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姨夫爺還真沒失言，第二天果真打了一只狍子回來，母親用鐵鍋燉了半只，送給鄰居一些，另一半讓父親用冰雪凍在院子里，留著過年吃。我也有了狍皮褥子，因我睡在煙囪橋上（炕與煙囪連接處）炕上沒有我的地方。四弟又出生了，父母總想要女孩兒，結(jié)果一連生了我們哥四個，我比四弟才大六歲。這年正是史無前例的“特殊時期”開始了。村頭立起了大大的紅門，都是用圓木做的，上面貼上大大的紅紙，還寫著標(biāo)語，門上插著一排小紅旗，我們家的玻璃上還有紅油漆寫的一個大“忠”字，場部發(fā)給一張領(lǐng)袖的大畫像，三餐前我們?nèi)胰诉€要向畫像拜三拜，才能允許吃飯，否則就是不忠，被發(fā)現(xiàn)還要開全場子人都參加的批斗大會，戴上用紙糊成的大大的，高高的尖帽子，脖子上掛上一個鐵梨華可嚇人了。

    場子里來了許多知識青年，有個外號叫“聶半天”的青年（他只上半天班，下午休息裝?。┮?yàn)檠b病吃飯前沒給畫像三拜，讓同宿舍的青年揭發(fā)檢舉到場部領(lǐng)導(dǎo)那里，結(jié)果全廠職工，家屬都參加。開他的批斗大會，還有兩個扛槍的民兵站在他身后。我們一直喊：打倒“聶半天”，其他的什么也聽不見，全場亂哄哄的，還一連批了好幾天呢。

    那年我已經(jīng)跟父親學(xué)會唱了幾首歌曲等，每周末的晚上都和母親在小隊(duì)長家排練文藝節(jié)目，大都是熱愛領(lǐng)袖的舞蹈。我的嗓音天生好，會唱現(xiàn)代革命京劇，樣板戲選段。演出時還得了許多許多領(lǐng)袖的像章呢，有夜光的，有五角星的，圓形的多。母親還用領(lǐng)袖像章鑲滿了相框掛在墻上，可好看了。

    我們家后院鄰居王大才家的二女兒叫王玲玲，比我小一歲，經(jīng)常來我家玩。還向我要過領(lǐng)袖像章呢。當(dāng)時我給她戴在胸前，把她美壞了。她一笑臉上會現(xiàn)出深深的酒窩，媽媽說這是福相。

    諾敏河兩岸的秋天是迷人的，各種各樣的樹，有紅的，黃的，綠的，紫的。滿山坡的黃花菜，人是可以食用的。紅花（當(dāng)?shù)亟兴⒘嘶ǎ┣{菜。河兩岸成群的野鴨，時而河中嬉戲，時而上岸壘窩。當(dāng)你在草叢中行走時，偶爾被覓食的鵪鶉突飛聲嚇了一跳，那野鴨起飛時差點(diǎn)撞在你身上，各種鳥叫聲，使你分不清是哪種鳥在叫，什么“黃肚皮”“紅腦門”“尖嘴雀”“百靈”······父親嘴角常掛的一句話“住的是茅草屋，睡的是熱炕頭，聽些巧鳥叫，觀些無名草，餓了吃口松柏樹子，渴了清泉水到”。

    屯子后面的閣山上有一個大大的水池，常年有水，母親說“山上有一條巨蟒，圍山一周，可嚇人了。我總想有一天親自爬到山上去看個究竟。

    一天清晨，母親忙完家務(wù)后囑咐我看好弟弟們，她去山上采些黃花菜，順便撿些野鴨蛋回來吃，母親把外面房門反鎖上怕我們跑出去。院墻的柵欄門也反鎖上了，我望著母親遠(yuǎn)去的背影，心中有了主意。想著前幾天同后院鄰居王玲玲一起在鐵路上查道軌枕木玩，我倆查著查著，最后，我把她落了很遠(yuǎn)，聽見她的哭聲我才回來。今天媽媽不在家，我為什么不自己去數(shù)一數(shù)？到閣山水庫究竟有多少根枕木？想到這里我把二弟叫到身前，好言相托：“替大哥照顧好家和弟弟們，我一會就回來，謊稱回來時帶糖給他們吃。”二弟滿口答應(yīng)了，我看著窗外用釘子錠著無法打開，只好看看后窗，后墻上為了通風(fēng)，父親在后墻上扒開了一個洞作為后窗。我正好能爬過去，然后從木柵欄上面翻了過去，到了外面，我像一只出了籠的鳥，唱著，跳著，飛快的到了房前的小火車道上，小火車道上每天只有一次小火車經(jīng)過，小火車是從縣城通往山上的，為了山里的人進(jìn)出。小火車比正常的火車小很多，道軌也窄了許多，小火車有十節(jié)車廂，每節(jié)車廂里能盛五，六十個人，小火車跑起來也不是很快，由于鐵路質(zhì)量不太好，小火車跑起來還一晃一晃的。

    山里人利用小火車把山貨運(yùn)行到山下，小火車常常晚點(diǎn)（貨物很多），所以小火車準(zhǔn)點(diǎn)時很少，山貨有榛子，蘑菇，莧菜，猴頭，木耳，山丁子，山里紅，山楂，山梨，太多了.......

