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5年，12月31日。

    今天，是注定載入史冊的一天，因為它有一個別樣的稱呼——登船日。

    通過了宇空選拔，并在再三的考慮后，決定了要跟隨他一同前往宇宙，加入旅途的人數(shù)最終定格在了23萬，準備于今日登船起航。宇空派遣了飛船，在世界各地約定的迎接點接應。

    雖然每個接應點至多只有數(shù)千人登船，但一時間也被擠得人山人海，送行的，看熱鬧的擠成一片，讓各國派遣維持秩序的軍警，甚至，讓宇空派遣下來維護登船秩序的克隆體，都感到壓力山大。

    無數(shù)新聞媒體，簇擁過來對著排隊上艦者們揮手告別的一剎那抓拍，響成一片的快門聲中，這一幕幕瞬間，被定格為永恒。

    登艦期間，也是一副人世百態(tài)的展現(xiàn)。

    有父母妻兒集聚在現(xiàn)場，撕心裂肺地哭著，唾罵著，跪下哀求離開者別走，最終卻只能被克隆體警衛(wèi)攔在外面，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兒子，丈夫，女兒，父母，義無反顧地通過檢查口，然后或是偶爾不忍地回過頭，揮著淚離去，又或是面若冰霜，冷酷無情，頭也不回地走入；

    也有比較開明的，雖然依依不舍，但卻對安然接受，雖然分別時可能會有寫嘮叨，但最終大都還是對離者飽以祝福，寄以重望的；

    “博士，真的要走？你這一去，可就再也回不來了，而且那種存在放視也太……不再考慮考慮嗎？”

    c國區(qū)，其中一個登船口，昔日的收獲蟻，在為唯一一名選擇離開地球的好友，艾科學送行。

    “不了，機會難得啊，哪有說放棄就放棄的?！蓖屏送票橇荷希呀涳@得多余的眼鏡，艾科學笑道“當初，可是有24多億人報名，就過了23萬多，萬分之一的入選率都不到啊，我因為那場聚餐，意外地因為那次特殊貢獻的后門弄的船票，就這么放棄，要是給那些落選的聽到了，不成這世上最大的笑話了?！?br/>
    “再說了，我家里那頭不過一群農村的庸俗之輩罷了，當初我讀大學能跟你們在一塊兒，都是離家出走自己打工攢學費順便自學考上的，早就斷絕關系了，所以在地球也沒什么好牽掛的，走了就走了?！?br/>
    “這……”

    有言道，十八里相送，終有一別，臨近離別的時刻，送別者總是有千言萬語，但眼瞅著去意已決的博士這么干脆，知曉他這性格的眾人也不好說什么太煽情的長篇大論挽留之語了。

    “好，保重?！?br/>
    頓了頓，社長終衡道。

    隨后，所有送行者走上前去，與艾科學一一擁抱，作最后的道別。

    與他們的“爽快”不同，他們一旁的送行，卻是一副截然相反的樣子。

    “姐，不用了，不是都說了多少次嗎，我以后的存在方式，是用不著這么多行李的，這都是特別提醒過的?！?br/>
    送行口，一名十七八歲的金發(fā)少女，背后跟著一個二十五歲左右，一身黑衣，正值風姿綽約中的完美年華，拎著大包小包的混血女子。只不過，比起前方金發(fā)少女，她化著淡妝的臉上，卻蒼白得憔悴，依稀可以看見掛著的淚痕。

    “別這么說，用得著的，以后，姐姐不在了，你要自己照顧好自己，我……”

    話說到一半，她似乎再也沒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緒了，手里拎著的大包小包稀里嘩啦地散落一地，伸出手將少女摟入懷中，語無倫次地嚎啕大哭起來：

    “克萊爾，為什么你這么傻，要去那個地獄一樣的地方，難道你就這么狠心丟下我一個人？現(xiàn)在還來得及，求求你，留下來好嗎？”

    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嚎中，金發(fā)少女有些尷尬。但是，過了一會兒，不知是被情緒所感染，還是觸景生情想起了什么，她的臉頰上，也滾落了幾顆淚珠：

    “姐，不是都說了嗎，外面世界的才是我能發(fā)揮作用的地方，那里的精彩，是我們所不能想象的，能有幸見一面，我死也無憾了，何況……以前的經歷還不足以說明嗎，我們的世界太可怕了，我真的很害怕它會再變回那樣……”

    “所以，你就別阻止我了，但是……”你放心，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會照顧好自己的，也會永遠記得你的……”

    “傻瓜，傻瓜！”

