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東京城的上元之夜，非同尋常，一年中最是熱鬧。**先說那花燈：汴京方圓數(shù)十里，家家戶戶處處燈。民間百姓門口掛的有燈球、燈槊、絹籠燈、山燈、水燈、日月燈、字燈、謎燈、詩牌燈、鏡燈、影燈、琉璃燈、鳥燈、獸燈、走馬燈、樹燈、門燈、過街燈。說不盡飛禽走獸，看不完花鳳龍麟。官燈都是大型規(guī)制，計有：嫦娥奔月燈、八仙過海燈、麻姑上壽燈、蟠桃盛會燈、二龍戲珠燈、十面埋伏燈、唐僧取經(jīng)燈、哪吒鬧海燈，古今人物都是燈，還有神佛故事燈。又如虹橋系列燈，整個虹橋成了燈橋。

    再說那雜耍：自宣德樓沿汴水兩岸至東水門，無處不見歌舞百戲，奇術(shù)異能。擊丸蹴踘，踏索上竿。趙野人，倒吃冷淘；張九哥，口呑鐵劍；李外寧，藥法傀儡；小健兒，吐五色水。還有那小曹、嵇琴、溫大頭，黨千、孫四、王十二，擊鼓吹笛唱雜??；蘇十、孟宣吹簫管，鄒遇、田廣施雜扮；更有猴呈百戲，魚跳刀門，使喚蜂蝶，追呼螻蟻。鱗鱗互切，樂聲嘈雜十余里；盈盈相依，燈火映照百萬家。真?zhèn)€是：燈山上彩，汴水吐紅，金碧相射，錦繡交輝。

    卻說陳建知道這東京汴梁的上元節(jié)，燈火輝煌，花團錦簇，熱鬧非凡。錯過今晚，即白來一趟東京。所以他也顧不得先去謁見童樞密，一找到住地方，就迫不及待把所帶行李物件寄存起來，同劉尚、張二奎、鄔福上了街。他向三人道：“難得來一趟東京，今日上元節(jié)不可錯過。今晚先好好享受一下，管你們一飽眼福。明日再去拜謁樞密大人?！比松跸病４藭r離夜晚觀燈尚早，于是他們相約先吃飯，后觀燈。

    豐樂樓是汴京有名的酒樓，位于東城汴河橋邊，五樓相連，均為三層。各有飛橋欄檻，明暗相通，珠簾繡額，燈燭晃耀。更有名妓蕭夜鶯，吹拉彈唱，無有不會；琴棋書畫，無所不能。向有“東城蕭夜鶯，西城李師師”之說。

    四人來到豐樂樓，占了臨街臨汴河的一個好位置。甫一坐下，小二過來，從服飾看，陳建官階不低，于是他先把香茗泡上，端來喊道：“來啦，香茶！”而后拿來菜譜，讓客人點菜。陳建乃京官下派，熟悉京城菜系，也不客氣，取過菜譜，點起菜來。他對三人道：“咱們一向吃江南菜，今天咱品嘗品嘗京菜?！彼麍罅酥岁?、入爐羊罨、細(xì)索涼粉、蔥爆鹿筋、夾面子茸割肉、新法鵪子羹、金絲肚羹等十多道菜、湯類，又報了銀瓶酒五角，然后邊吃邊給他三人講這些菜的特色、來歷，并說那些菜是宮廷菜，一般老百姓難以吃到。他講得奧妙無窮，那三人聽得津津有味，不覺得天就黑了下來。吃完飯，陳建已有幾分酒意。他會了鈔，結(jié)了帳，幾個人晃晃悠悠出了豐樂樓。此時，街市上已經(jīng)燈火輝煌，他們邊走邊看，陳建又是充當(dāng)導(dǎo)游，又是解說。他們暈暈乎乎地走著看著，也沒在意到了什么地方，只覺得越看越熱鬧，越看越著迷，當(dāng)他們來到一處高樓前，陳建才發(fā)現(xiàn)高樓上的匾額——宣德樓。這時陳建才吃了一驚，他知道這是皇上觀燈的地方。幸虧沒人在意，倘若誤闖了禁區(qū)，那會被殺頭的。陳建定了定神，小心地朝上看了看，上面橫列三門，各有彩結(jié)金書大牌，中曰『都門道』，左右曰『左右禁衛(wèi)之門』，上有大牌曰『宣和與民同樂』。彩山左右，以五彩結(jié)文殊跨獅子、普賢騎白象，各于手指出水五道，其手搖動，用轆轤絞水上燈山尖高處，用木柜貯之，逐時放下，如瀑布狀。又于左右門上，各以草把縛成戲龍之狀，用青幕遮籠，草上密置燈燭數(shù)萬盞，望之蜿蜒如雙龍飛走。又見自燈山至宣徳門樓橫大街，約百余丈，用棘刺圍繞，謂之“棘盆”，內(nèi)設(shè)兩長竿，高數(shù)十丈，以繒彩結(jié)束，紙糊百戲人物，懸于竿上，風(fēng)動宛若飛仙。內(nèi)設(shè)樂棚，差御前樂人作雜戲。宣徳樓上，皆垂黃縁，簾中設(shè)御座，用黃羅設(shè)一彩棚，內(nèi)侍執(zhí)黃蓋扇，列于簾外。兩樓角各掛燈球一枚，兩邊皆禁衛(wèi)排立，錦袍、幞頭簮賜花，執(zhí)骨朶子。百姓皆在露臺下觀看，樂人時百姓山呼萬歲。陳建朝后站了站，踮著腳尖子朝天子看去。只見那道君皇帝與身旁皇后指指點點，面帶微笑。又見皇上兩邊并排坐著蔡太師、童樞密、高太尉、隱相梁師成等天子重臣。陳建尋思，多虧今晚沒去謁見童樞密，去了也見不到。

