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芒和習若茗一路狂奔。
趕到的時候,現(xiàn)場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混亂,反而可以說是一派祥和。
傅承星站在走廊的欄桿旁,估計是剛從家里來,沒穿校服,身邊也沒帶小跟班。沈知許還坐在教室里,低著頭,應該在寫作業(yè)。
走廊上甚至沒有出來圍觀的人,只有一道道探查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從教室往外飄。
喻芒松了口氣,走上前去,擺出一副不冷不熱的臉色:“你來干嘛?”
氣勢肯定要拿捏到位。
傅承星目光定了定,盯著她看了幾秒:“你就是喻芒?”
“?你眼瞎嗎,還是腦子被打壞了?”
脾氣這么差,是她沒錯。
傅承星今天來也不是和她起爭端的:“我只是確認一下,你能不能叫你妹妹出來?”
“不能,”喻芒一看他就沒安什么好心,果斷拒絕,“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說。”
“那不行?!?br/>
還挺固執(zhí),也挺有膽啊。
喻芒拍了拍手,思考著要把人拖哪去好好拷問,馬尾突然被人拉了一下。
她回過頭,對上聞嘉澤那張熟悉的臉,怔了一瞬:“你怎么來了?”
聞嘉澤沒答,但松開手后,人往她身前擋了擋。
她和傅承星之間剛才站得距離就不遠,他不著痕跡地插進來,可以說是一下逼至了對方面前。
對方也愣了一瞬。
回過神來,“操”了一聲:“你他媽過來干嘛,剛好,上回的賬還沒和你算呢?!?br/>
算什么賬?
喻芒一頭霧水,但看兩人之間暗潮涌動劍拔弩張的氣氛,就知道應該是有舊怨。
雖說聞嘉澤也是個學渣,但他翹課歸翹課,可沒見惹事,還每天抄作業(yè)準時上交呢,一看就是老實派的學渣。
能打得過傅承星這種刺頭嗎?
喻芒深感擔憂,伸手扯了扯他衣角:“聞嘉澤,你還是躲我后邊吧?!?br/>
大概是為了顧及他面子,小姑娘聲音壓得極低,捏著他衣角的指尖因為用力繃緊隱隱發(fā)白。
聞嘉澤想笑,但說不清心里為什么又有些莫名的熱燙,他也沒撇開她的手,松松垮垮地站在那,任她把衣服捏得發(fā)皺:“你以為我要和他動手?”
“不是嗎?”喻芒小聲。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回她身邊:“不是,我為什么要和這么蠢的人動手?”
聲音散漫,調子故意拖得有些長。
嘲諷值拉滿。
傅承星有點炸:“聞嘉澤,你別以為我不敢打你啊,你媽那是——”
“你敢打他試試!”
他氣勢洶洶地上前,狠話沒放完,被喻芒猝不及防地推了一把:“我告訴你,他是我同桌,你要是敢動手,你就完了。”
“我真是服了?!?br/>
傅承星一只手抄在褲兜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被推得一踉蹌,背靠到后面欄桿,才站穩(wěn),看著對面波瀾不驚看好戲的人,“姓聞的,你能不能別總陰在后面,讓別人替你出頭,你他媽還讓一個女生護著,是不是孫子?”
傅承星估摸著也是常年挑釁打架型選手,深諳動手之前“撩火”這一環(huán)節(jié)。
而喻芒是那種“撩著撩著”直接動上手的易燃易爆炸型。
“你他媽才孫子,你看我今天不——”她聲音兇巴巴的,像一只炸毛隨時要上去咬人的小狗。
習若茗想攔一下,沒攔住。
聞嘉澤眉心緊了緊,扣住她的手腕,強行把人往后拉了一把。
后腦勺撞上他肩膀。
她“嗷”了一聲,抬頭瞪他:“你拉我干嘛,他罵你!”
聞嘉澤無奈地嘆了口氣,喻芒氣不過,還想上去,但被他摁著腦袋。
這時,里面的公主終于完成她的學習大業(yè),放下筆,出來了。
“你怎么來了?”她看著幾人。
傅承星清了清嗓子:“我是想問下——”
“我沒有問你。”沈知許打斷他,又看向喻芒,“你吃晚飯了嗎?習若茗說你被數(shù)學老師留在辦公室寫作業(yè)了。”
“”
這種時候就別提這種事了好吧。
你看這氣氛,合適嗎?
喻芒輕哼一聲:“沒有,本來要去吃,不是看你被找麻煩,又過來了?!?br/>
“我是不想來的,主要是你怕出什么事,我爸全算在我頭上?!彼肿兣さ匮a充了一句。
沈知許這才轉過去看傅承星:“你要找我麻煩?”