    ……

    你一言我一語，相互抱在一起哭嚎的兩人，作著最后的，已經等同永別的告別。

    是的，這就是現(xiàn)在的江艾倫和克萊爾。

    8年時間過去了，她們也變了，當初一同報名了選拔。

    只可惜，江艾倫在第二輪中被刷了，克萊爾卻闖到了最后。雖然離別并不是強制的，但是經過多重考慮后，相處多年的兩人最終還是迎來了這確乎已經是永別的分別一刻。

    煽情完后，噙著淚，江艾倫看著克萊爾拎著雖沒什么用，但卻全當紀念的大包小包，揮手告別后，走入停泊在遠方的船艙，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而這時候，一旁的終衡等人也差不多告別完畢了。

    “博士，祝你去外星玩得開心啊。”

    趙誠道，送上了最后一句祝福語。

    “如果有可能，想辦法再接近宇空，像之前那樣建議下他，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再回地球看看，或者至少也要與地球保持聯(lián)系啊，唉……”

    一邊的井田跟著道。

    “這家伙，真夠絕情的，說走就走，連個頭也不回的?！?br/>
    說完后，嘆了口氣他還不忘補上一句抱怨。

    “最后再合張影吧?！?br/>
    終衡這樣建議道。

    “好！”

    幾人齊聲答應。

    但這時候……

    “咦，自拍桿呢？”

    “好像放在酒店里，忘記帶了，你看我這豬腦子！”

    “那怎么辦？”

    “沒事沒事，離發(fā)船還有好一陣呢，找旁邊的人拍一下就好了，不著急?！?br/>
    說著，終衡開始四處觀望起來。

    他們所在的，靠近登船口的送別區(qū)，只有經過離開者證明，前來送行的親朋好友才能進，所以在場者大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那一幅幅表情，擺明了不大可能會搭理他的請求，搜尋許久，好不容易終衡才在人群中找到了一個不是這副德行的背影。

    “哎，這位女士，打擾您了，能幫我們拍個合影嗎？”

    “嗯？”

    但是，在正盯著掌心中捧著的一張全家福，啜泣著準備離去，滿臉淚痕的江艾倫轉過來的時候，他又失望了。

    “對不起，打擾了?！?br/>
    轉過身，他準備物色下一個目標，可就在這時候……

    “沒事，我?guī)湍銈兣??！?br/>
    對方這樣答道。

    “呃，那實在是麻煩了?！?br/>
    雖然感覺有點不好意思，但別人既然答應了也不好推脫，終衡將虹膜投影鏡遞了出去。

    然后……

    “三，二，一，茄子！”

    咔嚓地閃光燈后，就是永遠的分別了，收獲蟻的大家伙在歡笑中的最后一張合影，被定格下來。

    而且，好巧不巧地是，它還是完整的

    ——在拍攝選角的時候，終衡刻意將后面一位跟宇空長得一模一樣，在登船口維持秩序的克隆體士兵拍了進去，利用側貼這種技巧，讓其臉部在照片中占據了相當?shù)谋壤?，回去再用修圖軟件p一下，就跟參與合影的效果差不多了。

    這也算，用這種特殊的方式，彌補上這位注定不能到場的成員的遺憾吧？

    拍照結束后，幾人也沒有急著走，而是和許多人一樣，在現(xiàn)場等待著，駐足觀望著搭載著博士的飛船升空離去。

    隨后，在頭頂上投影的巨型天幕全息投影中，看著那位已經因為巨大的隔閡而回不來的老朋友，宇空的形象出現(xiàn)，在平淡地進行了一番告別演講，說出那句“有緣再見”收尾后，鏡頭轉到由超距通訊技術投影過來的離別景象。

    那是在土星軌道，那支相貌猙獰的太空艦隊，在完成了集結后，調轉方向，開始加速，然后陸陸續(xù)續(xù)地消失在視線中。

    當最后一艘艦船單位消失的時候，全球各地，橫貫天幕的投影，開始如水波般抖動著，崩潰，消失于無形。

    此時此刻的這一幕后，人們的心中，百感交集：

    有慶幸的，有失落的，有興奮的，當然……也有蠢蠢欲動的。

    但不管是哪一種感覺的人，心中都起了這樣一種共同的感覺，那就是一股淡淡的憂傷：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他們的心底，念叨著這樣一句話。

    持續(xù)5年，因宇空的出現(xiàn)造就的一系列意外，終于在今天，隨著他的離開，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舊有的邪惡勢力，已經被消滅，將來，地球將不再有人守護，人類若是犯錯也將不再有人糾正，世上也因為宇空收走了所有的黑科技造物，而不會再有這些破壞平衡的因素……

    未來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了，但是……

    憑自己的力量，人類，該何去何從呢？能在這外面黑暗無邊，危機四伏的宇宙中生存嗎？

    沒有人知道答案。

    “走吧，我們也回去吧。”

