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貢品被毀,這是何等大罪?”
話一問出口,張大生就后悔了。
作為一個官家小姐,她只怕比這里所有的人都更懂得律例條規(guī)。
她只是,無所謂罷了。
但梁妙書的話卻出乎了他的預(yù)料。
“貢品被毀,固然是大罪。但又不是我們毀的,朝廷自會查到兇手,我們能做的,就是將花瓶盡力修補。造辦處不是一直做的都是這個工作嗎?”
梁妙書的話音聽上去稀松平常,眾人卻像是看著怪物看著她。
自古以來,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破鏡難圓。他們作為造辦處的工匠,更是深刻明白這個道理,所以,造辦處幾乎有一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
只修補,不復(fù)原。
如果寶貝掉了漆,或者想要完善一下啊清清灰,造辦處是可以做到的。
但若是想“破鏡重圓”,即便魯班在世也做不到。
梁妙書深知他們的想法,當(dāng)然也知道此事的難度。但是這段時間她通過系統(tǒng)里面的學(xué)習(xí)資料,學(xué)到了不少令人驚訝的方法。這也讓她明白了,老話固然有道理,但如果手藝足夠精巧,完全可以修補。
雖然沒有實踐過,但是最起碼,眼前這是一個契機。
“盡力修補……”連李鐵柱都不敢相信梁妙書的話了。
“這個……梁姑娘……”不知不覺間,李鐵柱的稱呼也改掉了。
“您可能有所不知……”李鐵柱抓著頭發(fā),又覺得一個連催化劑都研究出來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修補的技術(shù),自己這么說不太妥當(dāng),但是潛意識里又覺得,修補這個花瓶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一時間整個人就愣在那里,如鯁在喉,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梁妙書卻是微微一笑。
“我說我修復(fù),你信嗎?”
李鐵柱愣在了原地。
信嗎?
其實他是不信的。這種事情沒有人能做得出來。
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梁妙書就是有這種深入人心的能力,仿佛她說出來的話,天然就能夠讓人十分信服。
“張管事,我建議,立刻封鎖這個消息。從現(xiàn)在開始,造辦處的人只進(jìn)不出,嚴(yán)防此事泄露。給我五天的時間,我來負(fù)責(zé)修復(fù)。學(xué)堂的事情有修遠(yuǎn),外面的事情,就有勞你了?!?br/>
張大生幾乎瞬間就意識到,在眾人都慌亂的情況下,這個小姑娘已經(jīng)梳理好了邏輯,并且將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了。
“你,真的有把握?萬一失敗了……”
梁妙書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沒有萬一。”
這話一出口,梁妙書察覺到,似乎有一道灼熱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
修補的工作在梁妙書的力主之下,很快施行起來。張大生當(dāng)場下了封禁的命令,對外只說造辦處這幾天接了大的活計,其余事情暫時一概不接。
另一邊,陸修遠(yuǎn)一邊維持著造辦處課堂的平穩(wěn)運行,另一邊早就在梁妙書的授意之下,一紙奏折送到了宮里。
奏折送到的時候,皇帝正在跟人對弈。
“陛下。”老太監(jiān)湊到身旁,輕聲說道,“陸修遠(yuǎn)陸公子遞了折子上來,說是有要事稟報?!?br/>
“陸修遠(yuǎn)?”皇帝的手指夾著棋子,微皺著眉頭。
“造辦處能有什么要事,讓他等著!”
說完又盯著棋盤看了半天。
“你就不能放放水!讓一讓朕!你自己說說!兩個時辰了,朕都輸了幾盤了?”
對面萬俟謙卻是不急不忙地喝了一口茶,悠然道:“明明是陛下自己說的,讓老朽用盡全力,不必相讓。怎么現(xiàn)下倒是急了?”
皇帝看著萬俟謙不慌不忙,淡定自若的樣子,更加來氣,索性將棋子一扔。
“算了,朕累了,不下了不下了。”
“皇上認(rèn)輸,可就不能耍賴了。老朽的學(xué)生,該還給我了吧?”
皇帝斜了他一眼。
“朕就不明白了。造辦處是妙書自己要求去的,你找我說有什么用?有能耐自己去找你的好學(xué)生?。∷惶焯斓?,主意正,本事也大,能說會道的,朕可管不了她?!?br/>
萬俟謙抬了抬眉毛。
“你下個旨不就得了?”
一向威嚴(yán)的皇帝,在萬俟謙面前就像一只小貓一樣,瞬間炸了毛。
“朕不管!你自己教出來的好學(xué)生,難道你還不知道她什么脾氣?朕要是真的下了旨,她都敢直接把我的旨?xì)Я?!要去你自己去,朕才不去!?br/>
守在一旁的老太監(jiān),看見自家主子這個樣子,微微抽動了一下嘴角。
好歹您是皇帝啊!
這一臉惆悵、滿口哀怨的樣子,哪里還像那個坐在龍椅之上威嚴(yán)赫赫,一聲令下群臣俯首的英明君主?
“不去就不去,我自己去!我辛辛苦苦教出來的學(xué)生,自然知道哪里更加適合她,你跟他爹不管,我這個老師來管!”
萬俟謙的語氣中帶著老大的不樂意。
“真是不知道你們怎么想的,好好的人被你們送去了造辦處。知道的是為端朝奉獻(xiàn)終身,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被朝廷見棄,被徹底發(fā)配了呢!”
皇帝被萬俟謙的碎碎念搞得頭昏腦漲,一回頭正好看到了旁邊的老太監(jiān)。
“剛才你說誰來了?”
老太監(jiān)頷首。
“陸修遠(yuǎn)陸公子,說是造辦處有要事跟您稟報?!?br/>
對了,他差點忘了。
前段時間,陸修遠(yuǎn)親自來求自己,說是他也想進(jìn)造辦處。本以為是對自己沒有讓他去邊境不滿,沒想到進(jìn)造辦處之后,倒是真的轟轟烈烈干出了不少事情。
“傳吧?!?br/>
一個小太監(jiān)跪下將陸修遠(yuǎn)的奏折呈了上來,皇帝一看就樂了。
“謙老頭,你等等吧!暫時見不到你的好學(xué)生了!”
“這是什么意思?”萬俟謙狐疑地接過奏折,看著上面陸修遠(yuǎn)那分明的字跡,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真是胡鬧!貢品的事情,豈能如此輕率!碎片復(fù)原,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不行!我現(xiàn)在就要去造辦處!”
皇帝卻好像渾然不在意貢品不貢品的,他現(xiàn)在就只想看笑話。
畢竟,謙老頭的笑話,也不是那么容易看的。
“人家已經(jīng)把造辦處封閉了,你去不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