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大街小巷
江都的大街條條相通，等會兒回行宮時，一定想辦法不要再走這條路，否則真難保楊廣會不會跑去飄香樓去尋飄飄姑娘。
又在無人處喚了阿及，叫他給飄香樓送去飯錢，并從他手中取了些碎銀，唯恐再出現(xiàn)剛才那種情況。
本來這次微服出訪，我是想叫楊廣看到民間的疾苦，人都有憐憫之心，或者能令楊廣以后不再如此奢侈，哪知不僅未能如愿，反而憑空多出個飄飄姑娘，真是頭疼之極，我也沒了逛街的興致，遂怏怏道：
“陛下，臣妾有些乏了，不如咱們雇頂轎子回去吧?！?br/>
楊廣心中有事，本也無心閑逛，聽我言語，“啊”了一聲，方回過神來，言道：“好?！?br/>
我吩咐轎夫抄近路往回走，卻并不敢說去行宮，只說了一個離行宮三里以外的客棧，到了那里，自會有宮人接應(yīng)。
轎夫穿大街，過小巷，挑了最近的路往回趕，待經(jīng)過一個破敗不堪的小巷時，我心內(nèi)一顫，這里沒有林立的店鋪，更沒有酒樓食肆與滿面歡喜的人群，看到的是一片殘破的土墻邊，或蹲或躺著許多乞丐，個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瘦得只剩皮包骨頭，有些被病痛折磨的人，還發(fā)出陣陣呻『吟』。
“相公，快看，那些人--”我挑開轎簾一指，楊廣也看了個清楚。
忽見他眉頭一聳，面『色』瞬間陰沉下來。微忍著怒氣問轎夫：
“這些乞丐是哪來的？為何看起來這般不堪？”
轎夫嗤笑道：
“這位老爺是從外地來的吧？您有所不知，這些人本來不是乞丐，就因為皇帝老兒帶了一家老小來游江都，為了建造行宮，征去了他們的房子，如今他們只能流落街頭，在這曬太陽了。
不止這些，后面幾條巷子全是窮苦人，有的是納不起稅賦的，有的是家里沒有壯勞力，抽不出人挖掘河道的，也有些是真的乞丐，只是江都令老爺下了命令，誰敢到東關(guān)、西關(guān)等幾個繁華的街道去乞討，格殺勿論，他們就只能躺在這里等著官府發(fā)放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
楊廣聽著，面『色』越發(fā)的陰沉，我并不阻止轎夫的言語，只希望楊廣聽到，能夠意識他此次出巡給百姓造成的負(fù)擔(dān)，更讓他看清楚，他手下的官員都是些什么貨『色』。
“別說了，快走吧，趕快把老爺夫人送到客棧，咱們還能再多接一趟活，要不然今晚的飯錢有了，明天早上的飯還沒著落呢?，F(xiàn)在官府下了令，有錢人全都到東關(guān)街道上閑逛了，咱得趁著這個機(jī)會多掙點銀子，要是錯過機(jī)會，以后全家老小又得饑一頓，飽一頓了?！绷硪粋€轎夫說道。
我見楊廣漸漸發(fā)怒的神『色』，心思一轉(zhuǎn)，取了一塊碎銀，對轎夫道：
“這點銀子給四位做明天的飯錢，麻煩四位抬我們到后面幾個巷子轉(zhuǎn)轉(zhuǎn)。”
四個轎夫一看，樂得多掙些錢，于是便抬了我與楊廣，往各個巷子轉(zhuǎn)去，每個殘破的小巷里，都有無數(shù)窮苦人，時不時的還聽到孩子餓得哇哇哭叫的聲音，我與楊廣并未下轎，卻聞得一股股惡臭，還有臟『亂』不堪的街道地面。
老人微微顫抖的干裂嘴唇；『婦』人無衣蔽體，而裹著的粗糙麻布片；病得像癆鬼一樣的男子，明明年紀(jì)很輕，卻無一絲血『色』，連身子都坐不直；還有哇哇『亂』哭，滿地爬著找東西吃的幼童……