    思考著這個問題，仰頭駐足許久，直到見天色已經漸漸黑了，漫天繁星開始爬上夜空，終衡環(huán)顧已經變得只有寥寥數(shù)人的周圍，對趙誠與井田說道。

    “嗯。”

    兩人答應。

    “今天來了這么多人，這會兒趕上飯點，飯店肯定擠爆了，我們就別去湊那熱鬧了，所以就回酒店啃泡面……不好！”

    正準備向兩人宣告接下來的打算，突然間，摸了摸自己上面確乎少了什么的面頰，終衡發(fā)現(xiàn)了一絲倪端。

    “我眼鏡呢？那副虹膜投影鏡呢，你們看到它在哪了嗎？”

    他焦急地問。

    “不知道?！?br/>
    “眼鏡戴在你臉上，我們怎么可能知道……哎，好像你一直就沒戴著吧？”

    “不對不對，不是還拿它拍了照嗎……壞了，當時光顧著告別了，落那女的手上忘記要回來了！”

    “啊，那怎么辦？！你那眼鏡好貴呢！”

    “還用問，你們倆，誰借我用下你們的，趕緊發(fā)個信息過去看看能不能要回來啊……真是倒霉，你瞧我這記性！”

    ……

    你一言我一語，三人手忙腳亂。

    但是，他們，還有地球上的所有人，那個他們都以為已經走了的至高存在，其實并沒有離開，而是躲在暗處，事無巨細地觀望著地球這顆藍星上發(fā)生的一切。

    五年后的今天。

    “也許，這就是緣分吧？真沒想到，我當初那個意外的小舉動，竟然還能鑄就一段姻緣……恭喜你，社長，你這玩蟲玩得沒人敢接近的單身狗不僅脫單了，還要當爸爸了?！?br/>
    望著地球上的某間醫(yī)院，婦產科手術室前，終衡在焦急地來回踱步的場景，本體意識所在的生命母巢，連帶大批噩夢軍團藏在海王星背后的宇空感慨道。

    5年前，用造假的動畫，配合這五年間通過無數(shù)對人類的探測儀器的干擾，他騙了整個世界，也利用幻象植入騙了登船后進入生化矩陣的20多萬追隨者，一直藏在這個角落里，通過一個個隱藏的聯(lián)通地球的通訊節(jié)點，悄悄觀察著上面的一切，特別是人類在他走后的反應。

    雖然，在陰暗角落里，還是不可避免地存在著各種齷齪事，但地球總體上看，大抵還是進入了良性發(fā)展的軌道。

    這一點，如管中窺豹，從一個方面宇空就看出來了

    ——這一方面就是，科學的發(fā)展。

    自10年前游碼覆滅起，世界在經歷一段時間的混亂后，中斷的第四次工業(yè)革命恢復了，生物革命，連帶其它的科技樹一起，發(fā)展迅速：

    2054年，中斷的進化者計劃恢復，隨后不久，消化自游碼覆滅后流出公布的，成熟穩(wěn)定的針對人體的基因優(yōu)化技術問世，很快實現(xiàn)了成本降低，并于次年在人類聯(lián)邦宣告成立后，在全球多地開創(chuàng)福利試點，準備迅速向社會中下層普及；

    2058年，具有跨時代意義，與人類思維模擬度高達95%的強人工智能“生命一號”問世，90%以上的生產活動可由其控制下的機器包辦替代，初步測試涉及領域中，生產效率已高于原先人力生產的十倍，真正意義上的**式福利時代已迎來曙光；

    2059年中旬，可控核聚變技術小型化，在全球合力下突破，該年底，人類自主研制的第一艘核聚變飛船，新紀元號問世并成功實現(xiàn)試飛，星際時代來臨；

    2060年，造就進化者的基因改造，已經寫入聯(lián)邦法律，作為該年后所有地球聯(lián)邦成員國出生嬰兒將免費享有的福利……

    同年，借助突破的核聚變飛船技術，人類在月球建立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而非曾經的科考站性質居多，無法大規(guī)模移民的殖民地，年末星際移民計劃開始面向全球招標。

    ……

    通過對世界各個角落的狀況觀察，宇空對所見的一切十分滿意。

    它們的出現(xiàn)，有部分天平組織成員已經成功潛入社會上層，在背后悄悄貢獻的功勞，但是更多的，他知道，還是人類本身的力量，在沒有了游碼那些渣滓的阻礙，以及人口出現(xiàn)空缺，曾經嚴重的資源分配問題得到緩解后，得到解放的結果。

    “好了，那么……”

    最后檢查了一遍天平成員的思想，確認沒有倪端后，就像這句話，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所言，是真正意義上的分別時刻了。

