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低著頭不說話。

    顧里將背靠在沙發(fā)背上，斟酌了下語句，盡量語重心長地說：“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是你既然寄住阿貍這里，他對你就有責(zé)任，你現(xiàn)在身邊沒個大人，他作為表哥，管教你也是應(yīng)該的，不管怎么樣，我相信阿貍總是為你好的，別逞一時意氣——”

    崇明的眼皮抬起來，似笑非笑地瞅著對面的人，說：“顧里，你真不適合說教。”

    顧里翻臉比翻書還快，“信不信我抽你？”

    崇明干脆將身子靠上沙發(fā)，把玩著那只螺鈿首飾盒，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顧里陰著一張漂亮的臉蛋，目光不善地盯著面前油鹽不進(jìn)的小孩，半晌，他開口，“聽著，小鬼，我認(rèn)識阿貍快十年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那樣受到那么多不公、誹謗、污蔑，都還能保持一顆良善正直的心，依舊與人為善，從不在背后說人是非，依舊能去關(guān)懷幫助別人的人。你可以不欣賞不喜歡這種人，但你沒法兒不去敬重他。阿貍對你好，我們都看得到，但你別仗著這種好，就肆意揮霍，也別拿圈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手段去惡心他——”

    崇明的身子僵硬，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顧里的話簡直像一個耳光一樣當(dāng)面甩在他的臉上，他不由地感覺到臉上火辣辣的，屈辱、憤怒、委屈，交織在一起使他眼睛發(fā)紅。

    正在這時，門鈴響了。

    顧里和崇明同時抬起頭來望向門口，都以為來的人是薛年，但門一開，出現(xiàn)的卻是一臉殺氣騰騰的靳飛煬，“崇小明呢？”

    她是剛得知消息就往這邊趕的，頭上盤頭發(fā)的筷子還沒拿下來，一把推開顧里，蹬蹬蹬蹬地朝里走，一見崇明便機(jī)關(guān)槍似的朝他掃射——

    “行啊，崇小明，敢跟我玩失蹤是吧，拍了兩部破片就跟我得瑟是吧……”

    顧里摸摸鼻子，這種彪悍的女人，他一向敬而遠(yuǎn)之，很識相地說：“你們談，我先出去一下?！?br/>
    靳飛煬根本沒空理他。

    顧里走出房子，打電話給薛年，“阿貍，你在哪兒，我過來找你。”

    他們約在桃花源記，顧里去的時候，薛年已經(jīng)到了，坐在吧臺邊，手里心不在焉地拿著酒杯，神思恍惚。顧里走過去坐他旁邊，“來很久了？”

    薛年抬起頭，扯了下嘴角，“沒?！?br/>
    顧里要了一杯酒，聽見薛年問：“他怎么樣？”

    顧里搖頭，將崇明不肯回去的話說了。

    薛年盯著酒杯里的酒，長久地沒有做聲，心里有些苦澀，他真沒有想到崇明反應(yīng)這么大，這么倔強(qiáng)，喃喃自語，“顧里，人真是不能做錯事——”

    顧里直覺薛年與崇明之間的事不簡單，但他體貼地沒有追問，“小孩子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你也別太擔(dān)心了?！?br/>
    薛年長長地出了口氣，喝了口酒，轉(zhuǎn)過頭認(rèn)真地看著顧里說：“顧里，能拜托你一件事嗎？”

    “你說?！?br/>
    “讓崇明暫時住你那里吧，我知道可能不太方便，但要他在外面住酒店我始終不放心?！?br/>
    “沒事，有什么不方便的，反正我那兒空房間也多?！睂Υ耍櫪镆豢诖饝?yīng)下來。

    “謝了。”

    “說什么謝啊?！?br/>
    “那我走了?！?br/>
    顧里一愣，“你不去看看他？”

    薛年搖了下頭，“不去了?！?br/>
    崇明拜托靳飛煬找房子，靳飛煬一口答應(yīng)，畢竟崇明今后的發(fā)展道路會越來越寬，住在別的藝人家里確實不太好。不過房子的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解決的，于是在顧里的邀請下，崇明不是不識時務(wù)的，就暫時這里住了下來。

    顧里這個人外面看著風(fēng)流時尚、妖孽無比，一舉一動殺傷力十足，事實上那都是他專屬造型師的功勞。這么多年強(qiáng)制灌輸下來，他某些時候還改不了對某種風(fēng)格的偏愛，光看家里那些擺設(shè)就知道，鑲滿鉆石的勞力士，大得閃瞎人眼的鉆石袖扣、粗得能當(dāng)狗鏈拴的金鏈子才是他的最愛，還有車庫里一溜兒的豪車，不曉得的以為他對車有多專愛，其實他對車的了解也就僅在能開，開多快而已，他也沒有半點要裝高雅裝文化人的意思，他俗，他俗得暢快。