比我幼時的光景更要凄慘數(shù)倍，令我不忍再看，遂入下轎簾，現(xiàn)出一臉的擔(dān)憂與憤懣，言道：
“陛下，江都的官員這樣欺壓百姓，真是天理難容，陛下一定要嚴(yán)懲不貸！”
我刻意不說此次巡游江都一事，楊廣做的事，即便是錯了，也是不容指證的，此事，只能找?guī)讉€殘害百姓的官員頂罪了事。
楊廣斜斜看我一眼，眼角流『露』出一絲冷漠，唇含譏誚，壓低了聲音道：
“皇后，你今日要朕微服出訪，就是這個目的吧？”
心內(nèi)一驚，楊廣不是笨人，我索『性』承認(rèn)，坦誠一些總比讓他猜測得好，遂垂首，惶恐道：
“陛下圣明，臣妾這點微末的心思如何能瞞得過陛下？如今只求陛下救救你的子民，懲治一下那些喪盡天良的官員?！?br/>
楊廣的眼神盯在我的身上，有些捉『摸』不定，他不吝惜幾個官員，重要的是，我沒有事先告知，便引他入了我的局，以楊廣的自負(f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上當(dāng)，更何況是他的皇后有意欺瞞。
我已做好被他冷落甚至降罪的準(zhǔn)備，多說無益。
正沉默間，忽聽到外面的難民一陣呼啦啦的腳步聲，全部朝著一個方向奔去。
這陣響動打破了我與楊廣之間的尷尬，遂挑起轎簾向外看去，心內(nèi)詫異，現(xiàn)在不是飯時，應(yīng)該不是官府施舍清粥的時候。
一個比較善談的轎夫看出我們的詫異，言道：
“老爺夫人有所不知，這些難民能活下來，一半是靠了‘觀音姐姐’的施舍，官府的清粥如何能捱到晚間？所以每到這個時辰，‘觀音姐姐’都會來施舍一次饅頭，要不然不知要餓死多少人呢?！?br/>
“觀音姐姐？”我與楊廣互看一眼，難道還真有觀世音菩薩下凡不成？
于是好奇的向那邊看去。
轎夫解釋道：“觀音姐姐其實是飄香樓的老板娘，也是江都令的女兒，但她跟她父親不一樣，心腸好著呢，在百姓中有口皆碑的。據(jù)說那酒樓是江都令給他女兒的陪嫁，可是這位小姐慈悲心善，賺了達(dá)官貴人的錢，盡數(shù)施于窮苦百姓。”
飄飄？我心內(nèi)一驚，還真是怕什么來什么，正猶豫間，楊廣已命人落轎，言道：
“我們也去看看觀音姐姐是怎樣施舍的?！?br/>
無奈，心內(nèi)微微嘆息，卻也只得隨他一起去。
我們二人下轎步行，隨著人群來到巷子外面一片空地上，只見那里支著幾個簡易的遮雨草蓬，上面『插』一個高高的旗幟，旗上寫著一個娟秀的“飄”字，一筐一筐的冒著熱氣的饅頭擺放在草蓬中。
或許是因為聞到了饅頭的香味，眾難民較之剛才精神了許多，也都很規(guī)矩的排著隊，端著破碗殘盆，按序領(lǐng)取饅頭與米粥。
我心內(nèi)嘆服不已，一個小女子，卻做了官府所不能做的事，而且還是江都令的女兒，她這般做，是在為她的父親贖罪么？
而我，身為一國之母，楊廣身為天下之主，不能為百姓積些善事，反而奢侈無度，實是慚愧。
側(cè)目瞥一眼楊廣，他面上盡是震驚與心痛。
他終于對他的子民起了憐憫之心么？
飄飄這樣善良的姑娘，如果入了宮廷，確實可惜，但假如楊廣真的動了飄飄的心思，并能為了飄飄，而憐憫天下蒼生，我倒情愿飄飄入宮為妃，并會竭力護(hù)她周全，宮里最缺的，就是善良的女子。
“飄飄姑娘怎么會是江都令的女兒？”楊廣喃喃道，似是問我，似是自問，面『色』有些猶疑不定。
我心內(nèi)也替飄飄凄涼，低低嘆道：
