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慕然把鋪蓋搬進臥室內(nèi)，仔仔細細地鋪好,正想轉(zhuǎn)身去客廳拿自己的化妝包,準(zhǔn)備好好洗漱一番，就看見剛卸完妝的宋昕，倚在門口感慨地看她。

    “明天還要仰仗你忙活一天，今天還委屈你過來打地鋪?！?br/>
    她在原地盤腿坐下,仰臉看宋昕，瞳眸里一派天真：“這有什么的，小時候咱們倆最喜歡打地鋪,有時候還擠一個被窩?！?br/>
    “是啊,”宋昕也笑笑，“不知不覺就過這么久了?！?br/>
    一種名為“懷念”的物質(zhì)在空氣中緩慢地擴散,許慕然輕輕地說：“姐,你準(zhǔn)備好了嗎？”

    準(zhǔn)備好嫁做人婦，為他洗手作羹湯，準(zhǔn)備好擁有一個全新的身份和家庭，準(zhǔn)備好與對方一起,應(yīng)對即將到來的人生中的機遇與挑戰(zhàn)。

    “我么？”宋昕說,“當(dāng)然沒有,我又不是結(jié)婚專業(yè)戶?！?br/>
    “但總要試一下的，對吧？聽說過那個節(jié)目么？那個人說，‘e.’”

    一個外國男人在社交軟件上邂逅了一個“女孩”，同所有狗血劇情的開端一樣，他們愛上了彼此。但事實是，這個“女孩”，也是個男人。

    他們在線下見面，男人很高興地問道：“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嗎？”

    “女孩”說：“在那之前，很抱歉，我有一件必須要告訴你的事情。我是個男人?！?br/>
    對方的表情由驚詫變得平靜，又由平靜變?yōu)樾老病?br/>
    “e.”

    人生苦短，何妨一試。

    “是，”許慕然笑起來，“何妨一試?！?br/>
    “我?guī)湍愦┮淮位榧啺?？省得明天早晨起來沒經(jīng)驗，再從頭開始忙活?！?br/>
    “好?！?br/>
    拉鏈被慢慢拉上，許慕然看著全身上下剎時盈滿光輝的宋昕，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

    她現(xiàn)在的心情，大概如那些頭一次見到妻子穿婚紗的男人一樣，像是畢生追求突然在這一刻得償所愿。

    她由衷地贊嘆道：“姐，你真好看?！?br/>
    宋昕凝視著鏡中的自己，伸手調(diào)整了一下頭紗的位置，嫣然一笑：“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漆黑長夜，有人安然酣眠，有人輾轉(zhuǎn)反側(cè)。

    何中勵氣急敗壞地將鼠標(biāo)摔回到桌面上，妻子已經(jīng)睡了，為了不吵醒她，他只含糊不清地咒罵了一句。

    他面前是一封措辭得體但簡短的郵件：“很高興收到您的來稿，但很抱歉，我們……”

    他的論文，毫無疑問地被《physics》退回來了。

    于他，這雖然是一件心知肚明的事，但當(dāng)其真正被擺到明面上時，仍舊無顏直視。

    煙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壘積在煙灰缸里，書房內(nèi)的空氣質(zhì)量已經(jīng)差到了連呼吸都困難的地步。何中勵雙眼通紅地盯著屏幕，太陽穴處的青筋根根暴起。

    論文沒過稿，本來唾手可得的中級職稱也落了空，沒有職稱就意味著……

    自己能申請下來的研究經(jīng)費只能原地踏步。

    妻子去美容院的費用，孩子報的鋼琴輔導(dǎo)班，甚至老丈人在打麻將時的談資和臉面……

    這一切，都怪誰？

    何中勵猝然站起身，推開窗，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冰冷氣流，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了些。

    目光劃過沉沉夜色，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名字：周磬。

    仿佛一切怨毒的念頭都在一瞬間找到了合情合理的出發(fā)點，他想，如果不是周磬不幫他做數(shù)據(jù)，他怎么會淪落到今天這般田地？

    連著三年沒評上高級職稱，縱然家里人不給他壓力，從不當(dāng)著他面議論這些，但身邊同事的閑言碎語可從來沒少過。

    身邊鮮少有跟他一樣，這個年紀(jì)還混成個不上不下的。有科研前途的，早早就發(fā)了論文評了職稱，手下帶著一幫博士生；沒有科研前途的，也能夠認(rèn)清現(xiàn)實，下海做了生意，摸爬滾打十幾年，現(xiàn)在也在首都的中心地段混上了三套房。

    而他？

    在同學(xué)朋友的眼里，他怕是早就成了個茶余飯后的笑話。

    也不知在窗邊站了多久，天邊初顯一抹魚肚白。

    何中勵收回視線，嘴角露出陰狠的笑容，轉(zhuǎn)身回了臥室。

    周磬，你不讓我好過，也別想我讓你好過！

    .