    身為一個知名度極高的明星，他似乎一點都不愛惜自己的羽毛，挑片子只看報酬，出道將近十年，當(dāng)然碰上過好的導(dǎo)演好的制作，但更多是看過就算的爛片。

    他跟媒體的關(guān)系一向不睦，一言不合動手揍人的事常有發(fā)生，媒體嘲諷他拜金、鋪張奢靡、耍大牌、男花瓶、靠潛規(guī)則上位、*，隔一段時間總會出現(xiàn)他染上艾滋病的新聞，他一概不在乎，依舊我行我素，依舊紅得莫名其妙。

    不過崇明住在他這兒，他好歹還知道收斂一點，沒往住處帶人。

    一星期下來，兩人都忙自己的事，倒也相安無事。對崇明，顧里主要是看在薛年的面子上，不過小孩住在他這兒挺乖，有時候還幫他打掃打掃客廳，煮個咖啡什么的。顧里這人其實除了嘴巴欠，愛戳人傷口落井下石外，倒也沒什么大毛病，慢慢的他發(fā)現(xiàn)，崇明這小孩原來看著挺乖巧的，要被逼急了那嘴巴也夠毒，一句話能噎得你恨不得重回娘胎，而且真的挺有主張，一來二去，對了胃口，有時候晚飯后就拉著躺在露臺上喝啤酒聊天。

    崇明慢慢知道，顧里十六歲出社會，他是一切秩序的最大叛逆者，身無分文地流浪四方，無拘無束地度過自己的青春期，在沒被人發(fā)掘進(jìn)入演藝圈之前，做過餐廳服務(wù)員、外送員、舞男、內(nèi)衣模特。他并不以這段經(jīng)歷為恥，反而對此津津樂道——

    “如果你那時候在街頭遇到我，一定認(rèn)不出我，我跟你講，我那時候最大夢想是，做一個詩人，然后浪跡天涯?！彼稍诼杜_的花架下，手里拿著一罐啤酒，腳下已經(jīng)躺了好幾個空啤酒罐，明顯已經(jīng)喝高了，情緒亢奮。

    崇明躺在另一條長凳上，手里也拿著一罐啤酒，只穿了一件套頭毛衫，夜風(fēng)很涼，但他的身體很暖，“詩人？你還會寫詩？”

    顧里斜他一眼，“不信？不信我給你來首我的得意之作！”他還真顛顛地站起來，擺出一副激情澎湃的樣子，開口便是一個“啊”字，笑得崇明將一口啤酒噴出來。顧里瞪了崇明一眼，崇明立刻擺出一副洗耳恭聽。他這才重新投入詩的激情中——

    “啊，風(fēng)侵我的肌，雨打我的肌，光耀我的發(fā)，

    載滿星光的西西弗斯號，

    是我

    飽嘗大海的歌，無牽無掛

    隨意漂流

    是我

    綠的夜，一個吻落在海妖的眼睛上。

    一個小男孩，滿心悲傷，

    放一只脆弱得像蝴蝶的紙船。”

    顧里那張惑人心扉的臉露出一臉的悲傷凄迷，崇明不確定他是不是該鼓掌，但最終還是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差點滾下條凳，“那你到底是人是船，還是什么都不是？”

    顧里跳下條凳，踢了他一腳，一本正經(jīng)地說：“這是象征主義，一般像你這種俗人理解不了?！闭f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他歪歪扭扭地抱著花架的柱子坐下來。

    崇明問他，“顧里，有一天你沒錢了怎么辦？”

    顧里想也沒想地回答，“沒錢了那就再回去當(dāng)我的服務(wù)生唄，這有什么問題?！?br/>
    “過慣了奢侈的生活，你還回得去嗎？”

    顧里哈哈大笑，臉上出現(xiàn)一種不屑的猖狂，“有什么回不去的，我跟阿貍不同，他是真的喜歡拍戲，但對我來說，明星什么的，就只是一份工作，跟服務(wù)生、外送員、舞男沒任何區(qū)別。有錢的時候，我過有錢的日子，沒錢的時候，我擁有自由！”

    顧里看看崇明，搖搖晃晃地爬到崇明旁邊的位子上，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滿嘴的酒氣便朝他噴去，“你說吧，阿貍對你這么好，你怎么還跟他鬧別扭呢？太不應(yīng)該啊?！?br/>
    崇明歪著頭看著已經(jīng)醉得眼睛對不上焦距的顧里，忽然開口，“顧里，你是不是喜歡薛年？”他似乎越想越有道理，“不然你為什么總是提他呢，總是處處為他著想，只有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才會這樣吧。”

    話音剛落，崇明就被顧里推開了，結(jié)果一個倒栽蔥，差點向后摔在地上。

    顧里瞪著眼睛，忍不住爆粗口，“臥槽，就算我節(jié)操掉一地，也不至于覬覦阿貍。”

    崇明揉著有點閃到的腰剛坐穩(wěn)，就被顧里點著腦袋罵：“我說你這小孩腦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阿貍是兄弟，明白么？”

    崇明好像沒聽到，頭越來越低，最后埋在兩腿之間，小聲地問：“薛年是不是還愛著鄭雙城？”

    那個聲音輕若蚊蠅，顧里沒聽清，“你說什么？”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有點沒狀態(tài)，可能會休息幾天，大家見諒。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