?yōu)槭裁匆蚣軗寲|西？”
“家里沒得吃沒得玩，不搶你搶哪個？你以后少拿足球出去現(xiàn)寶?！?br/>
“我又沒有現(xiàn)寶，我就是去踢球，他們就來搶！”
“你以后要踢球就在門口玩，不要跑遠(yuǎn)了?！崩铄a生說，“你有他們沒有，這些人就眼紅，要搞得你也沒有，他們才開心，你懂不懂？”
方鳴謙摸著腫脹的牙齦，除了方木根之外，這是他頭一回被陌生人打，他還是不太明白李錫生的話：“我又沒有惹他們，他們干嘛要打我？”
“這些人不講道理的，以大欺小以多欺少，野蠻得很，你以后就明白了?！?br/>
考完第二天出成績，他們拎著小紅桶去學(xué)校，黃老師發(fā)下學(xué)生手冊，宣布班級排名時方鳴謙心里一沉，秦婉璐分?jǐn)?shù)比他高了兩分，讀過排名，黃老師把方鳴謙喊去辦公室：“你怎么答應(yīng)我的？”
方鳴謙嘆口氣：“我沒考到第一，黃老師你罰我吧?！?br/>
“你又犯了什么事？嘴巴怎么腫成這個鬼樣？”
“有人搶我球，我不讓，被他們打了?！?br/>
“你啊，”黃老師嘆口氣，“不是搗蛋就是被人打，你以后不要那么皮?！?br/>
方鳴謙點(diǎn)點(diǎn)頭，做好了和李響交接工作的心里準(zhǔn)備。
“我想了想，再考察你一個學(xué)期，”黃老師說，“你下學(xué)期要是再不聽話，我就讓李響當(dāng)學(xué)習(xí)委員?！?br/>
方鳴謙眨眨眼：“黃老師，那我還是學(xué)習(xí)委員咯？”
黃老師點(diǎn)點(diǎn)頭，方鳴謙長嘆一口氣，心中的巨石落了地，黃老師指著桌上一沓暑假作業(yè)：“你去班上發(fā)掉，過會我發(fā)一下獎狀，你去通知毛曉波準(zhǔn)備大掃除?！?br/>
方鳴謙抱著暑假作業(yè)回了班上，每人發(fā)了一本，和毛曉波說：“黃老師要你安排全班大掃除?！?br/>
毛曉波站去講臺上：“等下都不要走啊，二組三組人掃地，其他組男的去提水，女的擦玻璃?！?br/>
黃老師拿著幾張獎狀進(jìn)來：“要大掃除，我就不多說了，我喊到名字的同學(xué)上臺來領(lǐng)一下獎狀?！?br/>
大家都豎起耳朵聽著，黃老師拿了兩張獎狀說：“秦婉璐，方鳴謙，這個學(xué)期的兩個三好學(xué)生?！?br/>
方鳴謙懷疑自己聽錯了，他走上去，接過獎狀看了又看，的確是三好學(xué)生，黃老師看了他一眼問：“嗯，怎么？你對三好學(xué)生不滿意？要不要讓給其他同學(xué)？”
班上同學(xué)笑起來。
方鳴謙把獎狀緊緊抓在手里，搖搖頭，又點(diǎn)點(diǎn)頭說：“謝謝黃老師?！?br/>
回到座位，方鳴謙心生感激，覺得黃老師格外偏袒自己，明明知道自己去保育院偷雞摸狗，卻還是讓自己當(dāng)了三好學(xué)生。
發(fā)完獎狀，班上開始大掃除，一行人提著小紅桶去河里打水，在小河與教室之間來回奔波。昨天四人共患難，今天又一起提水，感覺格外親密無間，拎了幾趟水，吳永強(qiáng)就說：“我跟我哥說過了，他答應(yīng)幫我們報仇，下午就去揍他們，什么鬼三劍客，就是一幫采場佬?！?br/>
“你哥是干什么的？”
“我哥是高中生，打他們跟踩死幾只螞蟻一樣。”
“別整天打來打去的，”方鳴謙說，“打架有什么意思，太野蠻，沒讀過書的人才干這種事?！?br/>
吳永強(qiáng)笑起來：“我看你就是個書呆子，你書讀得好有什么用，你打得過三劍客嗎？”
“等我長大了再說，我現(xiàn)在當(dāng)然打不過他們?！?br/>
“就是嘛，你拿三好學(xué)生獎狀有什么用，別人照樣打你，不如我有一個哥可以替我報仇?！?br/>
“我媽說那些人很野蠻的，專門欺負(fù)我們工人村的，我媽叫我別去惹他們?！笔Y文波說。
“我外公也是這么說的?！?br/>
“我叫我媽把他們都抓起來，”陳奇峰說，“這種壞蛋就要我們保衛(wèi)科來管?！?br/>
“那你去喊啊，就會動嘴皮子，我哥答應(yīng)我了，等下放學(xué)就去找他們，到時候帶你們?nèi)タ?。?br/>
“那我們得謝謝你，還有你哥，給我們出這口氣?！?br/>
“這要謝什么，我們四個玩得這么好，也應(yīng)該起個名頭，這樣講出去有面子，聽起來就很厲害?！?br/>
其他三人點(diǎn)頭同意：“那我們要叫什么？”
吳永強(qiáng)說：“我們四個人，就叫四天王，東南西北四天王。”
“你這個說法不對，”文化人陳奇峰提著一桶水，“我爸跟我講過，這個叫四大護(hù)法天王，歷史上都有來頭的?！?br/>
