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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能看到他嗎?他就坐在人群中央。即使我們能看到他,可我們就能看到他頭上的冠冕嗎?以前有好多回,某一位著名導演的頭像被制作成八米乘十米的巨幅海報,霸氣十足地懸掛在這紫荊大劇院的會場中央。2008年的那一次掛的是張藝謀,整個劇院被紅紅綠綠的彩綢裹得透不過氣來,身穿鮮艷唐裝的評委們魚貫而入,在海報面前合影留念時表情喜氣洋洋,洋溢著國運昌隆的幸福感和自豪感——奧運火炬手還在他們面前幾十米的地方奔跑而過,手握祥云。但也不是每一次頒獎典禮都如此喜慶,比如說那次委員會決定懸掛陳凱歌導演的海報,配飾以潔白的羽毛。那一次典禮上眾評委和眾導演都有些尷尬。又有一次,來自全國各地上百名參賽選手面對著第五代名導田壯壯的畫像,居然大部分都無動于衷,甚至是渾然不覺地走過去了。那一屆的“最佳新人導演”獎頒給了一位據(jù)說是田導的再傳弟子,對在場數(shù)十名學院派新秀都給了一點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警示和懲罰。
但這一屆學院派弟子不會太多了。家庭DV和單反相機的普及將微型電影推到了一個大眾化、簡易化的時代,小成本,甚至是零成本的參賽作品比比皆是。那些穿著T恤衫和牛仔褲的年輕人在會場里肆無忌憚地在嘉賓席周圍走來走去,好像只要多走動、勤搭訕,隨時都有可能結(jié)識某位大師或者金牌制作人,幫助他們將簡陋的設(shè)備和良莠不齊的劇組人員更新?lián)Q代。電影太耗金錢,太耗精力,尤其可能耗盡你所有做夢的勇氣。他們不知疲倦地奔走著,手舞足蹈地游說著,用毛遂自薦的方式給自己換來一次造夢的機會,有時也僅僅是一部索尼的機器,或是一架十八米的搖臂,甚至可能只是六節(jié)軟軌。但若非如此,僅靠他們自己拍攝的視頻短片來回收投資、購買設(shè)備的話,對大部分人來說,都是天方夜譚。
在一望無際的夢的沼澤里,要打撈起其中的一個,真不容易。你也能唱,我也能唱,憑什么有人就能當天王?你也能畫,我也能畫,憑什么有人就能輕而易舉地開畫展?你也能寫,我也能寫,憑什么有人一部作品就能首印百萬?你也能導,我也能導,憑什么他就能導奧運會,而你還坐在這里,等待著投票結(jié)果的宣布,希冀著頭獎砸到自己頭上,禮炮和彩帶砸到自己頭上,羨慕和忌妒砸到自己頭上,一頂膠片做的冠冕砸到自己頭上?……
數(shù)以百計的年輕人魚貫而入,抱著自己能夠被王冠砸中的興奮之情,有相當一部分人是不加掩飾的,往往他們卻會成為被失望砸暈的一群。他們經(jīng)過今年的招牌幕布前都露出了嚴肅的表情。那是真正的王者。大紅幕布上掛著喬布斯的黑白照,整個會場就像是一個追悼會。毫無疑問,喬布斯是對動畫產(chǎn)業(yè)作出重要貢獻的迪斯尼大股東。他在人群中最顯眼的位置,你能一眼就發(fā)現(xiàn)他。真正的王者從來不會被淹沒在人海中。人們端著紅酒和香檳從它跟前來來回回地走動,不時皺一下眉、用手指拽著自己的領(lǐng)結(jié)好讓脖子以下的地方灌進一點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