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剛做出這個決定,婦女代表們就到了。
下午5點,12個婦女代表,與議會代表團一起進入王宮。由于宮內(nèi)混亂異常,她們失散了,只有四個人到達客廳,見到了國王。從來沒見過大場面的四個小女人,在莊嚴的大廳里忽然失去了勇氣,她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誰也不愿意當(dāng)面和國王對質(zhì)。
推讓了半天,最后四個人抓鬮決定,推出17歲的女雕刻工路易松·夏布里和國王對話。
誰知夏布里一聽到自己將擔(dān)此重任,突然暈過去了。國王急忙拿來酒精,讓她吸了幾下。夏布里蘇醒后,寬厚的國王上前親了親她表示安慰,這讓她非常感動。
國王放下了一切架子,兄長一樣地勸她別緊張,于是夏布里慢慢平靜下來,向國王轉(zhuǎn)達了巴黎城內(nèi)食品短缺的情況,說明了婦女們對混亂局勢的憂慮,以及對民眾自由的支持。
國王和顏悅色地回答了她的所有問題,解釋了政府的困境,勉慰了她一番。國王對她承諾,一定會繼續(xù)想方設(shè)法,給巴黎人民面包,結(jié)束巴黎的饑餓。至于國王原先否決的法令,國王回答,現(xiàn)在正與大臣們商量,希望人民立刻會得到滿意的答復(fù)。
可是,正在國王這么回答的時候,王宮外面?zhèn)鱽韼茁晿屄暋?br/>
原來,等候在外面的群眾們已經(jīng)越來越憤怒,婦女們與阻擋在外面的佛蘭德爾團發(fā)生了吵鬧和推搡,幾名婦女被劍刺傷。在一旁的武裝群眾們終于憤怒了,有人對士兵們開了幾槍,打傷幾個士兵?;靵y形勢就像火藥桶一般,很可能一觸即發(fā)!
很明顯,國王如果繼續(xù)強硬下去的話,局面就不僅不可能會安定下來,而且定然會越來越混亂,最終爆發(fā)可怕的流血沖突。
就這樣,經(jīng)過五個小時的討論,晚上十點,國王終于承諾,無條件批準人權(quán)宣言,并正式通知了焦急地等在一旁的議會代表穆尼埃。
穆尼埃后來回憶說:“我請他把決定寫成書面的東西給我。他立即寫了起來,隨后交給了我。剛才的槍聲他是聽到的了。此時此刻,他的心情如何,我的心情如何,是可想而知的。我懷著萬分悲痛的心情走出王宮,回到議會?!?br/>
現(xiàn)在,一切都解決了,而且是那么的順利,可憐的小女工夏布里沒想到國王是這么一個和藹的、講道理的人,原先的怒氣早已一掃而光。代表們感到滿意,她們回到婦女所在的庭院,向大家誠實地講述了和國王的會見經(jīng)過,以及國王對她們的禮遇。
夏布里這樣的普通小民,作為各色人等中間一個渺小的個體,大多具有良民共有的那些優(yōu)點:善良,理智,誠實,正直。作為主食是植物的人類,我們也具有食草動物一樣的弱點:恭順,缺乏勇氣。主耶穌早已看出了這一點,才會要我們祈禱的時候不要向上帝求金銀財寶,而是要求勇氣。也正是因為膽小,夏布里在見到國王的時候才會嚇得暈了過去。
可是這些膽小的人,一旦因為一個共同的目標聚集在一起,往往會忽然之間勇氣倍增。思前想后的理智消失了,平時的膽小鬼變成了一個非常容易沖動,心腸鋼硬無比的勇士,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周圍環(huán)境的影響下,也會奮不顧身地去施行。
話說婦女群眾一聽夏布里的陳述,頓時勃然大怒,紛紛吼叫著說,她們這么信任國王的胡說八道,肯定是因為得到了賄賂,可恥地背叛了人民的事業(yè)。夏布里還沒來得及申辯,女人們一擁而上,掐住了她的脖子。領(lǐng)頭的兩個女人,是夏布里認識的兩個女魚販子。這兩個熟人此時成了兇神惡煞,她們指揮眾人連拖帶拽,把夏布里架到庭院外的一個路燈桿上。
在一片“吊死她!”的怒吼聲中,有人拿出繩子,大家麻利地將夏布里套上繩索,準備把這個叛變的姐妹吊死。幸虧幾個士兵路過,把她救了下來?,F(xiàn)在,該把可憐的小夏布里送到哪里去呢?送回到暴怒的民眾中,恐怕還會被人們吊死。士兵們猶豫了好大一番,又把她送回到宮里。