“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依臣妾看，飄飄姑娘是出於泥而不染。”
楊廣目中有些猶豫，看著我的目光微微有些『亂』：
“可是朕剛剛下了決心要嚴(yán)治江都令的，本想殺一儆百，可他竟是飄飄姑娘的父親?！?br/>
我陡然一驚，卻又很快平和，我早已料到，楊廣已對飄飄動了心，自然，那樣美麗婉約，清艷脫俗的女子，哪個男子不愛？更何況是一向重『色』的楊廣。
若說剛才在飄香樓，楊廣只是動了心思的話，而現(xiàn)在看到飄飄的善舉，恐怕已是下定了決心。
他跟我說起飄飄的父親，已經(jīng)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訴我，飄飄一定會是他的人，只是卻要顧忌到她的父親。
我的聲音緩和而帶了厲厲的狠意，若不嚴(yán)懲江都令，如何能給天下官員敲響警鐘？
“陛下，您的決定是對的，不能猶豫，飄飄姑娘既然會施舍百姓，就已經(jīng)是在與她的父親公開作對了，她這樣的女子，一定會大義滅親的。這一點，陛下不必?fù)?dān)心。臣妾想，飄飄這樣心中裝著萬民的姑娘，所敬仰的男兒一定也是一位憂國愛民的男子?！?br/>
我看著楊廣，目光中透出期冀，盡管心里酸澀無比，卻仍舊一遍一遍的提醒自己，我是大隋的國母，我是賢惠無妒的皇后，為后宮擇妃納嬪，討皇上歡心是我的本分。
我不能現(xiàn)出一絲凄哀與醋意，我竭力忍著內(nèi)心的苦，婉轉(zhuǎn)告訴楊廣，要想得到飄飄的愛慕，首先心中要有百姓。
“嗯，不愧是朕的皇后，深知朕心。”楊廣低聲道，臉『色』已轉(zhuǎn)為堅毅，只是唇角含著一絲興奮，我知道，那是因為飄飄。
施粥棚里并未看到飄飄，大約她是很少『露』面的，楊廣也就失了再看下去的興致，于是乘了轎子回去。
待回到行宮時，天『色』已晚，楊廣與隨行大臣密謀之后，連夜派人查抄了江都令的府宅，一應(yīng)官員也全都投入大牢，家財盡散于窮苦百姓，暫封了一名朝臣為欽差，代為治理江都。
只是一夜之間，江都便已改天換地，次日一早，鬧市區(qū)與城門口均貼滿了告示，百姓無不拍手叫好，稱當(dāng)今圣上為有道明君。
百姓總是最善良的，被欺壓時只能含恨忍耐，而如今朝廷只不過施了一點小小的恩惠，把本該屬于他們的東西還給他們，卻也足夠令他們感激涕零了。
再與楊廣微服出來時，聽到滿街的議論，與窮苦難民真心的笑聲，楊廣心情大好，朗聲言道：
“怨不得愛后總是處處為民著想，如今朕看著大隋子民安居樂業(yè)，不再忍饑挨餓，這種成就感竟比上陣斬敵于馬下更爽快！”
我脈脈含笑，欽佩之『色』溢于言表：
“這是自然，陛下殺敵平天下，不就是為了給萬民造福么？懲治貪官污吏原比殺敵更得民心，我大隋有此明主，必會繁榮昌盛，生生不息?！?br/>
楊廣得我奉承，更是龍顏大悅，哈哈笑道：
“愛后的奉承話原比那些臣子說得動聽多了。”
“臣妾都是肺腑之言，而不是一味的討好陛下?！蔽胰崧暤?。
楊廣凝視我一眼，言道：“這話朕信，若你也與那些只會諂媚的臣子妃嬪一般，就不會直言不諱，惹朕惱怒了?！?br/>
我慌忙垂首道：
“陛下，以前都是臣妾的錯，臣妾想到什么就說什么，未經(jīng)思慮，惹得陛下不快，請陛下賜罪?！?br/>
楊廣攬了我的肩，言道：
“朕怎舍得降罪呢？更何況--你原是沒錯的，是朕未能及時體察民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