    看到這番時候，陳建也覺得差不多了，于是他和劉尚、張二奎、鄔福往回走。劉尚、張二奎、鄔福三人雖還戀戀不舍，但已心滿意足。當(dāng)他們走到豐樂樓時，陳建又停住了腳步。肚里尋思道：“這蕭夜鶯乃是東京名妓，雖沒有李師師的福分高，倚了當(dāng)今圣上，但也名震京都。我雖職在偏遠(yuǎn)，也算一方大員，不若上去消受一番。”但轉(zhuǎn)念一想，有此三人在側(cè)，多有不便。于是他對三人道：“你三人先回下處，我有一朋友在此，欲會他一面，稍后便回?！眲⑸械溃骸吧显压?jié)，城中正亂，大人小心為是?！标惤ǖ溃骸疤熳幽_下，首善之區(qū)，想來無妨，放心去吧?！眲⑸械扰c陳建道別，自回下處去了。走了一段路后，鄔福對劉尚和張二奎道：“這個老色鬼說不定是去找那個什么蕭夜鶯去了?！比讼嘁曇恍?，張二奎道：“這老家伙癮真大，這才離開嬌妻美妾幾天，就奈不住寂寞了。”劉尚道：“嬌妻美妾哪有蕭夜鶯那魅力，那名氣，那溫柔，名妓一夜銷魂?！比艘魂嚬笮Α?br/>
    陳建見他三人走遠(yuǎn)，獨自上得樓來。他不知如何才得與蕭夜鶯相見，不敢造次，只得到柜上詢問。柜上一個賬房先生正低頭算賬，他上前小心翼翼地問道：“請問，想見一見蕭夜鶯小姐，與誰打問？”那賬房先生抬頭看一看他，見他像個官員模樣，便對他說：“去找西樓席媽媽?！彼谑莵淼轿鳂牵暗溃骸跋瘚寢尶稍?？”里面一個半老徐娘出來道：“誰呀？”陳建趕快上前問道：“你是席媽媽？”那人道：“啊，什么事？”陳建忙掏出一錠蒜條金道：“媽媽，我想見一見夜鶯小姐。”那席媽媽一見金子，馬上滿臉堆笑道：“好好，您坐下少候，我去給小姐通報一聲?！鄙夙?，席媽媽出來道：“小姐讓你等一下，她還有客人沒送走，客人走了通知你。請到會客室一坐。”陳建跟著席媽媽來到一間挺寬敞的屋子里，席媽媽端來香茶道：“先喝點茶，待會兒我來叫你。”陳建趕忙說：“哎，好！好！”陳建坐在了一把太師椅上。坐下后，便前后左右地打量起屋里的陳設(shè)。這間屋子就是為客人臨時休息準(zhǔn)備的，但陳建一看，卻是堆金砌玉。墻上掛著名人字畫，幾案上擺著名貴花草，茶具均為官窯出品，幛幃無不云錦織就。就連他屁股底下的太師椅也是紫檀木制成的，比他的兩浙路衙門的陳設(shè)不知要高出多少倍，令他嗟嘆不已——一個封疆大吏抵不上一個京都的妓女。他暗暗地罵道：“這是一個什么混蛋社會？”

    又過了一會兒，陳建聽見從里邊傳來“踢踏踢踏”的腳步聲。他想偷看一下那人什么模樣，便把臉扭過來對著屋門，當(dāng)那人走過來時，也無意中朝此屋看了一眼。這一看不要緊，四目相對，都愣住了。原來那人不是別的，正是他明天要去拜會的“媼相”童貫。說起這“媼相”二字，有個來歷。因童貫是閹人，曾任供奉官，性巧媚。后在杭州為徽宗搜括書畫奇巧，得徽宗寵信后，助蔡京為相。蔡京又薦其為西北監(jiān)軍，領(lǐng)樞密院事，掌兵權(quán)二十年，權(quán)傾內(nèi)外。當(dāng)時人稱蔡京為“公相”，稱他為“媼相”。

    且說陳建一看是童貫，驚出一身冷汗。他想：“方才童樞密還在宣德樓，陪著圣上觀燈，現(xiàn)在怎么就在這豐樂樓現(xiàn)身了呢？況且他是個閹人，來此風(fēng)月之所作甚？再者，我來此讓他瞧見，多不好意思呢？他會怎么看呢？”童貫也一眼認(rèn)出陳建，因為不僅陳建是京官下派，而且杭州是他的根據(jù)地，他在杭州明金局為當(dāng)今圣上搜括字畫奇珍，才得以備受徽宗寵信，繼而權(quán)傾朝野。陳建到杭州任兩浙路制置使，還是央他推薦的。童貫看見陳建在這里，也明白了其中奧妙。但他又想，陳建這家伙從杭州過來，不先去拜訪我，倒先來這里消受了。他聯(lián)想起自己喪失了此功能，不由嫉恨得牙根癢癢。但他畢竟是宰相級人物，沉得住氣，只不漏聲色地咬了咬牙，肚里道：“看我怎么收拾你！”但表面上仍笑了笑，走上前來拉陳建的手，慌得陳建連忙起身過來，不好意思地道：“樞密大人，我今天剛到，本打算就去拜訪你，怕今天上元節(jié)你要陪圣上看燈，所以趁此機會先到街上看燈來了?！蓖炐南耄骸翱礋魜砹?？你到這里干什么？”但仍說道：“來了好，來了好，辛苦了，辛苦了！明天見，明天見?！毖酝庵?，明天要給我納供喲！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