“沒有,”傅承星覺得自己簡直冤死了,“我是來道歉的,上次,不是害你在食堂摔倒了嗎?”
他剛才還叫囂著要揍人,現(xiàn)在說話突然有些磕絆了。
沈知許:“我是自己滑到的?!?br/>
“反正,也差不多,如果那天沒發(fā)生那樣的事,你不去找老師,也不會,滑到。”
他硬著頭皮說完,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只見指節(jié)上掛著一大袋打包好的奶茶。
喻芒和習若茗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喻芒問。
習若茗撓了撓頭,不太好說。
喻芒又看了一眼傅承星奇怪的臉色,轉頭和沈知許說:“你別喝,他說不定下毒了?!?br/>
沈知許:“不用了?!?br/>
“真沒有,”傅承星無奈解釋,“封口都沒拆過,還是冰的?!?br/>
沈知許:“我只是不愛喝奶茶,還有你要道歉的人不是我,是顧晗晗?!?br/>
提到這個,他沉默下來,單手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喻芒。
“什么???”
“助聽器,新的,她那個被踩得太碎了,修好估計也不好用了,你幫我把這個帶給她。”
喻芒:“你為什么不自己給?”
說完,又覺得顧晗晗肯定不想見他。
“算了,還是我給吧?!?br/>
她接過助聽器:“所以你今天真是來道歉的?”
“不然呢?找你再打一架?”
險些就再打一架了。
傅承星晃了晃手上的奶茶:“現(xiàn)在可以喝了嗎?沒毒。”
他買了不止一杯。
沈知許依舊搖頭,習若茗也不好意思拿,喻芒倒是挺想喝的,但是拉不下臉。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那個算了,你——”她很有骨氣,正準備拒絕。
聞嘉澤一把拎過了他手上的袋子,不緊不慢地從里面拿出一杯沒那么冰的,插上吸管,遞給喻芒:“喝吧。”
喻芒猶豫:“真下毒怎么辦?”
“送你去醫(yī)院,然后訛他一大筆?!?br/>
他漫不經(jīng)心說著,又拿出一杯給沈知許:“給你同桌?!?br/>
剩下的交給習若茗,還不忘故作客套地問了句傅承星:“你喝嗎?”
“不喝?!?br/>
你連袋子都一起順走了。
喝個屁!
_
晚自習下課,喻芒被邵如霜在辦公室多留了十來分鐘。
到校門口,學生已經(jīng)走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喻大為站在那,比路燈柱子都顯眼,想裝作沒看見都不行。
她垮著臉,一聲不吭上了車。
喻大為看她這樣還挺好笑,轉頭問沈知許:“她怎么了?這臉比包公還黑,走出來我差點沒看到?!?br/>
“你才包公呢!”喻芒心里本來就憋著火,被他這么一調侃,更生氣了。
喻大為不再惹她,從自己那側座椅上拿出準備好的宵夜和綠豆湯:“喝點,消消火,脾氣比人還大。”
喻芒嘴上說著不要,手已經(jīng)下意識地接了過來。
她這才意識到,兩人的冷戰(zhàn)已經(jīng)被他悄無聲息地打破了。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父女倆吵架后,很難說得出煽情的話來和解,大多是通過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或者一個玩笑,又重新搭上話了。
雖然嘴上誰都沒有鄭重的道歉,但彼此心里都默契地把這件事翻篇,誰都不生對方氣了。
只不過態(tài)度上還是有點小變扭。
“我不喝?!彼隣C手地拿了一會兒,塞給沈知許,“你喝吧?!?br/>
“我有,剛才我在車里等你,叔叔就給我了。”她拿起車座扶手旁一個喝了一半的杯子,晃了晃。
喻芒:“那老喻,你自己喝?!?br/>
“老喻高血糖,你忘了?這太甜了?!?br/>
“好吧。”她糾結了一會兒,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重新放回前面副駕駛上,“那就回去放冰箱里,我明天再喝。我今晚喝了奶茶,喝不下了。”
“你哪來的奶茶?晚自習翹課跑出去了?”
“?”
她的形象有這么惡劣嗎?
喻芒感覺自己受到了打擊:“我整個晚自習都被老巫婆壓在辦公室寫作業(yè)好吧?你能不能對您女兒有一點點的信任?是上次那個食堂和我打架的傻逼過來道歉買的。”
“不能說臟話。”喻大為教育了一句,想了想,有印象了,“那男生還不錯嘛,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br/>
“好個屁,我看他是想泡公主還差不多?!?br/>
喻芒小聲嘀咕。
喻大為沒聽清:“你說什么,買鞭炮送同桌?”
“……”
這都能扯上聞嘉澤。
耳朵真是夠背的。
喻芒:“沒什么,您快點開車吧,再不走狗都要睡了?!?br/>
“怎么會?”
