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時錦問：“這是什么地方？”

    柳云初回答：“是老頭子建的一個暗室吧，我也不清楚，是最近才發(fā)現(xiàn)的?！彼麌@口氣，有種沉重的哀涼，“他走的時候什么都沒跟我交代，如今我從頭做起他以前做的事情來，還需得一點一點地摸索?！?br/>
    鳳時錦道：“你做得很好，相信老安國侯在天之靈也會覺得安慰?！?br/>
    “但愿如此吧?！绷瞥醯?，“做人要有底線和原則，我很清楚我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正如我眼下帶你到這里來?！?br/>
    鳳時錦笑：“你這樣再好不過了?！?br/>
    眼看就要走完長長的通道，柳云初忽然就停了下來，他安靜道：“我知道你回來意味著什么，我也很清楚或許在你們眼中，我不過是一顆棋子。但是鳳時錦，不管是以前的朋友還是現(xiàn)在的盟友，我都更愿意幫你。我沒有別的什么讓你相信我，我就只有一顆真心?！?br/>
    半晌，鳳時錦與昏暗的光線中不辨神情地輕落落道：“謝謝你?！?br/>
    通道的盡頭，一片豁然開朗。墻上鑲嵌著兩顆飽滿的夜明珠，將光線照亮?？臻g比外面的書房還要大得多，里面石桌椅凳，還有一應(yīng)生活用品，都十分齊全。當(dāng)鳳時錦看清里面的光景時，瞠了瞠鳳眸。

    雖然空間里依然十分安靜，可多了不可被忽視的許多鮮活的氣息。

    這石室里，居然還有好一些孩子，小的有兩三歲，大的有十五六歲。他們都目露警惕，聽到人的腳步聲，朝這邊看來，在看清鳳時錦時，臉上的表情各異。

    柳云初道：“對不起，我就只能幫你救回這么多。狩獵當(dāng)天，要不是二皇子想出雪崩一計，可能一個都救不出來?！?br/>
    沒錯，這些大小不一的孩子，全都是夜旋族的孩子。

    誰也看不分明，鳳時錦驀然紅了眼眶。她如若無事地道：“柳云初，你讓我怎么感謝你好？”

    “不用謝”，柳云初道，“你去看看他們吧。”

    鳳時錦一步步朝他們走去。起初他們怯怯懦懦的，但還是認(rèn)出了鳳時錦，年紀(jì)小一點的已經(jīng)哭了出來，囁喏：“夫子……”

    鳳時錦蹲下身去，朝他們張開雙臂，輕聲如夢幻一般道：“來，都到夫子這里來?！?br/>
    幾個小孩緩緩挪動著腳步朝她走來。

    “不要去！都不許過去！”忽然一道男孩子的聲音狠狠說道。

    鳳時錦循聲看去，說話的男孩子是牛乃，當(dāng)初她在夜旋族村子里最信得過的男孩子。眼下牛乃也紅著眼睛，卻死死瞪著鳳時錦，像是瞪著與自己有著血海深仇的仇人。他咬牙切齒地對眾小孩說道：“你們不要過去！她是壞人，她害死了我們的爹娘，害死了村子里的所有人！要不是因為她，我們不會被抓到這里來，我們也不會變成孤兒！她就是個殺人兇手！”

    鳳時錦蹲在地上，顯得很安靜，臉上沒有一點意外的表情。

    是啊，憑她這樣充滿罪惡的人，怎么還有可能得到孩子們的喜歡呢？是她害死了整個村子的族人，眼睜睜看著他們在絕望中掙扎，卻連基本地伸出援手都沒有；也是她害得大家遭此厄運(yùn)，讓這么多孩子變成孤苦伶仃、無家可歸的孤兒。她身上已經(jīng)背負(fù)了太多太多的性命，這些孩子哪怕有一個投入她的懷抱，都會被她給染臟的吧。

    所以牛乃那么說的時候，越是惡毒的話語仿佛越能減輕她的負(fù)擔(dān)，讓原本快要窒息的她反而松了一口氣。

    最終沒有一個孩子跑來親近她。以前學(xué)堂里那些喜歡叫著夫子長夫子短的孩童，都瑟縮在角落里，用驚恐而無知的眼神把她看著。

    也就牛乃地膽子大了些，猛地沖過來，也不曉得是他力氣太大還是鳳時錦太過弱不禁風(fēng)，一把就將鳳時錦給推倒，跌坐在地。牛乃還不罷休，拼命地在她身上又踢又打，咬牙不讓自己哭出來，可最終還是泣不成聲，邊打邊哭道：“你還我爹！還我娘！還我們村里的所有人！你為什么不去死，你死了就不會害死他們的！在村里每個人都對你很好，你走了以后每天我都很細(xì)心地照顧三圈，他們一有空就幫你打掃屋子，每天給你屋前的槐樹澆水……我們沒有一丁點對不起你，可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們！你是我見過的最心腸歹毒的人！”

    牛乃還往鳳時錦臉上狠狠踩了一腳，鳳時錦根本沒做任何反抗。很難相信，她會心甘情愿被一個半大的孩子給踩在腳下。

    柳云初也沒有想到，這群孩子會如此過激。他見此情形，不由又是震驚，又是憤怒，兩步跨過去就把牛乃拎起來，扔去一邊，道：“夠了！”他把鳳時錦扶起來，鳳時錦手背上多出挫傷，都破了皮，可見牛乃打得有多狠，柳云初問，“你沒事吧？”

    鳳時錦搖了搖頭，若無其事地拂去衣上的塵。

    柳云初便怒向那些孩子道：“你們族人的死又不是她造成的，你們以為她就不難過嗎？！害死你們族人的是十惡不赦的大壞人，而不是她，她也是無能為力?！彼置嫦蚺Ｄ说溃拔?guī)齺?，不是為了讓你打罵的，相信你們在她心中就是希望，而不是給她帶來更多的絕望！”

    牛乃倔強(qiáng)道：“可是這一切都是因為她！要是當(dāng)初族長沒有帶她回來，就不會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

    柳云初較真道：“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帶她去的是你們族長，那錯的也是你們族長！殺死你們族人的也是別人，這又關(guān)她什么事呢？”

    牛乃說不上話來，只是哭，瞪著鳳時錦的眼神里依然帶著不可磨滅的恨。

    鳳時錦帶著淡淡的微笑，有些狼狽地對柳云初道：“他還是個孩子，你何必跟他計較。況且，也確實是因我而起。”

    柳云初抬手，幫她抹去了臉上的鞋印，道：“就算只是個孩子，也應(yīng)該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既然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是這么個情況了，我們就出去吧，你放心，這些孩子我不會虧待的，司音每日都好吃好喝地伺候著?！?br/>
    鳳時錦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倔強(qiáng)的牛乃，還是對他們輕聲道：“現(xiàn)在外面不安全，你們還是留在這里比較好。等到天下太平了，我會安頓好你們?！甭曇纛D了頓，輕描淡寫地一掃而過，“給你們重新找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