    我站在鐵軌上望一望王玲玲家，想把她也喊下來，可又怕她跟不上我哭鼻子，算了，自己數(shù)吧。晚了母親發(fā)現(xiàn)我不在家該生氣了。我一口氣數(shù)了四千七百五十（鐵路在山腳下轉(zhuǎn)彎了）此時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的看不見村莊了，路兩旁的山林里不時傳出幾聲啄木鳥的叫聲，我忘記了秋天的悶熱，汗珠子已經(jīng)在額頭滲了出來。我以為快到閣山水庫了，快到我出生的地方了，我越數(shù)越來勁，竟然連小火車在山角處轉(zhuǎn)彎的汽笛聲都沒聽見，等回頭望去火車頭已冒著濃煙從后面追來了，我蒙了！我不知所措也忘記數(shù)枕木了，只是踩著枕木一直朝前跑。小火車的大鐵輪軋?jiān)阼F軌上的咚咚聲震耳欲聾，說時遲那時快，只覺得一個身影飛撲過來將我推出軌道，火車像綠色的長蛇在身邊駛過，等我再一次回過神了發(fā)現(xiàn)自己趴在母親的懷中，母親等火車駛過后將我拉了起來一頓炮腳，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挨打，我哭著向母親認(rèn)錯并說明：“我想回老屯看看，我······”

    “腸子給你軋出來，多懸那！”母親打斷我的話便開口罵道。臉上的驚恐還能看得見，她無力地拾著地上的山野菜，可那些野鴨蛋卻全打碎了。原來母親撿了許多野鴨蛋，也采了許多野菜回來，正巧，看見我驚慌的在鐵路上奔跑，后面的小火車緊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了，母親不顧一切地飛奔上火車道，一把將我推出火車道軌，自己也隨之倒在我身旁。什么野鴨蛋，山野菜，都不知了去向。我算撿了一條命回來。

    我大氣不敢出的跟在母親身后回了家，沒想到家里更讓母親哭笑不得，但最后還是流了淚。一進(jìn)屋我發(fā)現(xiàn)二弟，三弟，四弟圍坐在一堆打碎的雞蛋周圍用手不停地拍打著，嘴里還不停地喊著“雞蛋糕，雞蛋糕....”滿屋里彌漫著雞蛋的腥味，放雞蛋的箱子門也敞開著，箱子下面放著家里唯一的一條木板凳，還有二弟在往炕上運(yùn)雞蛋時沒拿住掉在地上打碎的兩個雞蛋。三弟，四弟的前衣襟上全是雞蛋清，雞蛋黃，臉上手上全是!母親拿出裝雞蛋的筐一看，空了，一個沒剩！

    我先是氣沖九霄的想，二弟，你太不夠意思了，交給你這點(diǎn)事都做不好，還惹了這么大的禍，我上前打了二弟一巴掌，二弟嚇得哭了，三弟也害怕哭了，家里一片哭聲像是掏了狼窩！這是母親常常罵我們的一句話。我?guī)椭赣H收拾殘局，母親用眼睛瞪我一下說“看你爸回來怎么收拾你們吧”說話間，門開了，父親下班回來了?？赡芩缇吐犚娏说艿軅兊目蘼暋Ｋ戳丝催€沒有收拾干凈的殘局，父親問母親怎么一回事，我還沒等母親開口，搶先回答道“是二弟，是二弟，在我出去上廁所的時候，二弟把雞蛋拿出來了給三弟四弟們打蛋糕子玩”。

    除了四弟不懂事外，三弟二弟還在哭，只是我斗膽地望著父親的面孔發(fā)呆。母親又怕節(jié)外生枝惹出什么事情來，也沒在說什么，去外屋做飯了。爸爸拍拍我的頭轉(zhuǎn)身忙拿起抹布擦炕席去了（是用來鋪炕用的，用高粱秸稈的皮編織而成的，有人字形的花紋）在人字花的縫隙里彌滿了雞蛋清，雞蛋黃。父親擦起來很費(fèi)力，我也在一旁幫著擦，一邊擦一邊觀察著父親的臉，父親在我們犯錯誤時不打我們，可一到晚上睡覺時，我們就難以過關(guān)了，我在心里想：我偷偷上鐵道數(shù)道軌差點(diǎn)被小火車撞到的事可千萬不能讓父親知道。我的心咚咚的一直打著鼓。

    到了晚上，我們都以為沒事了，鉆進(jìn)了自己的被窩假裝睡著了，這樣以為父親不會懲罰我們了?？墒牵覀兿脲e了。父親是非常精明的，他猜穿了我是在撒謊，在我上廁所這么大的工夫，弟弟們怎么能造得這么狼藉？

    父親瞪著可怕的大眼珠子問道：“你竟敢撒謊？！我們不怕犯錯誤，要學(xué)會誠實(shí)，撒謊的孩子不是一個好孩子！”我害怕了，也深深地感到羞愧，我哭著原原本本的把實(shí)情告訴了父親，父親聽后看著母親又問“你怎么不告訴我呀，差點(diǎn)沒讓這小子蒙混過關(guān)?！蹦赣H無奈的看著我們?nèi)齻€人，“活該，誰叫你們不聽大人話了”。父親飯后出外邊走一圈，回來后，把我們的被一個一個的掀開了讓我們一絲不掛的站在屋地中央，我們按次序排列，老大，老二，老三，四弟沒有被懲罰。我們一站就是半宿，腿都站酸了。母親講情也不管用······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那時候，我們覺得時間過得真慢啊。我們哥三個總是看著箱子蓋上的小鬧表，三弟困的有時都站立不穩(wěn)，東倒西歪的，我和二弟還偷偷的樂，父親假裝睡著了，不時發(fā)出陣陣的鼾聲。我們以前還以為父親真的睡著了呢，就偷偷的上炕了，結(jié)果是被父親發(fā)現(xiàn)了，又是一頓訓(xùn)斥，再加一小時罰站。我們深知父親的厲害，這一次都不敢了，就是父親真的睡著了，我們也不敢上炕睡覺了，必須站立到三小時才肯罷休。我暗自下決心，下次絕不撒謊，要聽父親母親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