喻大為松掉手剎,慢悠悠地打著方向盤將車子往外開,接著剛才的話:“你上次不是說你同桌還挑燈夜讀嗎?難不成人家是狗?”
“差不多吧。”喻芒敷衍地應著。
沒想到自己瞎編的東西,他記得這么清楚。
挑燈夜讀?
他挑燈寫情書還差不多。
不過他今晚好像有點怪異,平時早早就走的人,今晚自己回去放書時,他還賴在教室里。
自己當時丟下書問了句,他也沒搭理。
要奮發(fā)圖強也不至于到這個程度吧。
是因為傅承星嗎?
喻芒細細回想了一下當時那個場面,雖然相比傅承星的暴躁反應,他顯得絲毫不在意,但她隱隱能感覺到,他看傅承星的眼神里遠沒有表面上那么平靜。
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冷意,甚至是陰森。
就好像蟄伏在波瀾不驚的水面下詭譎的暗流。
轉過來這么多天,她還是第一次見他用那樣的眼神看一個人。而且傅承星還說了句“你媽什么的”,一開始自己以為是罵人的臟話,現(xiàn)在想來應該不是。
難不成聞嘉澤是雷震子在外面的私生子?!
兩人姓也不一樣,隨媽媽姓?!
_
另一邊,“私生子”回到家。
狹窄過道里的燈還亮著,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里面的聞良還是聽到了動靜,披著一件舊式的襯衫,扶著墻走出來:“是小澤回來了嗎?”
“嗯?!?br/>
他左眼曾經(jīng)受過傷,救治不及時,視力很弱,右眼又因為年級大了老花嚴重,晚上光線暗的時候幾乎看不清。
聞嘉澤放下鑰匙,換了鞋,快步走過去,扶了下他:“爸,您回屋去睡吧,很晚了。”
“你也知道很晚。”
聞良沒要他扶:“你是不是又跑去外面找臨時工了?”
“沒有。”
“真的沒有?今天我碰見小區(qū)的趙大爺,他說上次帶孫女去康南老街那邊玩的時候,看到你在一家店里給人收銀?!?br/>
聞嘉澤垂了垂眸,沒說話。
聞良臉色沉下幾分:“我不是和你說過這個時候讀書最重要嗎?其他的事都不需要你操心,你想工作,等你大學畢業(yè)了,愛上哪工作,愛工作多久我都懶得管你。”
“知道了?!?br/>
昏暗的光線下,少年的身影被拉得有些清瘦,冷淡的聲音也沾上了一層夜色的晦澀,“我只是暑假有空去了下,最近都沒去?!?br/>
“那你這么晚回來?”
“老師找我有點事,留了會?!彼S口謅了個謊。
聞良也沒懷疑:“是胡老師嗎?”
“嗯?!?br/>
“他前兩天還給我打過電話,說年級組這次選你做開學典禮上臺發(fā)言的學生代表,你拒絕了?”
聞良見他又沉默:“這種事是好事,你就當上去歷練一下也好?!?br/>
“我知道了?!?br/>
父子倆都不善言辭,氣氛又陷入沉默,聞嘉澤等了一會兒,見他沒什么要說的,扶著他回房,關上門。
洗完澡,睡意被沖得寡淡。
他寫了張物理卷子,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想了想,又把上周在胡志章辦公室隨便寫得那份演講稿拿了出來。
對著改了兩段,桌上手機響了一下。
這么晚,除了廣告推銷,一般不會有人給他發(fā)消息。
聞嘉澤沒管。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不厭其煩地震動了好幾聲,好像對面的人要轟炸他似的。
他皺了皺眉,拿起手機,劃開、解鎖。
喻芒不是流氓:【你睡了嗎?狗狗托腮jpg】
喻芒不是流氓:【我問你一個問題。】
喻芒不是流氓:【聞嘉澤?】
喻芒不是流氓:【別裝死!你肯定沒睡?。?!】
他沒有特意設置過加好友要審核的權限,那邊申請自動通過后,發(fā)了一堆的消息。還夾雜著各種五花八道的表情包。
不用刻意去想象,聞嘉澤發(fā)現(xiàn)腦海里能自動浮現(xiàn)出她在屏幕那邊張牙舞爪氣呼呼的樣子。
又想起今晚她安全上車焉著腦袋的一幕。
聞嘉澤無聲地彎了彎唇,不緊不慢地打字:【什么問題?】
小姑娘大概是抱著手機,很快回復過來:【你和傅承星以前有什么過節(jié)嗎?】
發(fā)完這句,喻芒抱著被子坐起來。
大概是恩怨太過復雜,三言兩語講不清,那邊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
她揣著好奇心,靜靜等待。
十分鐘后。
消息終于跳出來。
w:【睡了,別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