為了搭救她,國王不得不和夏布里一起來到陽臺上,向外面大聲吼叫的群眾誠懇地宣布,她是個革命立場堅定的好公民,“一個蘇”也沒有接受。躲開了革命群眾狐疑的目光后,國王暗中叫來一輛宮廷馬車,把她送回了家。
大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花園中雙方都被雨淋透了。
面對花園里凍得瑟瑟發(fā)抖的老弱病殘,國王終于做出了讓步:“我不想對女人動武?!背吠说拿盍⒖虃鞯搅耸匦l(wèi)部隊,士兵們在雷鳴般的一片怒吼中慢慢后撤。
在這驚心動魄、敵我混雜的混亂對峙中,后撤無疑會引起軍心崩潰。撤退中,不知誰喊了一聲“逃命吧!”,只聽“轟”的一聲,就像大河決了堤一樣,這支原本紀律嚴明的精銳部隊,剎那間陣腳大亂,官兵們?nèi)鲩_腳丫一齊狼奔豕突,兵敗如山倒,宮廷僅有的防衛(wèi)頓時崩潰。
群眾對國王的妥協(xié)回應(yīng)卻還不滿意,他們余怒未熄,沖進了警衛(wèi)部隊的營房,抓住幾個沒來得及逃跑的倒霉士兵痛毆起來。
就在越來越亂的時候,深夜十二點半,凡爾賽大街上響起大炮的轟鳴。拉法耶特到了,大批巴黎國民自衛(wèi)隊跟隨著他。
混亂的局面總算得到控制。
拉法耶特進來見國王的時候,宮廷大臣們在過道兩邊排開,默默地注視著他,個個臉上帶著仇恨的表情,大臣們認定,他既然是亂黨首領(lǐng),不用問,他就是這場騷亂的策劃者。在拉法耶特經(jīng)過的時候,一個大臣咬牙切齒地喊道:“嘿!瞧,克倫威爾來了!”
克倫威爾是英國革命時平民軍的軍事首腦,宮廷人士認為他就是害死英王的罪魁禍首。
“先生,”拉法耶特回答,“他要是克倫威爾,他就不會一個人進來了!”
的確,拉法耶特不是克倫威爾。作為一個觀點接近于王政派的自由派貴族首領(lǐng),拉法耶特始終試圖在人民和國王之間尋求和解,而不是一方壓倒任何一方。但這是追求絕對權(quán)力的人民所不能接受的,因此人民已經(jīng)對他很不滿意;而王后之類的宮廷頑固派卻又把他看成了反王權(quán)的罪魁禍手,讓拉法耶特兩頭都不討好。
在會客廳,拉法耶特用身家性命做擔(dān)保,保證國王一家的安全,然后開始布置軍隊。應(yīng)拉法耶特的要求,歸屬國民衛(wèi)隊的法蘭西衛(wèi)隊和宮廷衛(wèi)隊一起,恢復(fù)了在凡爾賽的勤務(wù)。其中法蘭西衛(wèi)隊負責(zé)宮廷外圍,宮廷衛(wèi)隊負責(zé)宮殿里的警衛(wèi)。
雨還在下個不停,夜已經(jīng)很深了。經(jīng)過長途跋涉的巴黎群眾和國民衛(wèi)隊士兵紛紛找地方休息,教堂里、屋檐下擠滿了人。大草坪上、走道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人們想以唱歌跳舞渡過長夜。一些饑腸轆轆的群眾,找到了一匹被火槍打死的馬,他們剝皮剔肉,生吞了半匹。
議會里,穆尼埃早已感到筋疲力盡,他向人們宣布了國王的決定之后,就宣布休會。議員們滿意地一哄而散,出去休息了?,F(xiàn)在議會成了巴黎婦女的天下,她們紛紛在議員座位上、過道上占據(jù)地盤,有的躺下酣然入睡,有的開始織起毛衣來。
米拉波、巴納夫和佩蒂翁對這些女公民很不放心,他們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不一會兒,睡意襲來,三個議員在自己的座位上睡著了。
王宮里,國王一家也感到疲憊了,吩咐大家都去休息??墒菐讉€宮廷女仆不放心,她們用桌椅頂住門,坐在椅子上聊了一個晚上。
拉法耶特向群眾們勸慰一番,得到了不會鬧事的許諾,放下了心。他最后巡視了一圈,覺得一切平安,就在凌晨四點走出王宮,在外面找了家旅店,一躺下就酣然入睡。
人聲鼎沸的凡爾賽逐漸安靜下來。