“什么來頭？”蔣文波問，“你懂的多你說說。”
“西游記大鬧天宮你們看過吧？”
“我要當(dāng)托塔李天王?！眳怯缽?qiáng)說。
“你那個不是護(hù)法天王里的，別插嘴，東南西北，”陳奇峰說，“東方那個叫持國天王，就是那個彈琵琶的，這個比較適合我，我當(dāng)東方持國天王?！?br/>
“南方增長天王就是那個拿寶劍的?！?br/>
“那我當(dāng)，拿寶劍威風(fēng)?！眳怯缽?qiáng)說。
陳奇峰看著蔣文波手里的太陽傘嘿嘿一笑：“你就是北方多聞天王，就是用傘把猴子們都吸進(jìn)去的那個?！?br/>
蔣文波轉(zhuǎn)起了傘喊：“毛猴們往哪里跑?！?br/>
“你沒得選，西方廣目天王，就是放蛇的那個?！标惼娣鍖Ψ进Q謙說。
方鳴謙把桶里的抹布往脖子上一搭，叉開腿橫著走了幾步：“看我像不像？哇呀呀呀呀呀?！?br/>
“你再講一遍，我記不清楚。”吳永強(qiáng)說，“我只記得寶劍。”
陳奇峰又講了一遍，他們記住了各自的名頭，陳奇峰是東方持國天王、吳永強(qiáng)是南方增長天王、方鳴謙是西方廣目天王，蔣文波是北方多聞天王。打掃完教室，方鳴謙把這個喜訊告訴了秦婉璐，她皺皺眉：“你又搞這些亂七八糟的，什么四天王，黃老師知道了，你又要倒霉。”
“這有什么嘛，”方鳴謙說，“不就隨便鬧著玩玩?！?br/>
持國、增長、多聞三天王從背后過來，增長天王通知廣目天王：“現(xiàn)在帶你們?nèi)タ次腋缣嫖覀儓蟪稹！?br/>
四人一齊走去小學(xué)商店門口等著，過了一會，一個高大強(qiáng)壯高中生走過來對他們點(diǎn)點(diǎn)頭，吳永強(qiáng)說：“哥，這幾個就是我說的昨天被欺負(fù)的同學(xué)?！?br/>
吳永紅對他們點(diǎn)點(diǎn)頭：“你們等等，我喊人去找那幾個了，馬上就帶他們出來?！?br/>
過了一會，四五個高中生押著三劍客出來了，吳永紅轉(zhuǎn)頭問：“是不是這幾個？”
他們點(diǎn)點(diǎn)頭。
吳永紅走過去說：“你們真是瞎了狗眼，連我弟弟都搞？走走走，去后面散散心?！?br/>
三劍客愁眉苦臉看著四人，吳永強(qiáng)露出得意的微笑：“你們不是老卵嘛？現(xiàn)在看看誰厲害。”
他們跟在一大群人后面走去小學(xué)圍墻后，一到圍墻后，方鳴謙就心驚肉跳，幾個高中生打人特別狠，拳拳都是朝頭上臉上打，兩三拳就把人打倒在地，還要揪著頭發(fā)拎起來繼續(xù)打，左一拳右一拳，打得眼圈發(fā)紫，接著又抓著他們的頭撞墻，三劍客沒了昨天的威風(fēng)凜凜，雙手抱著頭求饒：“別打了，別打了，我們錯了，我們錯了?！?br/>
“你們停一停，”吳永紅說，“我來做做思想工作?！?br/>
幾個高中生把三劍客推過來，幾分鐘里，三人就被打得鼻血橫飛滿臉開花，吳永紅走上去指指三人：“都給我跪下，給他們道歉?！?br/>
三劍客吐著帶血的口水，不甘心地瞪他們幾眼說：“小兄弟，對不起啊?！?br/>
吳永紅看看吳永強(qiáng)：“怎么樣？還要不要打？”
吳永強(qiáng)摸摸頭說：“可以了可以了。”
“那你們先走吧，”吳永紅說，“你晚上回去跟爸說一下，我不回去吃飯了?！?br/>
他們一轉(zhuǎn)身就聽見吳永紅說：“搜搜身，看他們身上有沒有錢?！?br/>
三人心驚膽戰(zhàn)跟著吳永強(qiáng)走出來，又是害怕又是解恨又是佩服。
“你哥干什么的??？好嚇人。”方鳴謙說，“我心現(xiàn)在都跳得好快?！?br/>
“我哥嘛，小刀隊你們聽說過吧，我哥以前就是小刀隊的?！?br/>
“以前？現(xiàn)在呢？”蔣文波問。
“嚴(yán)打的時候，小刀隊好多都抓進(jìn)去槍斃了，”吳永強(qiáng)說，“我哥那時候歲數(shù)不夠，才十四五歲?！?br/>
“你們知道槍斃吧？”吳永強(qiáng)比著手勢，“頂住你后腦勺一槍，后面是一個小洞，前面整張臉都打爛沒有了，有的眼睛鼻子嘴唇都飛掉了，就剩下兩排牙，舌頭還在動。”
“你別說了，”方鳴謙摸著身上的雞皮疙瘩，“我晚上要做惡夢了。”
“這就做惡夢了？”吳永強(qiáng)說，“草席一卷，喊家屬自己去拖走，還要交子彈費(fèi)，四毛錢一顆。”
“明天我們?nèi)ツ睦锿?？?br/>
“下午去釣黃鱔怎么樣？我有個鉤子專門釣黃鱔的。”吳永強(qiáng)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