    念動中，留在地球上的所有賽斯特細胞，連帶太空中一枚枚隱藏于暗處，用于聯(lián)通監(jiān)視地球的超距通訊節(jié)點，悄無聲息地銷毀。地球上所有的視角在這一瞬后，在宇空的面前徹底變?yōu)楹谄痢?br/>
    “該走了?！?br/>
    望向深邃的宇宙，再回頭看看遠方，那在視線中已經不再留存的地球，這太陽系中唯一的藍星的方向，宇空感慨。

    說實話，等待這么久，終于要告別了，讓他有些不適應，也有些舍不得。作出這個決定后，心底更是不由地有些傷感。

    眨眼間，過去發(fā)生的一切都歷歷在目，宛若幻燈片般呈現(xiàn)在眼前：

    從曾經還是人類時候，對世界只能感慨無力地掙扎，到得知繼承了賽斯特文明的那一瞬的震驚與興奮；從艱難求生最終逃離體內的經歷，再到在分裂與變異中，一點一點地變強，經造紙廠殺戮，至m國一戰(zhàn)，后又經千百轉折終于來到土星，繼承淵庭文明遺產發(fā)育；最后，在一番躊躇后最終以壓倒性優(yōu)勢反攻地球，將炮制一切的罪魁禍首，游碼踩于腳下，君臨天下……

    特別是最后這一幕中，游碼徹底覆滅，元老們被他用孢子變作魚人，最終死無葬身之地的畫面，在宇空眼前格外清晰。

    種種一切，如同夢幻，讓他感覺就發(fā)生在昨天一般。

    但是，即便再輝煌，再值得驕傲，都已經過去了。

    宇空明白，這并不是終點，僅僅只是起點。

    瞄了一眼后，他的目光就不再回頭，而是望向黑暗深邃，浸著無數(shù)幻想的宇宙。

    地球，連帶太陽系，在整個宇宙里連個塵埃都算不上，他自己，在宇宙中又何嘗不是如此？

    別看曾經不可一世的游碼，那些位高權重的權貴，被自己像一只螞蟻一般碾死，但宇空還是明白，歸根到底不過是以一個2級文明的實力，對一個準2級文明碾壓。

    這種事，性質上跟“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幼兒園”這類以強凌弱的事的性質差不了多少，打不過就可以去吃屎了，沒什么特別值得驕傲的。

    宇空明白，自己目前的實力，距離3級文明都還差一大截，在外面的宇宙，這賽斯特這類級別的超級文明都保不住自己，動輒被毀滅的世界里，如果遇上強敵，他的結果不會比被消滅的游碼元老們好多少。

    甚至還不如。

    “那么，下面，就正式起航，去見證下外面宇宙的瑰麗，開始征服星海的冒險吧！”

    不再眷戀已經過去的輝煌，宇空將目光放往將來。

    “如此，縱是死，也沒有遺憾了！”

    一條條命令，向著噩夢軍團傳達下去：

    “軍團休眠，解除！”

    “引擎開啟，進入蓄能準備狀態(tài)！”

    “速度全開，前進四啟動，進入準備！”

    “所有武器進入備戰(zhàn)狀態(tài)！”

    “目標……”

    走到這里時，宇空稍稍愣了一下。

    目標，這點很重要。

    雖然距離太陽系的恒星系，近的很多，比如最近的比鄰星所在半人馬座，只有4.2光年，巴納德星所在的蛇夫座是5.9光年，都是很好的發(fā)展地點，但是……

    這些地方，正是因為距離地球太近了，宇空才不想選它們。

    別說上面兩個了，連距離10.5光年的波江座天苑四，都不在他的考慮范圍內。

    宇宙之中，危機四伏，隨時可能遭遇不懷好意的外星文明，如果選擇了這些地方，一旦他被盯上，或者地球被盯上，另一方都很容易被順藤摸瓜，連累彼此。

    另一方面，由于距離太近，將來他與地球文明也會不可避免地對上，而之前也說過，宇空一直以來都不想再對人類發(fā)展造成影響，也不想再被人類影響。

    正是出于這兩點原因，他才會在剛才銷毀所有的超距通訊節(jié)點，并決定永遠都不再回到地球，或與地球聯(lián)絡。

    距離過近不行，但距離過遠也不行，因為那樣的話，能源很容易不夠不說，飛過去以他目前最高可達百分之十五光速的飛行速度，要耗費的時間太久了。

    別到時候飛個數(shù)千上萬年，背后人類的曲速飛船追上來了就尷尬了。

    所以，在宇空看來，最好的距離，是15到25光年之間。

    那么，選哪個呢？

    掃視寰宇，很快，宇空有了答案：

    “好了，到達后，就可以專心吞噬，沖刺三級文明了……目標確定，天鷹座，河鼓二，出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