    許慕然打著哈欠，跟婚禮工作室的人和化妝師打好招呼后，便歪在一旁閉目養(yǎng)神。

    她實在是太困了，困到眼前所見的一切都是重影的。

    以后、以后一定不能再熬夜了……

    等宋昕化妝的過程中，許慕然還是很閑的，也就是聽著化妝師的話，幫人家遞個東西搭把手之類的。這清閑一直持續(xù)到新郎上門，才被打破。

    為了烘托婚禮當(dāng)天的歡樂氣氛，接親時的小游戲是必不可少的。許慕然跟宋昕商量了一晚上，最終定了兩個方案。

    她笑吟吟地一彎唇，沖著滿臉殷切的熊明道：“你先找到她的鞋，沒有鞋，新娘怎么出門跟你走？”

    聞言，熊明叫上自己的伴郎，開始四處找鞋?？粗鸁o頭蒼蠅似的亂撞，許慕然于心不忍，正想給他個提示，就被宋昕媽媽叫住：“別提醒他，讓他找?！?br/>
    她望著宋昕媽媽，聽見對方笑道：“我當(dāng)年結(jié)婚呀——就聽人說你宋叔叔在房間里找來找去，說是找得越久，以后日子過得越好。你就讓他找，別找不到耽誤儀式就行?！?br/>
    新娘家長都發(fā)話了，她自然不好當(dāng)面說什么。眼見著時間越走越快，她找了個空，偷偷附在伴郎耳邊說：“鞋在靠墻柜子第二層的大碗里?！?br/>
    伴郎謝過她，連忙找到鞋子，遞給熊明。

    熊明雙手捧著鞋，問道：“鞋找到了，能讓我進去接人了嗎？”

    “還不行，”許慕然食指抵上雙唇，故作苦惱狀地想了想，“還有一個呢?！?br/>
    她變戲法似的從身后拿出五張照片，“說說吧，這都是你們?nèi)ツ膬旱臅r候拍的，都干什么了？”

    熊明接過照片，原本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第一張么，是我們第一天認(rèn)識，我約她出去喝咖啡……”

    許慕然看著他眼底下笑出的細紋，聽著他如數(shù)家珍的敘述，忽然間，仿佛心里有什么東西也隨之落地。

    宋昕已經(jīng)找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人了，那，她自己呢？

    她，和周磬？

    會不會也要像宋昕說的一樣，人生苦短，何妨一試？

    她緩緩取出鑰匙，打開宋昕所在的房間門，回頭對新郎俏皮一笑——

    “現(xiàn)在，你可以去見你的新娘了。”

    一轉(zhuǎn)眼，時針已經(jīng)指到中午。

    盡管已經(jīng)在心中演練過多次，真正身臨其境的時候，還是會感到束手無措。許慕然無暇顧及現(xiàn)場唯美夢幻的裝飾，整顆心都追著宋昕：“怎么樣，緊不緊張？”

    宋昕已經(jīng)換上了之后會出現(xiàn)在賓客眼前的儀式紗，天生的好身材被包裹在魚尾型的裙里，潔白的長拖尾曳在地面，端的是個玲瓏有致，引人遐想。

    “我看看你頭發(fā)亂沒亂……誒，這邊好像有個線頭，我給你剪了……等等，我好像還有什么事沒……”

    “好了，”宋昕溫柔地笑了笑，叫住她：“歇會吧?！?br/>
    “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整上午都在為我忙前忙后，哪會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br/>
    “可是……”許慕然有些神經(jīng)質(zhì)地說：“萬一……”

    話音未落，臨時化妝間的門就被推開，是熊明：“走吧寶貝兒，該咱們上場了?！?br/>
    宋昕捏住許慕然的手，搖了一搖：“信我?！?br/>
    她的聲音還如小時候一樣有說服力，許慕然的心被奇異地安撫平穩(wěn)：“那……那就好?！?br/>
    婚禮果然跟宋昕說的一樣，一切都在平穩(wěn)、無差錯的狀態(tài)下進行著，但許慕然就是無端覺得心慌。

    她注視著雙方父母上臺發(fā)言，新人相互交流心路歷程，談到動情處開始簌簌掉淚，自帶活寶氣場的主持人自發(fā)活躍全場氣氛，新郎新娘交換結(jié)婚戒指，新郎新娘安靜擁吻。

    這場婚禮，跟她之前參加過的有些一樣，又有些不一樣。

    她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發(fā)朋友圈，配字：姐姐新婚快樂，長長久久：p

    不多時便有人點贊回復(fù)，周磬的回復(fù)在其中尤其顯眼：祝姐姐百年好合。

    許慕然看著那行字，臉頰不自覺地發(fā)燙：又、又不是你的姐姐……是我的！再說真要算起來，周磬應(yīng)該比宋昕年紀(jì)大吧？

    儀式進行到后半程，新人已經(jīng)敬過一圈酒，許慕然終于有機會拖著累到酸痛麻木的身軀去分一杯宴席的羹。

    剛吃了沒幾口，手機便響起急促的來電鈴聲。她一邊詫異著是誰會在這個時候給她打電話，一邊趕緊咽下口中的東西：“……喂？”

    “小許？我是呂天華。現(xiàn)在來單位，一會馬上要去現(xiàn)場。”

    現(xiàn)、現(xiàn)在？她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身上的裙子，又心情復(fù)雜地抬頭看了看面前香氣誘人，仿佛在勾/引她的蒜香大排……

    真的，現(xiàn)在就要出現(xiàn)場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